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大宋官家派出使者,招降劉繼元及守城將士,守城軍兵連稟報也不肯,直接一頓亂箭將他射了回去。趙炅自覺受了羞辱,連夜披掛甲胄督促眾將攻打太原,日夜不停。北漢國主劉繼元發(fā)動城中百姓揀取宋軍射入城內的箭支,以十文錢一支箭收購,居然收集了上百萬支箭。到了五月間,北漢重臣人心開始浮動,先是北漢宣徽使范超號稱出戰(zhàn),實則企圖出降,被宋軍誤殺,后有馬軍都指揮使郭萬超出降,為趙炅所納。
自此以后,北漢朝廷臣僚中歸降之議蜂起,唯有先前主張納土降宋的劉繼元義弟,建雄軍節(jié)度使劉繼業(yè)堅持不愿降,劉繼業(yè)言道,若是戰(zhàn)事未開時,漢主納土降宋,不失為保全百姓的上策,但交兵近四個月,雙方都死傷慘重,一旦投降,漢國宗室大臣雖然可以保全,滿腔懷恨河東的開封兵屠城的可能卻是極大,所以為了滿城百姓計,當堅持守城,拖得宋軍錢糧耗盡,自會撤去。至多不過玉石俱焚,也比那解甲歸降之后,大家伙兒引頸就戮要好。城中軍民大都認可劉繼業(yè)的說法,只是漢主劉繼元日夜都被希圖投降的臣僚圍繞游說,漸漸地已經有所意動。
宋軍漸漸偵知了城內的一些動向,開始有意識地加強了對劉繼業(yè)所防守的南面城墻的攻打力度,但建雄軍乃是北地首屈一指的精兵,在控鶴軍與虎捷軍狂風暴雨一般的輪番攻打下,憑借著高聳厚重的城墻,守得甚是堅韌。遇到戰(zhàn)機可乘,劉繼業(yè)間或還會率領精銳騎兵出城襲殺因為疲敝而隊列混亂的攻城禁軍,負責南面城墻的宋將彰德節(jié)度使蔡漢瓊亦是一員猛將,為了調度精兵阻遏楊家騎兵的反突擊,連日來都親自駐守在城墻下面挖掘的攻城洞子里,不眠不休地指揮軍兵向上仰攻。趙炅原本在直逼劉繼元宮城的太原城西面督戰(zhàn),聞聽南面戰(zhàn)斗更為慘烈,士卒傷亡累累,便穿上重甲,要親身前往攻城洞中指揮軍兵攻城。蔡漢瓊聞言大驚失色,不顧矢石從城墻下面趕回來,哭泣苦諫官家保重龍體,方才使趙炅打消了這個主意。
太原城中,撿拾宋軍射入城里的箭支,在衙門胥吏那兒換取銅錢,再購買一些糊口的食物,已經成為了太原城中百姓的生活常態(tài)。蔡久言老漢投奔兒子以后,因為代北常年兵荒馬亂,建雄軍都頭蔡呈祥便在太原城頭中買了一處房舍給他居住,蔡久言便帶著娟兒留在太原,原本蔡呈祥在代北戍邊,蔡老漢與娟兒二人相依為命。朝廷大兵壓境,建雄軍自代北回援,一家人倒團聚了,只是蔡呈祥旬日都在城墻上面戍守,軍餉軍糧也多日沒有發(fā)放,為了糊口,蔡老漢每天仍是要帶著娟兒,冒著喪命的危險四處撿拾箭矢。
此刻,蔡老漢與娟兒正躲在一處沒了主人的臨街破屋里,提心吊膽地等待宋軍箭雨稀疏下來。
經過這些天奔波,娟兒已經不太怕在箭如雨下般的環(huán)境里穿行了,蔡久言也是老兵油子,居然根據過去幾個月經驗推斷出宋軍箭盡的大致時辰,專挑這個時候帶著娟兒出去撿拾沒有損壞的箭支。
“爺爺,朝廷怎么有那么多的箭???”娟兒等了老半天,也不見箭雨稀疏下來,不禁有些羨慕地望著那些頂著箭雨在街邊屋后揀箭的人,這些人大都衣衫襤褸,見到一簇簇完好的箭矢,就好像餓極了的老鼠見到白面饅頭一般。劉繼元為一支箭開出的賞格是十個銅錢,而一千個銅錢,在如今的太原城中僅僅能換到熬出一碗稀粥的雜糧。
她話音剛落,忽然一聲巨響,蔡老漢叫聲“不好”,一枚百來斤的石彈砸穿了屋頂,就在離兩人不到半尺的地方轟然落地,將地面砸出了三寸多深一個大坑。一時間屋里灰塵彌漫,嗆人耳鼻,娟兒被嚇得呆立在當地,說不出話來。蔡久言怕她吃了驚嚇,哄道:“別怕,這落下過石彈的地方,便是老天爺點卯過了,難得再有石子落下來?!?br/>
恰在此時,街道上傳來數聲慘叫,原來是宋軍的箭雨不知為何忽然變密,幾個揀箭的百姓躲避不及,中了好幾箭,忍痛不過大聲的呼叫,這樣一來身手更加不靈,屢屢中箭,在街面上翻滾了半晌便沒了聲息。
娟兒頗為惶恐地看著這幅場景,終于忍不住,嗚嗚地低聲哭泣起來。蔡久言婆娘早亡,拉扯蔡呈祥都是靠著棍棒底下出孝子,男兒流血不流淚的古訓,見她哭泣,只嘆了口氣,等到宋軍的箭支終于稀疏了下來,按時辰,大約是一撥箭支用完,正在等待輜重接續(xù)的當口,蔡久言便不叫娟兒,獨自走出屋舍,小心翼翼地挑選那些箭頭沒有損壞的箭支。未幾,蔡老漢感覺身后有些聲響,回頭看時,卻是娟兒也跟了出來,她沒有力氣將射入磚石縫隙和房梁上的箭支起出來,只能四處尋找恰巧呈斜角碰在屋瓦上,又彈落在地上的箭枝。見娟兒臉上猶自掛著淚珠,如同花臉貓一般,卻緊咬著嘴唇,蔡老漢又嘆了口氣,伸手將那插在已經被射死的百姓身上的幾支箭起了出來。
太平興國四年五月六日,經歷近五個月的抵抗之后,北漢前樞密副使、左仆射馬峰讓人抬自己進宮,痛哭流涕勸劉繼元投降。劉繼元出于同河西回鶻景瓊可汗同樣的擔心,未與城中大將商議,當夜便派通事舍人薛文寶送降書給趙炅。
趙炅乍聞漢主劉繼元愿降,喜不自勝。此時,由于河東軍民的拼死抵抗,禁軍將士傷亡者更多不勝數,內外馬步軍都軍頭王廷義,殿前指揮使部虞侯石漢卿傷重而死,其余大將中,蔡漢瓊、荊嗣、呼延贊、韓起亦重傷。
趙炅當即至城北,宴薛文寶于城臺,受其降,并命其帶詔書給劉繼元,以示撫慰,許其延享富貴。趙炅答應免除劉繼元其罪,并賜給襲衣玉帶及金銀鞍馬3匹、金器500兩、銀器5000兩、錦彩2000段,文武百官也各有賞賜。又任命劉繼元為特進、檢校太師、右衛(wèi)上將軍,封彭城郡公,任命勸降有功的北漢丞相蔡惲為殿中監(jiān)、馬峰為少府監(jiān)。作為交換,劉繼元當于次日,也就是五月六日早晨出降,并立刻打開四面城門,放任禁軍大隊進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