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晴了，黑白殿外聚滿了人，被雪覆蓋的臺階上站著兩排甲士，臺階下面蹲著十幾個機(jī)關(guān)傀儡，桐華站在殿門前的雕塑下面看著殷無道抱著黑白劍穿過人群走向臺階。

    對于墨家子弟來說，今天是個大日子，消失了二十多年的黑白劍終于回來了，與它一起回到白城的還有位黑衣人，而這黑衣人居然要挑戰(zhàn)鉅子的地位。

    墨家與道家、儒家、法家、名家都不同，中州大地上百家齊放，各有領(lǐng)袖一時的人物，然而這領(lǐng)袖只是學(xué)識上的一種象征，各家子弟也是松散的游走于中州各地，唯有墨家子弟緊緊的抱成團(tuán)，聽命于最高領(lǐng)袖鉅子，而這鉅子既是靈魂人物，也是最高的權(quán)力代表。究其原由很簡單，自從墨家誕生的那一天起，兼愛非攻的要義就不被諸侯們認(rèn)可，在這大爭之世，在很多諸侯的眼里，主張兼愛非攻的墨家子弟都是些成事不余，敗事有余的東西，諸侯們討厭他們的那套同情弱小的學(xué)說，更憎恨他們的守城本領(lǐng)。

    試想一下，當(dāng)你好不容易覺得自己強(qiáng)大起來了，可以欺負(fù)欺負(fù)以前曾經(jīng)欺負(fù)你的鄰居時，突然有批人爬上了你鄰居的城墻，制造了各種機(jī)關(guān)器械，把你攔在了城門之下，那種感覺就好比撒尿撒到一半?yún)s被人一把拍上了屁股。當(dāng)然，肯定有人禁不住要說，既然墨家同情弱小，因此，那些弱小的諸侯肯定會感激幫助他們的墨家子弟，然而，事實(shí)并非如此。

    八百位諸侯，八百種念頭，那些念頭肯定有不同之處，但必然有一樣共同之處，那便是對強(qiáng)大的渴望，沒有任何一位諸侯不渴望強(qiáng)大，因?yàn)槿跣【痛碇鴾缤觥６跣〉闹T侯強(qiáng)大起來之后，他們所要干的事情必然又是墨家子弟所不愿看到的。于是乎，曾經(jīng)有段時間是墨家的黑暗時期，他們被驅(qū)逐，甚至被捕殺，幾乎成了所有諸侯的公敵。

    最終，墨家子弟為了生存，不得不抱在一起，來到墨淵山，在這墨子的悟道之地建造了天下第一雄城，并且自然而然的形成了等級森嚴(yán)的墨家體系，位于體系內(nèi)最頂端的當(dāng)然就是黑家的鉅子。這是一種悲哀，兼相愛、交相利的根本所在便是信任，但是自從白城建立起來的那一天起，他們就失去了諸侯們的信任。因?yàn)榘壮且呀?jīng)成了一個諸侯國，而鉅子儼然已是一位諸侯。

    在潛意識里，諸侯們其實(shí)都是敵對的。

    “因?yàn)樯??！?br/>
    殷無道抱著劍走過人群，穿行在那十幾具巨大的機(jī)關(guān)傀儡之間，這些傀儡樣子奇特，有的長著翅膀，有的頂著尖角，有的大張著嘴巴，行走在它們之中，被它們的陰影所籠罩，沒有人能夠做到泰然自若。然而，殷無道例外，因?yàn)樗鼈冎皇且环N工具，只有掌握這種力量的人才是真正的墨家子弟。

    “劍有兩刃，一面守護(hù)，一面拒敵?！?br/>
    從一具機(jī)關(guān)傀儡的跨下鉆過去，那具機(jī)關(guān)傀儡轟隆隆的動了起來，彎下腦袋與殷無道對視，它有一雙腥紅色的眼睛，那眼睛比拳頭還要大，正在一緊一放的吞吐著火光，殷無道伸出手，在它的一顆牙齒上按了一按。就在那一瞬間，機(jī)關(guān)傀儡的眼睛閉上了，不，準(zhǔn)確的說是體內(nèi)的軸承動轉(zhuǎn)停止了，火光層層隱去。

