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一場小雨。

    早晨起來，依稀能感覺到昨夜的潮氣。

    石板上濕漉漉的，泛著陳舊的泥土清香。

    白璧打開門的時候，一股涼意襲來。

    她縮了縮肩膀，喃喃自語，“小魚，天氣挺冷的，要不，我們還是在家吃火鍋吧？”

    胖貓?zhí)剿绨蛏希p眼圓瞪，用胖爪子敲著她的頭，“那少年可是給了我們不少錢，拿人錢財，與人消災(zāi)，小白你要有職業(yè)道德?！?br/>
    “被一只貓給教訓(xùn)了的感覺好不爽。”白璧伸了伸懶腰。

    鎖好門，“中藥鋪子”四個大字在雨后的清晨越發(fā)陳舊了些。

    蒼勁古意，斑駁與蕭索，透出濃濃的歷史感。

    “我們的門店太破舊了，是不是該找個時間修葺一下呢？”白璧喃喃自語。

    醫(yī)院，向來是連接死亡和生命的地方。

    在這里，隨處可見的生老病死，隨處可見的喜怒哀樂。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或者叫囂，或者哭鬧，或者表情麻木，世間百態(tài)盡顯。

    白璧最不喜歡這種地方。

    “這位小姐，醫(yī)院是公共場所，不可以帶寵物。”一個年輕的醫(yī)護人員攔住她。

    “寵物？”白璧挑眉，她瞇著眼睛，將小魚舉起，“這并不是寵物，是玩具?！?br/>
    “不信你摸摸呀?！彼龑⑿◆~放到那醫(yī)護人員手里。

    果然，毛茸茸的，肥嘟嘟的，不像是寵物的手感。

    醫(yī)護人員略尷尬，“對不起哦?！?br/>
    她將小魚遞給白璧，“可是，這玩具做得太逼真了?！?br/>
    “好說好說?！卑阻递p輕地笑著，“請問，這個少年的病房在哪里？”

    她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赫然是昨日那少年。

    “是陶家公子啊，在十樓的高級病房?！?br/>
    “謝謝?！卑阻祵⒄掌掌饋怼?br/>
    她上了十樓。

    和其他樓層的沸沸揚揚不一樣，十樓干凈清冷，設(shè)施完善豪華，不像是醫(yī)院，更像是個人居室。

    那少年的病房很容易找。

    白璧推開門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躺在病床上。

    病床旁邊放著那束白色桔?；ā?br/>
    “姐姐，你來了?！鄙倌暌姲阻颠M來，微微驚訝，似乎想要坐起來。

    “手術(shù)很成功?！彼Φ煤莒t腆。

    “恭喜你?！卑阻底讲〈才赃?，將胖貓放在旁邊。

    小魚“喵”了一聲，蹭到少年身邊，舔了舔他的手。

    “我是來送東西的?！卑阻低现掳停澳愕臅四??！?br/>
    她將書包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你還忘了帶走藥?！彼M長的眼睛里帶著淡淡的笑意，“只拿錢不給藥，我倒是希望多幾個你這樣的客人?！?br/>
    “我這病，吃什么藥都不管用?！鄙倌暄凵癜迪聛恚半m然手術(shù)成功了，但我知道，我應(yīng)該活不了多久吧?！?br/>
    “這種事情，誰知道呢?！卑阻氮M長的眼睛里充滿笑意。

    “我給你帶來的這味藥可不同尋常?！彼蛄藗€響指，“進來吧?！?br/>
    門口有人在推門，是一抹驚艷的紅色。

    伴著清冷淡雅的香氣，一個柔和靜美的紅衣女子出現(xiàn)。

    看到紅衣女子，少年先是一愣。

    隨后甩了甩頭，用力擦了擦眼睛，閉上眼睛又睜開。

    如此循環(huán)了好幾次之后，他終于喃喃地開口，“媽媽？”

    紅衣女子走進來，白皙的手撫摸著少年的頭，“對不起，我來晚了?！?br/>
    少年搖著頭。

    他用力掐了掐手臂，手臂生疼。

    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

    那個只活在心底和夢里的，充滿了溫柔的紅衣女子，真正出現(xiàn)在眼前。

    “媽媽？”少年不確定似的又叫了一聲。

    “是我?！奔t色女子伸出手，笑容滿面。

    雨后的早晨，晴天之后，陽光格外強烈。

    光芒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耀到少年和紅衣女子的身上，耀眼到無法直視。

    他們之間，散發(fā)出溫柔而強大的氣場。

    “小魚，我們走了?！卑阻嫡酒饋?，小魚跳到她的肩膀上。

    “桔梗，草之根結(jié)實而梗直，故名?！彼袷窃谧匝宰哉Z，“人往往在經(jīng)歷生離死別之后才知道活著的美好?！?br/>
    “桔?；ㄩ_，代表著幸福即將到來，也代表著，永恒之愛?！?br/>
    隨著電梯門的關(guān)閉，紅衣女子和少年的影子也逐漸消失在眼前。

    “小白，你送給那少年的白桔梗里摻雜了七魂香？”小魚問道。

    白璧點點頭。

    “呆子?！毙◆~拖著胖胖的身子跳到白璧頭上，胖胖的爪子敲著她的頭，“那屋子里都是七魂香的味道，若是被普通人看見了桔梗，會出事吧？”

    “除了保姆，大概沒人會來看望那少年?！卑阻嫡f道，“桔梗未完成的心愿，大概就是想陪伴這少年最后一程吧。”

    “放心，桔梗會有分寸的?！?br/>
    “可是，桔梗不也代表著無望之愛嗎？”小魚問道。

    “永恒之愛，原本就是無望的。但是，若兩人之間心有靈犀，亦或者能夠認(rèn)同這份愛，大概就可以永恒吧?！卑阻挡[著眼睛。

    “不明白?！毙◆~搖著爪子，“人類的感情世界真復(fù)雜。”

    電梯來到一層，叮咚一聲打開。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匆匆忙忙地跑進來。

    許是有些著急。

    那姑娘進電梯的時候，和白璧撞了個正著。

    “對，對不起?！蹦枪媚锏拖骂^，臉色有些蒼白。

    “沒事?！卑阻等嗔巳啾蛔驳蒙鄣氖直邸?br/>
    出了電梯，她回頭，又瞥了一眼電梯里的姑娘。

    那姑娘臉色蒼白的可怕，她很瘦弱，也很憔悴。

    黑氣從額頭蔓延，似乎正在慢慢擴大。

    “小白?！迸重埮牧怂念^一下。

    “啊，我知道?！卑阻吊局?，在電梯關(guān)閉之前伸進手去，“姑娘，我家是開中藥鋪子的。這是我的名片，我想，中藥調(diào)理可能更適合你?！?br/>
    那姑娘驚愕地接過名片，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復(fù)雜悲傷恐懼的神情。

    電梯門徹底關(guān)上的瞬間，白璧明顯地看到，那姑娘額頭上的黑氣已經(jīng)擴散到了心肺。

    走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白璧長舒一口氣，默默地念叨，“我回來了?！?br/>
    她固執(zhí)地認(rèn)為，醫(yī)院是陰氣和死氣聚集的地方。

    人在這種地方走一遭，等于去鬼門關(guān)逛了一圈。

    所以，邁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等于重生，一定要喊一聲，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