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性情純良還是演技高超
林清子要的十秒不是為了自己逃跑，她本就打算被抓的，只是事發(fā)突然，她需要時間去通知剩下的伙伴立刻撤走，如果來不及撤走起碼要把核心資料都銷毀了。他們原本的計劃是故意透露蹤跡讓林清子被捕，同時讓禁軍搜捕到一些事先準備好的證據(jù)以獲取信任。但現(xiàn)在提前被人泄露消息，林清子不確定他們到底知道了多少，只能盡力減少損失。
薛城沒過多久就回來了，以他的本事抓個人自然不算難事，況且林清子本來就是要被捕的。侯閆此刻也沒有什么話可講，只是命令收兵。
“阿嶸？”薛城靠近馬車，長歌聞言掀起了車簾，言嶸哭過，雖然止了眼淚，眼睛卻依然紅腫，見他來了便啞著嗓子問，“抓到人了嗎？”
“嗯，我出手哪有抓不到的人。沒事了，我先送你回府。”薛城還有事情，抓到了林清子需要上報虞帝，如何審訊也是問題，所以將她送回府便離開了。
剛才馬車就停在禁軍旁邊，她擔心泄露不敢和長歌說話，進了府便立刻交代長歌，讓她帶著話親自回大梁傳信，即刻出發(fā)。
事關(guān)大梁，長歌不敢耽擱，簡單收拾了行囊便從偏門出去。長歌雖然去了，但言嶸依然不放心，如果那人猜到她會讓人回去通風報信呢？
“你去尋一百只信鴿，從十個方向飛大梁?！毖詭V吩咐關(guān)百初，“我去寫一百份紙條?！标P(guān)百初不解，“一百只會不會太多，引人懷疑？”
“傍晚時分有養(yǎng)鴿人訓鴿，趁傍晚時分發(fā)出去應(yīng)該沒事，多分幾個地點放?！?br/>
“好，我去準備?！标P(guān)百初去了不久，院子里忽然有人下來，言嶸過去一看卻是長歌，“你怎么回來了？”“全城戒嚴，城門口設(shè)了關(guān)卡我出不去?！?br/>
糟了，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這么嚴了？不能出城怎么傳信呢。言嶸忽然覺得信鴿也希望不大，恐怕只等著她放了。
還能有什么辦法回大梁呢？
長歌倒了杯茶，“公主也別著急，陛下說不定是知道的呢？”“即便他知道，可還是沒發(fā)現(xiàn)那個藏在我們內(nèi)部的人是誰，那他就隨時都有危險?！钡降讜钦l呢，藏在大梁內(nèi)部卻暗與虞國私聯(lián)，那個人和當初叛國泄露軍防圖的人是同一個嗎？太多的疑問堆在言嶸腦子里。
言嶸凝望著手的杯盞，茶已飲盡，茶香繞齒，“最近有沒有即將啟程的商船？”“正值夏季，大梁有一批新茶夏末會運到虞國來，近期會有船出發(fā)去取貨。”
“明日出城去碼頭，”言嶸取下一只發(fā)簪，擰開活動外殼，把紙條塞進邊縫里再合上，“就說我是一位行商之女，惦念大梁的情郎想捎個東西回去，找人放到驛站?！?br/>
“千萬小心，大虞人狡猾，稍有蛛絲馬跡就會被發(fā)現(xiàn)的，要是再聯(lián)想到林姑姑的事情，恐怕她們的努力就白費了。”“好，我明日就去?！?br/>
后來言嶸從薛城那里有意無意地打聽后續(xù)，林清子被押入了大理寺受審，由大理寺卿沈辭親自主理此案。
大理寺，言嶸心想，那里有他們大梁的暗樁，或許可以再見林姑姑一面。分別得倉促，還有很多事情她沒明白，與其自己瞎猜還不如去見她。
“怎么了？”薛城見她發(fā)愣，“是不是白天里被嚇到了，你怎么會去那？”言嶸回過神，“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會在那，我本來是去布莊打算挑兩批布料的。”既然抓到了人，恐怕那個布莊也被翻得底朝天了，那個暗室絕對會被發(fā)現(xiàn)，所以他們肯定知道后面連著世鏡藥坊了。
