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塔里奧斯跟著領(lǐng)路的侍衛(wèi)進入了城堡的暗門，他沿著陡峻的階梯一步一步走下來，手掌觸及的墻壁干燥且粗糙。從體內(nèi)的魔力流動出現(xiàn)變化開始，他立即就確認了這里有巨大的魔法陣。
他接過侍衛(wèi)手中的燭臺，自己走了接下來的路。
他走得很輕，幾乎不發(fā)出聲響，靜悄悄地走到了關(guān)押著古扎拉蒂的牢房前。
古扎拉蒂的頭發(fā)又臟又亂，灰撲撲的，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銀白色。她靠在桌子邊，抱著一張柔軟的毛皮，幾乎就要睡著了。
塔里奧斯低著頭看她。
小姑娘看起來毫無防備，并不像是排名第二的那個不擇手段的賞金獵人。
“有什么事？”她突然出聲。
但她自始至終連眼睛都沒抬過，那么，她就僅僅是靠耳朵察覺了塔里奧斯的存在。
“來看看你不聽勸告的結(jié)果?！彼f，“但看起來是我想多了，你離結(jié)果還有很長遠的路要走，至少在神域被你搞得亂七八糟之前，你是不會消停了?！?br/>
他手里拎著一只紙袋，切好的番茄吐司整齊地碼在里面。但他沒有伸出手把吐司交給這個小姑娘，他認為沒有這個必要了。
古扎拉蒂憤怒地抬起頭。
“我就算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你也不能帶著摻了毒藥的吐司來毒死我，你這是蔑視人權(quán)?！彼g斥道，“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你是有病。”塔里奧斯說，“我蔑視人權(quán)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
他已經(jīng)看穿了地上用粉筆畫成的魔法陣，縱使古扎拉蒂用層層的干草掩蓋了它，流動的魔力也騙不了人。
“那么，我們進入正題吧。”
塔里奧斯瞇起眼睛，他的血液在沸涌，心臟在鼓動。激奮的情緒被他壓制在身體深處，殺人的沖動卻在沖進大腦中。
“之前神殿的主君在旁邊，我沒能問出口?！彼f，“古扎拉蒂，你身上為什么帶有拜亞的氣味？”
地牢里不合常理地刮起了風，所有的光源都消失了，一切都寂靜無聲。在這個黑色的世界里只有他們兩人，連桌子和他們之間相隔的鐵欄都消失不見。
陰冷的空氣貫注在這里，而古扎拉蒂仿佛被卡住了脖子般說不出一句話。
她眼前一片空白，窒息感緊緊地包裹住她。
“之前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一直很在意。神域除了拜亞，從未有誰擁有過這樣一雙灰色的眼睛，更何況還摻雜著這種不能再丑陋的渾濁。”
古扎拉蒂終于從混亂之中回過神來，她晃晃悠悠地退開了幾步。
“從最初相遇開始，你身上就有一股讓我厭惡至極的味道?！彼飱W斯說，“不過直到昨晚，我才想起來這是拜亞的味道?！?br/>
古扎拉蒂反問道：“所以呢？”
“然后，我終于知道你是誰了?！?br/>
塔里奧斯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直到他們身體相貼。
他相當滿意古扎拉蒂這樣驚訝恐懼到不能動彈的模樣。
他低下頭，用極輕的聲音對她說：“奧利維亞?！?br/>
古扎拉蒂跌坐在地。
她還是第一次領(lǐng)教黑龍的可怕——久遠以來，關(guān)于黑龍的傳說都在描述他的壞脾氣和強大到無法反抗的力量。而今看來，他的頭腦和判斷力都超出預想的可怕。
“所以說，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他撩起小姑娘的頭發(fā)，看著手中的一縷銀白色，淡淡地說道，“你失去了龍鱗、龍翼和龍角，絲毫沒有龍的特征，這也就算了?？赡悻F(xiàn)在這種弱小的力量是怎么回事？你連你的血和骨都丟棄了嗎？”
