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走后宋家兩姐妹很快就搬離了貧民窟,搬到離佳信總公司更近的地方,宋琳琳打算開個小型超市,目前正在籌劃當中,已經(jīng)找好鋪位,只等各供貨商的貨品發(fā)齊。
年十二是宋立民的喪禮。
這天一大早就下起了傾盆大雨,直到九點多的天空仍是漆黑一片,大朵大朵的烏云漂浮在易城空中,似是隨時又會下起瓢潑大雨來。
因為受到了沈連華的特別邀約,宋佳微沒有打電話給趙逸讓他帶她參加喪禮,而趙逸大概是貴人事忙忘了這茬,居然沒有主動聯(lián)系她。
宋佳微渾身穿著黑色踏入靈堂,宋立民還未火化,躺在靈堂中央的棺材里,身上覆了一層白布,將他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
沈連華跪在棺材前的一旁,披麻戴孝地啜泣著,一群記者開著閃光燈咔擦咔擦地拍照,被他的秘書攔?。骸案魑宦闊┌验W光燈關一下,死者為大,讓死者走好這最后一程,謝謝合作!”
楚馨兒還在坐月子,所以沒能參加葬禮,這也給了他一個借口不讓楚馨兒出席,否則以楚馨兒的脾性絕對會鬧出事來,他不允許任何人毀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孝子形象。
看著靈柜上擺放的黑白照,宋佳微的鼻子發(fā)酸,雙眼發(fā)脹,但她只能強行忍住崩堤的淚水。
在別人眼里,她和宋立民是萍水相逢的過客,頂多算是朋友和恩人,她一哭,倒是顯得奇怪了。
她即便再難過,也不能哭。
跪在蒲墊上,她取了一把香點燃,口中說道:“宋老先生,謝謝你舍命相救,佳微來送你一程,希望你在黃泉路上不要迷了路,早日投胎,開始新一世的生活?!?br/>
爸,一路走好,沈連華就由我來教訓,你安息吧。
本來她是不信鬼佛不信來世的,重生以后她才開始漸漸相信了投胎輪回這一說法,如果真有來生,她還想當宋立民的女兒,只是再也不要出生于富貴家庭,平平淡淡過一生就好。
三鞠躬,把香插在香爐上,宋佳微拿起一疊紙錢舉到蠟燭上點燃,然后放進火爐里。
一疊紙錢燒完,她對沈連華“關懷問切道”:“沈先生,節(jié)哀順變。”
又來了。
那種奇怪的異樣感又來了,宋佳微明明是關心他的,但他確確切切地感受到了強烈的恨意。
可對上宋佳微清澈見底的瞳眸時,他又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低頭看向她的頸間,沈連華的臉色變得煞白,那朵白蓮玉佩似是活了一樣,冷不防地一直折射著靈堂幽冷的清光,好像前妻瞪著幽怨的眼看著他。
在宋立民葬禮的今天,他格外背脊發(fā)涼,好似亡妻就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直盯著他。
打了個寒顫,沈連華有些不自然地說:“謝謝?!?br/>
在今天,他莫名不想理會宋佳微,大概是因為相同的三個字,令他極為害怕。
雖然宋立民不是他害死的,但他也脫不了干系,如果他沒有把宋立民丟到山莊去,宋立民就不會死,所以他心里也發(fā)毛,只希望世上無鬼神,宋佳微不要找他索命。
宋佳微起身坐在一旁的親友席上,來參加喪禮的人不多,大抵都是沈連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還有言旗的一些大股東,而宋立民生前圍著他轉的一些些個“朋友”,此刻也僅來了三三兩兩。
人走茶涼,大抵如此。
宋佳微之后也僅來了三兩個和沈連華有生意來往的人,最后來的一位賓客是權先生。
權先生不是為沈連華而來,是為了宋佳微,他聽說宋佳微出事,特意來看看宋佳微有沒有事,他們可是要長期合作的,也順便看看英勇?lián)醯毒认滤渭盐⒌?,是怎樣的一位英雄?br/>
但他答應宋佳微在先,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們認識,只看了眼坐在親友席上出神的宋佳微,見她完完整整地坐在那,他也就放心了,繼而轉頭安慰沈連華。
兩個虛偽的人,在比誰更能演。
沈連華明明恨他恨到骨子里,卻只能表現(xiàn)出大度,與他握手感謝他的到來。
權先生看著他虛偽的嘴臉,心里都替他感到累。
“沈連華!還錢!還錢!”
“沈連華!快把錢拿出來!從年低拖到現(xiàn)在,你還想躲到什么時候!”
“還錢!”
