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正元和柳蓮在三圣廟過夜的消息傳到了楊燕的耳朵里。這天早上,楊燕起床準(zhǔn)備去餐廳吃飯,卻聽到幾個丫鬟議論:“昨晚上,月先生把柳蓮睡了!”“別瞎說!”“怎么瞎說呢,小三圣廟里,一男一女的。”“月先生平時戴著眼鏡,挺斯文的。被那窯兒迷了!”
“騷狐貍扒著他吃了,關(guān)你們什么事?”楊燕狠罵了一句,吐了口唾沫,然后長辮子一甩,頭也不回地跑到自己屋子。
這一關(guān)就是一天。早上,她沒有吃飯,丫鬟問她,她說不餓;中午,楊柳公心疼女兒,讓丫鬟把飯菜送過去,可她連房門沒有開,飯菜是隔了窗戶送進(jìn)去的,就擱在窗下的一張桌子上。
吃晚飯的時候,桌子上又換了飯菜。丫鬟喊了幾聲就回去了。屋子里,楊燕瑟縮著身子,像窗外的夕陽里的一尊塑像,木然地呆坐著塌上,沒有心思去理順那飄灑的長發(fā)。她向來扎一對漂亮的長辮子,今天是怎么啦?為什么呢?是啊,為什么會這樣呢?她記得月正元初次來楊府大院的時候,她蹣跚著腳步跟著泉靈楊去自家的私塾里讀書,她就喜歡上月正元這十歲的小乞丐。十年后,她在去老柳莊渡口的路上,她和他再次相遇,才知道截獲鬼子軍車救走柳泉宮姑娘們的英雄就在眼前。她一見鐘情,要跟月正元上學(xué)??稍抡f有特殊任務(wù),就是當(dāng)柳蓮她們的特種教師。楊燕多么擔(dān)心月正元拜倒在石榴裙下,就卸下他的書本和手槍。楊燕,你怎么那樣呢?就算給了他愛情許可證,他也不敢營業(yè)。
楊燕回家把跟月正元讀書的愿望說了,“爹!你就讓我去讀書識字吧。天楊哥、葉鳴哥都有文化,唯獨我斗大的字不識一升?!彼孟鹿虻姆绞酱騽永系男模B固地、自認(rèn)為是真理的維護(hù)者的老爹,沒有同意她的乞求,“你是姑娘,‘女子無才便是德?!⒆釉摬辉撟x書,老爹我懂!”
楊柳公給了她第一次生命,讓她降生在大浴河最豪華的楊府大院。她慢慢地長大,老爹讓她穿得最美,讓她吃得最好,幾乎把她關(guān)在府里,生怕她有閃失。后來,楊燕慢慢地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一具無精神生命的軀殼。她不能跟女孩們廣場上滾月亮,更不能跟男孩下河摸魚撈蝦。要讓這軀殼變得豐滿、充實,她還是跑了出來,而且?guī)е蝗号⒆痈锩T抡耐蝗怀霈F(xiàn),讓楊燕仿佛獲得第二次生命,讓她懂得干革命需要知識,也需要愛情。她想跳出楊柳公的統(tǒng)領(lǐng),想和月正元在一起,然而,昨晚,月正元和柳蓮的傳聞給她重重的打擊。
太陽慢慢地落山了,楊燕慢慢地倒在塌上,透過窗欞看著外面的燈光。她一天未吃一點東西了。她在迷糊中感到自己需要吃一點了,但怎么也吃不下。小時候,楊葉鳴待她像親哥哥一樣關(guān)懷她,保護(hù)她,而如今把她最討厭的柳蓮帶到家里來,要把她嫁給泉龍楊這樣的人。為了月正元,楊燕得罪了楊葉鳴,把柳蓮從屋子里的被窩里拽到院子里去。剛從楊府大院里離開,月正元啊,你怎么和她在三圣廟里呢?你的心里有我嗎?即使沒有,也不能和柳蓮在一起?。∵€是特教嗎?還是抗戰(zhàn)英雄嗎?不吃飯不是個好辦法,我要起來當(dāng)面問他,可是起身的時候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無比的酸痛。月正元啊,我可都為了你?。∷氲竭@里,淚水從眼眶里溢出來。
