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初今?”唐肅坐在書案后,抬頭問道。在他面前,站著那日被派去霹靂堂打探的手下。
“沒錯,是他?!笔窒挛澲ЧЬ淳吹卮鸬溃骸皩傧乱汛蛱角宄?,謝初今與霹靂堂一直交易不斷,但每次不過是些零零碎碎的小買賣。屬下查到,在恭州城樓被炸前兩日,謝初今從霹靂堂購買了整整一車火藥?!?br/>
唐肅沉著臉不語。謝初今,原來這事你也有份。整整一車,怪不得幾丈高的城墻瞬間被炸成一堆廢墟。
“盯著謝初今,隨時將他的去向稟告于我?!?br/>
“是!”手下轉(zhuǎn)身要走。
“慢著!”唐肅走到多寶閣前,將一只青瓷花瓶轉(zhuǎn)了一圈,多寶閣從中間打開,露出一間密室來。
他走了進去,少頃,手上拿著兩只瓷瓶走了出來,兩只瓷瓶一大一小。他把兩只瓷瓶交給手下,道:“這只小瓶里裝的是芙蓉花粉,大瓶里面是一些芙蓉蝶。芙蓉花粉無色無味,但對這些芙蓉蝶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它們會緊緊追尋芙蓉花粉的氣味。謝初今那小子慣會玩花樣,易容術了得,一旦他易了容,幾乎沒有人能夠認得出來。你找機會在他尚未易容之時,不知不覺地把這小瓶里的粉沾在他身上。這樣,不管他變成什么模樣,都逃不出這些芙蓉蝶的追蹤?!?br/>
“是!”手下接過瓷瓶,退了出去。
唐肅坐回書案,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粗大的筆來,在案臺上的一方端硯中醮了醮墨汁,筆走龍蛇,寫了個碩大的謝字。寫完后,他盯著這個謝字瞧了一會兒,在其上唰唰兩下畫了個大叉,狠狠地將筆一擲,整支筆沒入了青石地板之中,緊繃著臉,恨道:“謝家!”
……
謝成韞盤腿坐在蘇愫酥身后,替她引毒。引完之后,做了一回吞息納氣,起身。
“你替我做得再多,我也,我也不會感激你的?!碧K愫酥語氣幽幽,精神已經(jīng)好了許多。
謝成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zhuǎn)過身,“你想多了,我不是為了你?!?br/>
“我知道你為了誰!我還知道,你做得再多也沒用,你入不了他的眼的。不過,本姑娘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我不想欠你,總歸會還了你的人情?!?br/>
謝成韞笑了笑,“次次都是救命之恩,你確定你能還得了?還是,你準備用命還我?”
“你!”蘇愫酥氣得眼前一黑,差點又要暈過去。
“少宮主!”青竹一進門,就見到這一幕,趕緊放下手中采買的物什,沖到蘇愫酥身邊將她扶住,一扭頭氣勢洶洶地朝謝成韞道:“謝姑娘,你就是這么照顧我們少宮主的?好一個當面一套,背后一套,謝姑娘,你在我家公子面前裝得可真好?!?br/>
謝成韞眼底染上一抹霾色,一直勾著笑意的唇角慢慢地凝結,“她非要自取其辱,我只能成全她。”
青竹憤恨地瞪著謝成韞,正要開口,被蘇愫酥打斷,“青竹,算了,不要和這種人一般見識。你不是和唐樓一起出去的么,他人呢?怎么沒和你一道回來?”
青竹換了副溫和的口氣道:“還不是心疼少宮主你么?公子見你這兩日被毒折磨得食不下咽,人都瘦了一大圈,特意中途繞道去替你買糖蒸酥酪了。自從上次公子帶少宮主吃過一次,少宮主就念念不忘的,公子都看在眼里呢?!?br/>
謝成韞一愣。
蘇愫酥面上飛霞,“被你一提,我好像真的餓了?!焙鋈浑p眸一亮,扭頭看向門口,嘴角向上彎起,眉眼也彎成一道新月,“唐樓,你回來了。”
謝成韞緩緩抬眸,看著唐樓從門口走入,手里拎著一個食盒。她看著他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看著他取出一碗送到蘇愫酥面前,看著蘇愫酥舀了一勺,秀氣地抿了一口,笑魘如花對唐樓道:“唐樓,你對我真好?!?br/>
她看著唐樓淺笑不語,眸中流溢的是她前一世常常見到卻又不屑一顧的溫柔;她看著唐樓走到桌前,從食盒中取出另一碗糖蒸酥酪;她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對自己道:“順便多帶了一碗,謝姑娘可要用些?”
