秦春嬌見了這人就滿心的厭惡，秦老二本來只壞到八成，和這劉二牛攪合在一起就壞到了十足十。

    他怎么會(huì)跑到易家來要吃的？

    這劉二牛近年來是徹底落魄了，以前他還有個(gè)老娘，靠著老娘種兩畦菜、養(yǎng)幾只雞勉強(qiáng)糊口度日。后來，他老娘死了，就沒人管他了。他就在村中游手好閑偷雞摸狗，秦老二也真稀罕他，還在村里時(shí)，有秦老二一口吃的，那就有他一口。秦老二離了下河村，他就真沒著落了，淪落的四處打秋風(fēng)。天天賴在各家門上討吃討喝，罵他，人家臉皮厚如城墻，打也打不走，都是一個(gè)村子的，你總不能為了口吃的打出人命來。

    為人還特別小心眼，若是被打的急了，他明著干不了什么，趁著黑天今兒往你家門上掛個(gè)死貓，明兒拿糞涂了你家的墻。癩蛤蟆趴在你腳背上，不咬人惡心死你。

    劉二牛這人也是賤的出奇，干活那是不會(huì)干活的，這輩子打死都不會(huì)干活，只要能混到口吃的，怎么著都行。白事幫人哭靈扮孝子，紅事他跟一群娃兒搶喜錢，什么臉都不要。

    村里人有時(shí)戲謔他：“二牛，我叫你一聲孫子，你答應(yīng)了我就給你一個(gè)肉包子?！?br/>
    這劉二牛能立刻跪在地下，磕頭喊爺爺，還自覺的占了大便宜，就這么個(gè)人品。

    破著臉皮和一條爛命，他誰(shuí)家門上都敢去，連易家兄弟倆都敢招惹。易家兄弟比他都還小個(gè)幾歲，他也能喊哥哥，就為了口肉湯吃。橫豎村爺們兒差不多都給他當(dāng)過爺爺，也不多這倆哥哥。

    易峋與易嶟在院里干活時(shí)，為了進(jìn)出方便，院門沒關(guān)。劉二牛途徑易家，就被那羊肉湯的香味給勾進(jìn)來了。他已經(jīng)連著許多日子沒有沾葷腥了，聞到這味道哪里還忍得住，豁著就算挨上一頓老拳，也要弄碗湯出來喝喝。

    這廝是本村人，走門串戶，熟門熟路的連狗也不咬了。故而，他悄沒聲的進(jìn)來，大黃一聲也沒叫。

    秦春嬌心里憎惡，扭了頭不去看他，起身端起空碗，往后廚去了。

    劉二牛那一雙賊眼就盯在秦春嬌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個(gè)十足，心里暗自說道：以前在老秦家，只覺得這丫頭生的水靈。這幾年不見，就生成這么個(gè)模樣了。

    易峋看著劉二牛一臉色欲的樣子，不由皺了眉頭。

    易嶟張口斥道：“劉二牛，你跑來干什么？這天黑時(shí)候，想是來行竊的？！”

    劉二牛趕忙賠笑道：“喲，哥哥說哪兒話。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上哥哥家門上偷東西！兄弟這不是幾天水米沒打牙了，求哥哥們給口吃的?！?br/>
    易嶟正想喝罵，易峋卻說道：“去廚房給他拿塊饅頭來。”

    易嶟略有幾分不情愿，但聽了哥哥的話，還是起身往廚房走去。

    劉二牛見有戲，涎皮賴臉的打哈哈：“二哥，勞您駕，有羊肉湯您也給來一碗。有吃剩不要的肥羊肉，也給咱來一塊?！边@話便是無賴了，羊肉盡管不大招人待見，但到底也是肉。鄉(xiāng)下人家吃口肉不容易，誰(shuí)家會(huì)有吃剩不要的，還是肥羊肉。

    易嶟被他氣得笑起來：“合著，你這是來我們家吃晚飯來了？”