她是神殿的公主，神座拜亞預言中的救贖者——奧利維亞·多希亞。
而就在今天，她試圖隱瞞、掩蓋的東西被塔里奧斯連根挖出，不留情面地全部戳穿。
塔里奧斯退開了幾步，熄滅的蠟燭重新燃起，身旁恢復了地牢的景象。
他已經(jīng)確定了這個偽裝成魔人的姑娘是奧利維亞。
但她的相貌和奧蘿拉完全不同，連頭發(fā)和眼睛的顏色都和小時候不同了。她的體溫過低，心率過緩，像是生命不斷流失的垂死之人。她變化太大，帶來的不確定性無從估測。
最嚴重的是，塔里奧斯甚至無法斷定，奧利維亞還算不算是龍。
“你這個樣子，就算我告訴戴納·多希亞真相，他都不會信吧?！?br/>
話語落下，塔里奧斯轉(zhuǎn)過身去，還沒等他抬起腳，他就感到袖子被人拉住了。
2
奧利維亞和拜亞的相似性表現(xiàn)在很多方面，不僅僅是眼睛和發(fā)色，還有她使用魔法陣的手法。
沒有誰真正理解神座拜亞，他很少離開無妄海，見過他的人寥寥無幾。
但塔里奧斯自認為自己是活著的生命之中最了解拜亞的一個。
拜亞長久的生命使他無聊到極致，和神域的生靈們有了一個接一個的賭約。他把神域當做他的藝術(shù)品，而龍是他最好的作品。他追求完美，用最小的變化撥動出整場災禍，善于將細微的力量使用到極致，達到最大的效率。
奧利維亞和神座拜亞還差得遠，但她不管是處世的方式還是戰(zhàn)斗的技巧，都有著拜亞的影子。她畫出的魔法陣使用的是已經(jīng)失傳的古文字，以這樣微弱的魔力貫注進魔法陣中，卻能因為一個文字的變化而達到炸穿地牢的效果。
她的細致和靈活，或許正是她能以不算龐大的魔力爬上排名第二位的原因。
就之前她對身份的隱瞞來看，塔里奧斯不得不承認她的演技太好了——如果不是她給自己起了這么個假名字，塔里奧斯甚至不會懷疑她。
偽造年齡，偽造種族。
奧利維亞將自己偽裝成了一個活在安里斯汀，對外面的認知還停留在一千年前的魔人。別人問她什么，她都能以“不知道”這樣的答案搪塞過去，卻又不會被懷疑。
她唯一的親人現(xiàn)在還蒙在鼓里不知所以，她卻已經(jīng)踏上了搗亂整個神域的征途。
塔里奧斯嘆了口氣，他冥思苦想，也沒搞清楚奧利維亞為什么會換了臉換了魔力回路。他更不能理解，奧利維亞明明有著這樣密集的魔術(shù)回路，魔力為什么會弱小。
“幫我瞞著吧?！眾W利維亞扯著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她的身份暴露會為神域引來更多的慌亂。
倘若她還有龍的力量，她的現(xiàn)身會使龍族的隱患徹底消失，而神域的子民也會相信希望的到來。很可惜，她最寶貴的血脈已經(jīng)在過去的夢魘中全然失去了，她已經(jīng)和龍族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
塔里奧斯抬起胳膊，甩開了她的手。
他回過頭，露出一個隱晦的笑容，黑色的眼睛里殺意盎然。
“我為什么要幫你？”他說，“奧利維亞·多希亞，你首先要知道，我是龍。神殿是我要毀掉的地方，戴納·多希亞本該是我的敵人。我現(xiàn)在和這些卑劣的種族和平相處，不過是因為和白龍的約定。”
他掐住奧利維亞的下巴。
“白龍蒂亞達是我最重要的同類，你和你妹妹的出生榨干了她的生命?！彼z毫不隱藏怒意，“而逃離了詛咒，最后活下來的你長成了一個廢物?！?br/>
奧利維亞被他氣到發(fā)笑。
她自己常常提起詛咒，卻最怕別人提起這件事。每次被旁人的話語波及到，她都會一反常態(tài)地豎起刺來，極力扎旁人一身窟窿。
但還好，沒有誰提起最傷人的部分。
誰都不會說的傷人話，塔里奧斯偏偏要提起。
她笑著抬起右手，握住了塔里奧斯的手腕。等塔里奧斯察覺魔力被吸取的時候，這部分力量已經(jīng)全部被奧利維亞注入了腳下的魔法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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