她已經(jīng)一夜一天沒有見到月正元了,那相思的苦,那怨恨的淚,讓她如何吃得下?早先像鮮乳汁剛洗過的紅唇起了血泡,她知道一天連一滴水都沒進(jìn)!她伸出修長白膩的手去揭嘴唇的泡,突然聽到廚房里的老爹輕微的咳嗽聲、鏟子與鐵鍋的碰撞聲。接著,那種熟悉的蔥花炒雞蛋的味道透過窗子襲來,那是她兒時最喜歡的味道。在農(nóng)家院子里,這雞蛋只有生孩子的孕婦和沒有母乳的嬰兒吃到,而在楊府大院,每天可以吃到。但老爹親手做的雞蛋,楊燕多年沒吃到了。不知為什么,今天一聞到這味道,就翻腸倒肚得難受,似乎還沒有吃那東西就奔向喉嚨,她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來了,腹里早空空如也,只有咕嚕的腸胃不情愿地告訴她,這樣下去不餓死,也渴死。
楊柳公跟著那蔥花炒雞蛋的美味兒進(jìn)了閨房,她端著一瓷盤子蛋和一碗米湯,埋怨中夾著懇求:“吃早飯吧。讓你不和月正元來往,你不高興;現(xiàn)在發(fā)生這樣的事,你心里又難受。你什么時候會理解老爹的良苦用心?”
老爹給了她一個漂亮的臉蛋、苗條的身子,但是她不了解她的追求,也不知道她傷痛的心。如今月正元為了一個窯兒背叛了她,她都有可能把爹給她的廢了!
楊柳公越是關(guān)心,楊燕的心就越刺痛,她看著那盤子雞蛋毫無胃口,慢慢地說:“爹,我想吃,但吃不下?!?br/>
楊柳公又咳嗽起來,怕痰臟了盤子,忙轉(zhuǎn)過身,流著淚水說:“他把燕兒傷得不輕,一切事情也許不是她們說的那樣,要等楊葉鳴回來問明白了再說?!?br/>
“嗯。葉鳴哥也不知道哪兒去了?無風(fēng)不起浪,一個晚上,一個屋子里,一男一女會怎么樣?。〉?!”楊燕想抬起頭和老爹爭辯,但一點兒力氣沒有。
“傻孩子!前天晚上,燕兒不是一直和正元在一起吧,他沒敢欺負(fù)你吧。月正元是個好娃子,整日騎在馬背上東奔西跑、風(fēng)吹日曬的,爹都心疼,不必說柳蓮這些青年姑娘了?!?br/>
“可昨晚上是他和柳蓮在一起,不是您燕兒和他!柳蓮什么人???第一次跟楊葉鳴哥來楊府,就那個了。當(dāng)初,燕兒就在隔壁?!?br/>
“或許,這事兒不能怪正元。”
“他還是老師嗎?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不是老爹不近人情。我也擔(dān)心正元天天和那樣一群女孩在一起,早晚會出事?,F(xiàn)在出了,說明他沒有福氣。我們的楊燕還沒有和他定親吧。好聚好散,現(xiàn)在我們沒什么損失,別再想人家了!請你體諒我的苦心,現(xiàn)在不理解,將來會的。”楊柳公放下盤子、碗筷,說:“你不體諒我,爹也理解。你在爹這里永遠(yuǎn)是個孩子。吃點吧,喝點米湯也成,你看嘴唇都起血泡了。我走了,聽話,燕兒!”
楊燕知道老爹是哭著走了,她為了爹也該吃一口,然而聞著蔥花味的雞蛋就想吐。她看著鏡子里無奈、悲傷的樣子,將鏡子蓋在盤子上,才感覺好受了一些。進(jìn)食是為了活著,活著是為了愛情。沒有了月正元,活著還有什么愛情;沒有了愛情,還活著干什么;既然不再活著,還進(jìn)食干什么?這個家,這個大浴河還留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