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雨斷續(xù)下了三天后才停下來，廟里避雨的人陸續(xù)離開。漳河鎮(zhèn)這里既沒有吃的也沒有住的，李章齊三家人只得繼續(xù)南下。困在廟里這幾日，各家的食物都消耗了不少，流民們將目光陸陸續(xù)續(xù)轉(zhuǎn)到野外。先前無人注意的野菜草根果然成了香餑餑。李崔氏初時還能摘個小半籃子，漸漸一日能得一把就算是不錯了。
越是難得便越是瘋狂，浩浩蕩蕩的流民所到之處猶如蝗蟲過境，所經(jīng)過的小鎮(zhèn)荒村皆避之唯恐不及。李家由先初的一日兩餐，變成了一日一餐，那一餐就只得一塊干餅，其余時候都只能進(jìn)些野菜糊糊，近半月沒有沾油水，饑餓成了每個人心目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討飯這事就這樣擺上了日程，一日傍晚，他們路過一個小村時，李洪氏和李崔氏將幾個孩子招在一起，給了幾個破碗，說：“石頭他娘，你帶孩子討些吃食去?！?br/>
李崔氏應(yīng)了一聲，帶著三個孩子出發(fā)了。因這村子村民居住十分散亂，天色將晚，幾人在一起怕是走不了幾戶人家，李崔氏便讓孩子們到村中去，自己則跑遠(yuǎn)些。網(wǎng)撒大一些，希望總歸會多一些。分手時，再三交代，遇了人嘴巴一定要甜，多說些求人的話，臉皮雖是要厚些，但也萬莫惹事，討不討得到吃的不要緊，重要的是平安。
章杏前世家境優(yōu)越，父母都是高知，她是家中獨(dú)女，雖是見多識廣，心志堅強(qiáng)，但討飯這事還是第一次做，心中難免忐忑。捧著一個破碗，牽著妹妹，進(jìn)了村子，恰好村頭那戶人家正開著門在吃飯，食物香氣飄出來，章桃使勁咽口水。
章杏將李崔氏的交代在心里過了一遍，小心翼翼上過去，結(jié)果還沒有等她開口說話，這家就有個婆子出來，揮著手，不耐煩說：“去，去，沒的，沒的?！比缓笈疽宦暰完P(guān)了屋門。
章杏愣一陣，往下一家去。那家的男人蹲在門口吃飯，見過來兩個小乞丐，二話沒說，轉(zhuǎn)身進(jìn)屋，也是啪一聲關(guān)門。章杏站在門口，聽屋里那男人說：“自己都沒的吃的，哪里還有給別人的？”
一連走了七八戶人家，章杏還沒有討到東西。暮色漸上，她心中不免感覺挫敗。章桃拉了拉她的袖子，手指前面，叫道：“姐……”
章桃要過去，章杏連忙拉住她，說：“等等?！?br/>
石頭對著門板自敲自唱了好一陣子，那家總算是抹不開臉，開了門，出來一個干瘦老漢，端了些剩飯剩菜倒在石頭碗里，揮手說：“行了，行了，別唱了，走吧，走吧?！?br/>
石頭笑呵呵說：“大爺您心腸真好，以后定是長命百歲，富貴連綿，多謝羅?！迸趿怂钠仆脒@才轉(zhuǎn)身離開。
看到不遠(yuǎn)處章杏倆姐妹默默看著他，石頭連忙揮手，“桃兒，過來，過來。你們討了多少？”章桃轉(zhuǎn)頭看了看自己姐姐手中的空碗。
“啊，空的?！笔^看著章杏禁不住拍掌哈哈笑起來，他跟章杏年紀(jì)一般大，這幾天沒少做對比的反面被說教，好容易翻了個身，真是樂不可支。樂完了，將他那滿碗塞給章桃，拿過章杏手中空碗，炫耀說：“看我的啊?！?br/>
領(lǐng)著章杏姐妹兩個來到一家曬谷唱上，彼時正六月，場上有幾個婦人坐在長條凳上說閑話，旁邊則有四五個七八歲孩子在玩耍。石頭將碗放在地上，也不上前搭話，只踢了兩下腿，就呼啦一下連翻七八個跟斗，從場子這邊一下翻到場子那邊，然后再從那邊連接翻過來，引得那幾個孩子都圍了過來。
石頭翻了一邊跟斗，又來了雙手倒立，在場子里撐著走了五六步。這下不僅那些孩子了，就是那幾個說話婦人也都伸長了脖子看，有的不由得好奇問道：“哎，這是哪家的娃？怪能的?！?br/>
章杏福至心靈，連忙拿起地上的碗，敲幾下，說道：“各位好心的大娘大嬸小嫂子小弟小妹們，我們兄妹幾個是裕安全塘鎮(zhèn)人，家鄉(xiāng)遭了水，淪落到貴地，已經(jīng)有幾天沒有吃東西，各位好心人行行好，賞我們些吃用，多謝了。”說著端了碗討到那些婦人面前，“大娘行行好?！?br/>
石頭在那邊翻得哼哧哼哧直喘粗氣。那些婦人先是面面相覷，有一個噗嗤一笑，站起身說：“我家還有些剩的，丫頭，你若是不嫌棄，我就給你端過來。”章杏連忙道謝：“小嫂子心腸真好，多謝小嫂子了。”
那婦人帶了頭，又陸續(xù)有兩個站起身來，沒多會，紛紛端了些吃食過來，將章杏那碗填的滿滿的，有個年歲略大看著章杏帶著妹妹，還抓了三個饃饃塞到章桃手中。
滿載而歸，章杏三人心情都好極了，出了村子，石頭連忙用手抓了剩飯菜往嘴里塞，章杏連忙阻止，說：“急什么？回去燒一燒再吃?！彪m說這時節(jié)有個吃的就算不錯了，但是這些總是別人吃剩了的，過一過火燒，總歸還是好些。
石頭不高興了，說：“這些都是我得的?！闭滦有α诵Γ瑥恼绿沂种心眠^一個饃饃，說：“是，是，這些都是你的勞動成果，要怎么分都由你說了算，只不過總得回去過一過火燒才好。你實(shí)在餓，就先拿這個墊墊吧?！?br/>
“嗯，這還差不多?！笔^接過饃饃，邊吃邊說。
三人踏著月色往回走，章桃拉著石頭問：“石頭哥，你方才在別人家門口唱得是什么曲子？真好聽。”
“好聽吧。”石頭得意說，“這是我祖母教的，我還會好幾個呢，以后我教你?！?br/>
三人出了村子，沒走多久，就遇到了李崔氏，她也討了一碗。石頭見了自己娘，自然忘不了上前炫耀一番，端著兩個滿碗，說：“娘，娘，你看，這些都是你兒子我討的?！?br/>
李崔氏嗤一聲，啐道：“瞧你能的?！钡降鬃旖锹N了老高，連帶干瘦憂愁臉也生動了起來。
章杏牽著章桃默默跟在他們身后，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這討飯還真是個技術(sh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