“林大夫口碑相當不錯，誰也沒想到這樣一位大夫居然是暗探，大虞還曾經(jīng)授予她南山堂榮譽大夫的名號，現(xiàn)在看來也是打臉了。不過他們也真是狡猾，居然想到暗室相連的辦法掩人耳目，從外面一點都看不出來布莊和藥坊是背靠著的?！?br/>
“哦對了，最近都不太平，沒什么事的話最好不要出門了，即便要出門身邊一定要多帶點人，千萬不要自己一個人單，知道了嗎？”“嗯，沒什么事我就不出門了?！毖詭V附和兩句敷衍了過去。
順利送走了紙條之后言嶸才敢繼續(xù)有動作，親自聯(lián)系了大理寺的暗樁安排進去見面，大理寺耳目眾多，即便是好幾個暗樁同時努力，也只能在深夜時分空出一炷香的時間。
薛城晚上的時候在府，為了不讓他起疑，言嶸讓長歌和關(guān)百初照常守在府，讓無影衛(wèi)悄悄跟著自己候在大理寺后墻處。
言嶸身披黑色披風，將自己完全罩在披風之下，臉上也戴著黑色面巾。
月過天，言嶸一邊來回踱步等人開門，一邊四下張望，幸好此刻已是深夜，只要小心些應(yīng)該不會有人看見。后門忽然無聲地開了，言嶸和里面的人對過暗號，四處張望確認沒人這才進去。有一道視線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門處。
薛城在不遠處的馬車里放下車簾，言嶸被劫持那天她的反應(yīng)太過了，看上去更像是傷心而不是害怕，當時他關(guān)心則亂沒工夫細想，這么多天冷靜思考的確覺得不對勁，而且被抓的那個女人有意不認言嶸，以言嶸在大梁的聲譽絕不可能如此，那么就只有一種可能，她在故意撇清言嶸的關(guān)系。
言嶸和他們有什么關(guān)系？
大理寺是關(guān)押重地，言嶸為什么能進去，里面還有多少他們大梁的暗樁？通不通過他們的情報處聯(lián)絡(luò)？
聯(lián)系之前言嶸準確辨別出鮫毒毒的事情，他直覺言嶸沒她表現(xiàn)得那么簡單，所以他故意沒告訴言嶸大梁密探在大虞城內(nèi)組建的情報絡(luò)被他們一打盡的事情。
他在努力平衡兩國的關(guān)系，努力挽留她，可言嶸卻連最真實的自己都沒表現(xiàn)出來，他自認不笨，可言嶸卻在他眼皮子底下裝得那樣好，直到如今他都沒找到確鑿的證據(jù)能說明她刻意偽裝，到底是真的性情純良還是演技高超，他還真想知道。
有人引著言嶸一路走進大理寺大牢，言嶸遮著臉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林清子所在的牢房?！肮霉?？”言嶸壓低了聲音喚她，林清子從臥榻上起來，她已經(jīng)挨過刑，囚服上都沾了血跡，發(fā)髻散亂，走過來的時候鐵鏈拖地發(fā)出聲響。
“他們這樣對你，”言嶸說了半句便說不出話來，眼淚糊了眼眶，“你說了嗎，接下來呢？”
林清子環(huán)顧四周，指了指旁邊的牢房，示意她隔墻有耳不要說話。林清子拿過她的手，在她掌心寫了一個“夏”字，她以極輕的聲音道，“得堅持三天他們才會信我?！?br/>
“三天之后我救你出去?！?br/>
林清子搖了搖頭，“我就沒打算出去，你千萬別和我扯上關(guān)系，這是我們商量之后的決定，對了我們情報處全部被端了，你的消息送出去了嗎？”
情報處全部被端了？沒聽薛城說起啊，言嶸趕緊點頭，“送出去了，他們到底抓了我們多少人啊？”