    劉二牛嘴咧到了天上：“二哥肯留我吃飯，那更是感情好了！”

    易峋知道跟他說下去，也是沒完沒了的糾纏。這潑皮適才盯著秦春嬌看的樣子，令他頗為不快，

    只想盡快打發(fā)他離開，就對(duì)弟弟說道：“快給他去拿口吃的，打發(fā)他走?！?br/>
    易嶟會(huì)意，起身走到了廚房。

    秦春嬌洗了碗，正坐在灶火邊生悶氣。看見他進(jìn)來，就問道：“嶟哥，這人怎么會(huì)跑來要吃的？”

    易嶟便將各種緣故簡(jiǎn)明扼要說了一遍，又道：“這廝就是這么潑皮無賴，都是一個(gè)村兒的，誰(shuí)也犯不著為了幾口吃食平白無故的惹是非，就當(dāng)個(gè)要飯的打發(fā)就完了?！闭f著，看秦春嬌一臉不快，便安慰她道：“妹子你放心，你討厭這家伙，我和哥也煩他，咱以后絕不叫他再上門。”說完，拿了塊早上的剩饅頭，就出去了。

    易嶟走到外頭，把饅頭遞給劉二牛。

    劉二牛接了饅頭，勾著頭朝廚房里看，巴巴的堆笑道：“二哥，肉湯呢？”

    易嶟氣不打一處來：“肉湯沒有，拳頭有，你要不要？！再啰嗦一句，饅頭你也不要吃了！”

    劉二?；挪坏韧z頭上吐了一口唾沫，這意思就是你把饅頭拿回去也沒法吃了。

    易峋冷聲道：“拿著饅頭走人，自此往后，你再敢朝我家看上一眼半眼，我保證老天收了你那條爛命。南山拗里，可多的是野獸。”

    這時(shí)候，外頭刮起了風(fēng)，吹進(jìn)屋里，將桌上的燭火吹的忽閃忽閃，冷風(fēng)灌進(jìn)劉二牛的脖子里，讓他打了個(gè)寒噤。

    他還想嬉皮笑臉，但觸到易峋那冰冷的眼神，心底忽然冒出一股涼意來，沒敢再多糾纏，掉頭出門去了。

    出了易家的院子，籬笆上掛的氣死風(fēng)燈沒照多遠(yuǎn)的路途，一忽兒的功夫劉二牛就走進(jìn)了黑暗。他深一腳淺一腳，把那塊饅頭大嚼了一通。到底是餓極了，這白面饅頭吃在嘴里，也分外的香甜。但他惦記著易家鍋里的肉湯，嘴里罵罵咧咧：“你有錢花一百兩銀子買個(gè)小娘們兒，就不能勻我一口肉吃！耍威風(fēng)，耍你//媽呢！摳門的東西，將來生兒子沒屁眼兒！”

    嘴里罵著，忽然想起秦春嬌那嬌媚的臉蛋，妖嬈搖曳的身姿，不由身上從里到外發(fā)起癢來，肚里琢磨著：這小娘皮越發(fā)有味兒起來了，易家哥倆這么寶貝她，哪天讓我逮到機(jī)會(huì)，必定給他們一頂綠帽子戴戴！