    “白城并不是一個諸侯國?！?br/>
    “兼愛非攻并沒有錯，錯的也不是天下人，而是時間。”

    “時間是一種局勢。”

    “如今的局勢天下大亂，或?qū)⒏鼇y，然而，終有一天，大亂復(fù)有大治?！?br/>
    “墨家的時間，墨家的局勢，天下歸一?！?br/>
    “由小而見大，由大而兼愛天下?！?br/>
    “交利而相愛，不器不攻?！?br/>
    殷無道沿著臺階往上走，沙啞的聲音不停的響起，他每踏一節(jié)臺階必然會說上一句，那聲音不大，卻能令在場的每一個人聽得清清楚楚。起初，沒人在意他所說的話，甚至有人在暗中反駁他，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深奧的道理最終指向淺顯的局勢，只有在天下歸一的局勢之下，墨家的要義才會真正的體現(xiàn)。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沉思，就連那些站在臺階上的鎧甲騎士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追隨著殷無道的腳步。為了理想，一代又一代的墨家子弟拋頭顱、撒熱血，二十多年前，他們成功的把仁愛的種子埋在了殷國的土地上，上至諸侯，下到平民商販無一不懷著一顆慈悲而仁愛的心，然而，結(jié)局是慘痛的，蠻橫的宋蠻子用他的陰謀與武力強(qiáng)行的奪走了它的生命。自那而后，墨家一分為二，一部分游走在天下各地，猶如喪家之犬，就連那顆堅定不移的心也出現(xiàn)了裂痕，代之而起的是茫然。另外一部份則回到了白城，他們?nèi)倘柝?fù)重，他們在回憶中嚎叫，他們需要強(qiáng)大的力量，于是，他們把白城建得更為雄偉，并且擁有了不弱于普通諸侯的力量，然而，隨著白城越來越堅固，隨著身上的鎧甲越來越沉重，他們的心也被城墻與鎧甲束縛起來，再也不會對外發(fā)光發(fā)熱。是的，白城已經(jīng)是一個諸侯國，廣闊無垠的墨淵山就是他們的領(lǐng)地，就算是雍公想要攻打這里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熱血已經(jīng)凝固，如同黑河里的水?！?br/>
    “墨家的要義需要強(qiáng)大的力量來實(shí)現(xiàn)，甚至也需要陰謀，然而，力量與陰謀卻不是唯一的途徑。何況，這陰謀只會令人恐懼?！?br/>
    “在宋國的北邊，新生的殷國已然建立，我不是來乞求你們，更不是來剝奪你們生存的權(quán)力。我只是來問問你們，墨家子弟今何在？”

    “墨家子弟今何在！”

    登上最后一級臺階，站在兩具高大的雕塑下，殷無道面向著黑白殿的大門，背對著臺階下成千上萬的墨家子弟，拔出了黑白劍。

    ……

    問心路是一條不歸路。

    流水仍然在叮叮咚咚的響著，像是絲竹管樂一樣動聽，跪坐在問心路盡頭處高臺上的禽襄里凝視著對面的殷無道。

    禽襄里一襲白衣，殷無道一身黑衣，黑白對立。

    “我沒有殺你，把你從黑河里撈起來，還讓你光明正大的來挑戰(zhàn)我，沒想到你卻反而鼓動我的子民來反對我。殷無道啊殷無道，其實(shí)你和我一樣。師尊瞎了眼睛，大師兄和小師弟都瞎了眼睛，只有我的眼睛把你看得清清楚楚，你是一個諸侯，諸侯的心腸就和那黑河里的水一樣骯臟。武英王當(dāng)年也是一個諸侯，叛臣逆子由他而始。你雖然姓殷，和至圣先師有著同樣的姓氏，然而，你卻和武英王一樣?！?br/>
    虛無縹緲的聲音在殿內(nèi)晃蕩，禽襄里的白衣在風(fēng)中搖擺，一陣風(fēng)從高臺上撲下來，把殿柱上的掛燈撲滅了，頓時，殿內(nèi)陷入了一片黑暗，與此同時，問心路上亮起了一道又一道的符紋，那些符紋彎來繞去，不停的變換著樣子與位置。