她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陌生人,言不由衷道:“不要了,我不喜歡這個味道,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
唐樓善解人意道:“無妨,這世上喜歡這種口味的人本就不多。喜歡它的,謂之美味朝思暮想,不喜歡它的,避之唯恐不及。”
蘇愫酥嘴里含著一口糖蒸酥酪,含含混混道:“我就喜歡!不喜歡的人那是沒口福!”
“我先去歇下了。”謝成韞轉(zhuǎn)身走到墻邊坐下。
說是歇息,其實不過是背靠著墻閉目養(yǎng)神而已。此處統(tǒng)共只有一張床,蘇愫酥中著毒,床自然是給她睡,青竹與她睡在一起。唐樓則是與謝成韞一樣,靠在墻邊將就一夜。
清晨,謝成韞醒來,照例又在身上看到了唐樓的袍子,她自嘲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院子里。
晨間的風還有些料峭,墻外有幾支柳條垂入院內(nèi),癲狂著隨風舞動。唐樓正在院子里練功,即便只是一身中衣,也耀目的有如枝頭新綠,撩動著她的眼簾,讓她一時忘記了今夕何夕。
她站在唐樓身后喚他:“唐樓?!?br/>
唐樓募地轉(zhuǎn)身,目光有些許訝異,她又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謝成韞將袍子還給他,改口道:“多謝唐公子。”
唐樓披上袍子,正要開口,院門被砰地一聲推開。青竹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看到謝成韞,拔劍一指,興師問罪道:“你這女人,為何要跟著我們,你究竟有何企圖!”
“青竹!”唐樓斥道,“放肆!把劍放下!”
“公子!你可知她是誰?”
唐樓道:“我知道,她是謝家人?!?br/>
青竹冷笑道:“公子?。∥覀兌急凰o騙了!她可不僅僅只是謝家人這么簡單,她是唐家未過門的大少奶奶,唐家大少爺唐肅的未婚妻!”
唐樓修眉上挑,“你是唐樓的未婚妻?”
“曾經(jīng)是。”
“公子,你看!她自己都承認了!”青竹道,“若不是我今早出門看到大街小巷貼出的告示,我們差點就要中了你的圈套了!”
謝成韞淡淡道:“我不喜歡被人拿劍指著,你最好馬上將它拿開?!?br/>
青竹不管不顧地將劍又迫近謝成韞的胸口幾分,“公子,此女留不……”
謝成韞突然出手抓住青竹的使劍的手腕,略一發(fā)力,青竹的手不由得一松,手中的劍滑落,謝成韞就勢抄起這把劍,背部貼著青竹的身體一個翻身,電光火石之間,拿劍的人和被劍指著的人已是對調(diào)了過來。
青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頸側(cè)的劍,意識到,此女的劍術真是深不可測!她和公子聯(lián)手,甚至即使加上一個完好無恙的蘇愫酥,也不能拿她怎么樣。沒想到,她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卻是一個一流的高手。
唐樓輕嘆了口氣,道:“跟著我這么久,卻還是如此魯莽?!彼麑χx成韞微微躬身一揖,“丫頭沒有規(guī)矩,當是主人的不是,我代她向謝姑娘賠禮道歉,還請姑娘饒了她這一次?!?br/>
謝成韞放開青竹,“我是唐肅未婚妻不假,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也是身不由己。往后,我與他再無瓜葛,不管你們信不信,事實就是這樣。”說完一擲,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轉(zhuǎn)身走出了院子。
待她走后,唐樓問青竹:“你見到的是何種告示?”
“緝拿和懸賞?!?br/>
“告示上如何說?”
“原話奴婢記不得了,大約就是,謝姑娘也就是唐家未過門的大少奶奶,被我們魔教擄了來,江湖人士若遇到我們,格殺勿論,但務必要確保謝姑娘毫發(fā)無傷,若能將謝姑娘救出,必有重賞?!?br/>
唐樓搖了搖頭,“笨丫頭?!?br/>
“奴婢不笨?!?br/>
“如此顯而易見的離間計都看不出來,還說不笨?!?br/>
“離間計?”
“你站在這里好好想想,不想明白不許進去?!绷滔逻@句話,唐樓出了院子。
謝成韞心煩意亂地信步走著,來到此處好幾日,從未出過那一方小小的院子,不知院外原來是個宛若世外桃源的地方,癲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風微寒,吹得她瞇起了眼。在漫天紛飛的柳絮中,她似乎看到夢里的那個人,遙遙而立,袍角在風中翻飛。她看著那人不徐不疾地一步步朝她走來,在她面前站定,狹長的雙眸含情帶笑,朱唇輕啟,他叫她“謝姑娘”,他對她說,“謝姑娘,對不住了?!?br/>
她輕嘆一聲,原來,他不是她夢里的那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