    劉二牛嘴里吃著易家的饅頭，心里算計(jì)著易家，一步一步的走遠(yuǎn)了。

    隔天起來，天氣更比昨天暖和了些。

    秦春嬌將昨日剩的羊肉湯熱了熱，烙了一箸蔥花餅，又切了一盤子芥疙瘩，算作早飯。

    這芥菜疙瘩是去年年前腌好的，易家已吃了一冬天了，著實(shí)有些膩歪了。但也沒法子，冬季沒有別的菜蔬，除了蘿卜白菜，就是腌菜。

    秦春嬌心里盤算著，待山綠起來，就去挖些野菜筍子，給他們嘗嘗新鮮。

    易家哥倆是被早飯的香味給勾醒的，倆人起來穿衣洗漱了，走到堂屋，果然見秦春嬌正張羅著早飯。

    昨兒晚上的羊湯雜面，讓這兄弟二人回味了一夜。這余味尚未散盡，今天一早起來就又有蔥花餅吃了，這日子可別提有多愜意。以前別說這農(nóng)閑時(shí)候，就是最下力氣的時(shí)節(jié)，也不過是苞米碴子粥配饅頭，能炒個(gè)雞蛋吃，也就到頭了。就說有錢買得起肉，一來沒時(shí)間整治，二來就這哥倆的手藝，火候要么不夠要么過了，肉要么老了要么輕了，好東西也弄不出個(gè)好來。

    易嶟大喇喇的在桌邊坐了，也不等他哥了，卷起一張餅塞在嘴里咬了一大口。餅子吃在口中，筋道十足，蔥香濃郁，易嶟一面吃一面呵呵笑道：“有春嬌在，我還以為天天都是在過年呢。”

    秦春嬌抿嘴一笑，沒有說話，把筷子遞給了易峋與易嶟。

    易峋接過筷子，心里有些復(fù)雜的滋味兒，既高興又有幾分失落，這算是誰(shuí)照顧誰(shuí)呢？

    他打量了她幾眼，白凈的臉上，沒有脂粉的痕跡。

    易峋心微微一沉，忍不住開口問道：“昨兒給你買的脂粉，你怎么不用？”

    秦春嬌愕然，有些不明所以。

    今天既不出門又不見什么客人，她涂脂抹粉的做什么？早上起來，她也就涂了些潤(rùn)澤皮膚的香膏。

    易峋看著她怔怔無言的樣子，目光落在了她頭上，她依然用著那根木頭釵子，只是烏黑的發(fā)髻間還露出一抹紅色。那是昨天易嶟買給她的頭繩，她拿來固定頭發(fā)用了。

    自己買的脂粉，她沒有用。易嶟買給她的頭繩，她就用了。

    易峋不由捏緊了手中的筷子，心中一陣陣的發(fā)緊。他知道自己的性情沒有易嶟活潑討人喜歡，但她當(dāng)初是答應(yīng)了他的。

    易嶟也察覺出來，眼里閃過了一抹狡黠的神色。

    兄弟兩個(gè)各懷心事，都沒有說話。

    秦春嬌微有所覺，卻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也默然無語(yǔ)。飯桌上，三人微妙的沉默著。

    吃過了飯，兄弟倆繼續(xù)去造那個(gè)雞舍。

    秦春嬌收拾了廚房，蒸了些小米，喂給那些雞崽子吃，又去熬豬食。

    一家子，忙碌卻安靜。

    打春就在眼前了，本朝鄉(xiāng)間風(fēng)俗，嫁出去的女兒會(huì)在立春這日，回娘家探望。

    趙桐生的妹妹趙紅姑，就在這日帶了女兒回到了下河村。

    趙紅姑十七歲那年嫁到了對(duì)面山里的宋家莊，雖說是在山里，但她夫家也是遠(yuǎn)近有名的地主，家里頗過得去日子。她丈夫宋大寶腦子活到，山里好地不多，就種了許多果樹，每年家里賣果子也賺了許多銀子。家中財(cái)力，甚而隱隱在趙家之上。

    她嫁到宋家，熬了半輩子，也如趙太太一般，只有一兒一女。女兒取名宋小棉，十四歲那年，就說給了娘家侄子趙有余。兩家本就是親家，如今親上加親，走動(dòng)更加頻繁。

    兩家說定了今年成親，趙紅姑便趁著打春這日，帶了女兒回娘家。一來是看看娘家親戚，帶女兒也瞧瞧打春的盛況，二來也是讓兩個(gè)孩子彼此親近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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