    “來吧，殷無道，走過問心路，我就在你的面前，只要?dú)⒘宋遥憔涂梢缘玫桨壮?。一位叛臣逆子不用尊循古老的傳統(tǒng)?！?br/>
    “我不是叛臣逆子，也不是你?！?br/>
    殷無道走上問心路，符紋在他的腳下幻滅，他的聲音依舊沙?。骸拔沂且晃荒业茏?，也曾經(jīng)是位諸侯?？墒悄俏恢T侯早就死了，永遠(yuǎn)也不會復(fù)生，而現(xiàn)在，在你面前的人，只是墨家弟子殷無道。諸侯不能是鉅子，鉅子不可以是諸侯，這是至圣先師仙逝前的遺言，也是墨家的要義之一。禽襄里，這二十年來，你的所作所為天下人盡知，唯有白城之人不知。而我要告訴你的是，諸侯的時代必將結(jié)束，墨家不能和你一起葬入墳?zāi)埂！?br/>
    “我是鉅子，不是諸侯。”

    “你是鉅子，卻做著和諸侯一樣的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借著揚(yáng)善懲惡的理由，你在天下諸侯之中構(gòu)建了一張巨大無匹的網(wǎng)，哪里有征亂，哪里就有網(wǎng)的痕跡?！?br/>
    “大亂復(fù)有大治，你以為只有你知道嗎？”

    “黑河里的水是融不進(jìn)大海的。萬千的迷蹤最終都會顯露出來，而那時，墨家就滅亡了。兼相愛，交相利就會是一場笑話。歷代墨家子弟所附出的熱血都會白流。”

    殷無道一腳踩下去，最后一道符紋在腳下破滅，他走到高臺下，仰望著臺上的禽襄里:“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么我沒有死在這條路上？你修改了問心路上的符紋，然而，恰是如此，我才可以看清你，也可以走對這條路。禽襄里，若論劍術(shù)，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br/>
    當(dāng)殷無道走完問心路之時，掛燈也就亮起來了。

    雪發(fā)飄揚(yáng)，禽襄里眼神銳利如鷹。

    “我早就說過，在黑暗里看黑暗，你和我一樣。我若不能做鉅子，你也一樣不能。你別忘了，墨家除了黑白劍，還有墨心花。桐華?！?br/>
    “桐華在?！?br/>
    桐華從高臺的另一側(cè)走上去，懷里抱著一把琴，琴中藏著劍。

    禽襄里滿意的看著桐華，她是他最驕傲的弟子，也是他最后的棋子，殷無道已經(jīng)走過了問心路，接下來的傀儡山與墨淵湖想必也難不倒他，傀儡術(shù)和易容術(shù)一向是他所擅長的，甚至曾經(jīng)得到過先師的至高評價，那么，所有的一切必然會指向終點(diǎn)，那就是最后的挑戰(zhàn)。

    “桐華，陪你師叔走一遭。”

    桐華的劍術(shù)無比精妙，在墨淵山是當(dāng)之無愧的第一，就是放在中州大地，她的劍術(shù)也當(dāng)位列前三，不說與天下第一劍客蒙奇一較高低，至少可以與殷無道戰(zhàn)成平手，而且墨心花本來就有繼承鉅子的資格。

    殷無道瞇著眼睛看桐華，桐華也在看他，高手相對，每一根發(fā)絲的飛舞都足以引起一場雷霆大戰(zhàn)。

    “哈哈哈……”

    禽襄里大笑起來，他根本就不稀罕什么墨家鉅子，他所在意的是墨家的力量，桐華自小由他帶大，她如果做了鉅子，那墨家仍然屬于他?？埽恢皇菦]有生命的木頭和鐵。就算你能煽動所有人反對我，那又怎樣？白城仍然是白城，規(guī)矩仍然是規(guī)矩。

    “師尊，桐華，桐華……”

    突然之間，桐華跪了下來，跪在了禽襄里的面前，她沒有看自己的師尊，卻默默的把手腕上的黑白花摘了下來，放在地上。

    “桐華不想做鉅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