“我也不知道，我已經(jīng)盡力提醒他們了，希望能多逃掉些人，據(jù)點沒了可以再建，人沒了再潛伏下來太困難了。”林清子，“你是通知暗樁才進來的吧？虞國最近政策變了到處在抓人，你今天太冒險了，趕緊走?！?br/>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啊，”言嶸一著急又是滿臉眼淚，“姑姑你不要死?！?br/>
“孩子別哭，你得學會堅強，沒有人能陪你到最后，我也不能。再多堅持幾天，陛下很快就會來接你了?！?br/>
言嶸真的很不想日日籌謀算計，她身在敵方舉步維艱，如今連最大的依靠都要沒了，往后她要怎么辦啊。她有一點抗拒這個結(jié)果，抓住林清子的手希望她能改變主意，“只要完成了任務(wù)就能出去了呀，為什么一定要死呢，活著才有希望啊?！?br/>
“話是不錯的，可是我身份特殊，我不因叛國羞憤而死他們?nèi)绾蜗嘈盼艺f的是真的呢？目的達不到，我們所有人的犧牲就都白費了，你是個聰明孩子道理你都懂的，不要任性，趕緊走。”
放風的人往她們這邊喊話，“有人來了，快點！”林清子將她一推，“快走！”言嶸走了幾步，回頭望時卻看到她規(guī)整行了一個梁禮，“大梁人士、周氏門生林清子，至死不忘大梁，拜別公主殿下。”
言嶸抹去臉上滑的淚珠，語氣很輕地回她，“大梁至死不忘?！闭f完便在暗樁的連聲催促下轉(zhuǎn)身，再也沒有回頭。隨著言嶸的身影消失在盡頭，林清子終于緩緩放下了手臂，她一死，凌云閣算是徹底沒了，不過他們都對得起大梁，不管是死在十四年前還是死在這里。
思緒飄到大戰(zhàn)那日，最后時刻連他們這些大夫都被迫停診，手里拿上了冰冷的劍，她以為那個時候就會死的，但濟生堂的傷兵將他們護在了身后，她沒死成，可那些最親最愛的朋友們都死在了那里，包括兵馬總督趙承平、她的夫君。
她辭別了大梁，一個人孤身在此潛伏了十余年，無時不刻不在思念他們，所以她不怎么懼怕死亡，只要死得其所、不丟凌云閣的臉就成，壯志凌云、少年可期，她已經(jīng)不再年輕了，可當初那群熱血少年們卻在回憶之閃閃發(fā)光、不老不死，永遠年輕、永遠熱血、永遠壯志凌云，鋤強凌弱、匡扶大梁。
言嶸急匆匆離開，她顧不得太多，只能機械地跟在暗樁身后，她在這里其實挺沒安全感的，總是需要反復思慮自己言語是否妥當、行事有無漏洞，她身邊也沒有什么高人指點，什么都得她自己操心，陰謀詭計也得靠她自己去破，她自認不是什么聰明絕頂?shù)娜?，她只不過是為了活下去努力支撐罷了。
實在撐不住了、拿不準的還能找林姑姑談心，那是她在東京唯一的心安，如今連這一點心安都沒了。可她不能悲傷、顧不上悲傷，還有好多事情需要她去考慮。
林姑姑拿自己性命去完成的任務(wù)到底是為了什么，她在自己手心里寫了一個夏，難道和金夏有關(guān)，大梁和金夏難道有意聯(lián)手，金夏的態(tài)度讓虞國不安，大梁又會怎么做呢。
情報處全部被端，那肯定不是今天才發(fā)生的事情，不然林姑姑不可能知道，所以薛城故意隱瞞了她，他還是沒有打消疑惑嗎？
言嶸腦子里有太多事情，連步伐都變得沉重起來，出了大理寺后門迎面撞上了巡夜的禁軍，言嶸絕對不能躲回大理寺，否則就會暴露暗樁的存在。情急之下她只能往前跑去，禁軍有人發(fā)現(xiàn)了蹤跡，刷地一聲拔刀出鞘，“誰在那！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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