四五個中年男人走進靈堂哄叫起來,直逼到沈連華面前,手中舉著一張張報表。
“沈連華,我不管你怎么經(jīng)營,但我們的分紅你一毛錢也不能少給!年底你說手頭緊寬限幾天,現(xiàn)在年都快過完了,趕緊把錢發(fā)給我們!”
“是啊,看看這財務報表,這么多錢啊,你要壓著我們到什么時候!”
記者打開麥克風爭先恐后地圍著沈連華,一個個問題傾巢而出。
“沈先生,言旗現(xiàn)在是不是要面臨破產(chǎn)了?怎么會欠下這么多股東的分紅?”
“沈先生,之前建小區(qū)遭撤資一事,是不是弄得言旗元氣大傷?事后工程繼續(xù)的資金是你壓著股東們的分紅嗎?”
“沈先生,言旗現(xiàn)在是空殼了嗎?你把所有錢都投到了這次的小區(qū)建設,萬一樓房賣不出,言旗是否會宣布破產(chǎn)?”
宋佳微被吵鬧聲吵得回過神來,她疑惑地看向沈連華,以沈連華的手段,怎么可能讓股東有機會來鬧事?這不是給言旗現(xiàn)狀雪上加霜嗎?
她不懂沈連華打的什么算盤,但他一定不會吃虧。
“別急,我會一個個問題都回答完?!鄙蜻B華的臉上十分冷靜,絲毫沒有收到股東逼債的影響。
“言旗會破產(chǎn)嗎?答案是不會。樓盤賣不出去?抱歉,我相信沒有這個可能,我對新樓盤的開發(fā)很有信心,新樓盤會帶給易城人民不一樣的居住環(huán)境,請大家拭目以待!”
說話的時候,宋佳微看見他眼里閃爍著精光,是計謀得逞的得意神色。
接著他身旁的秘書挺身而出,對著鏡頭說:“各位,言旗不是空殼子,只是流動資金都投入到了新樓盤開發(fā)中,但這并不代表言旗就此倒閉,新年過后言旗旗下的其他樓盤會大幅度降低每平方米的價格,還有各個樓盤的樣品房正式對外開放銷售,相信過了年后,言旗將有一筆十分可觀的收入!”
說著說著秘書轉換了一種柔情的語氣,繼續(xù)說:“其實言旗此次面臨這樣的困境,確實是我們總裁太累了,此前宋老爺子的精神一直不受控,總裁為了照顧老爺子,給他聯(lián)系各神經(jīng)界的名醫(yī),耽誤了言旗地產(chǎn)上的一些工作,才會導致撤資的情況出現(xiàn),我們總裁過年也沒能好好休息,一直為了各位股東們的分紅奔波,所以才答應年后發(fā)分紅,只是沒想到這個時候老爺子又出事了,總裁只好將公司的事暫時擱到一邊,只為了陪老爺子最后一程……”
沈連華恰到好處地拍拍秘書的肩膀,眼里滿是歉意地對著鏡頭:“別說了……這些都是借口,是我辦事不周,還請各位股東再寬限幾天,容我將岳父的葬禮辦好,讓他老人家安心上路,拜托大家!”
后退一步,他十分誠懇地對著股東鞠了九十度的躬,就這么鞠著,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一位股東看向靈堂中央的棺材,嘆了口氣上前扶起沈連華:“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家里老人去世的苦我能理解,希望你不要太過難過,死者已逝,生者堅強!這樣吧,我們就多給你半個月的時間,你安心處理好宋老先生的后事,再處理我們的分紅?!?br/>
沈連華聲淚俱下:“謝謝,謝謝各位的體諒,等辦好家中岳父的喪事,連華必然不會令各位失望!”
其余股東不免為之動容,紛紛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孝子,孝子,宋老先生能有你這樣的女婿,確實是難得的福氣,我們就不妨礙你們了,先走一步,節(jié)哀順變?!?br/>
“謝謝……”
記者們的鏡頭不斷拍攝沈連華這副憂傷的面容,有些記者甚至窸窸窣窣地討論著沈連華的孝心,討論著這次新聞的標題。
果然。
宋佳微坐在親友席上冷眼旁觀這一切,她就知道沈連華的性子絕對不會讓自己吃虧,怕是他早就答應了股東們這幾天發(fā)分紅,然后到了時間又躲了起來,這才逼得股東們跑到靈堂上鬧事,陪他演了這一出孝子的戲碼。
沈連華啊沈連華,你可真不要臉,人已經(jīng)死了,你還要物盡其用把他僅剩的用處都給利用干凈,你就不怕半夜鬼敲門嗎?
喪事一直舉辦到下午四點,宋佳微十一點多就離開了靈堂,直到四點人全散了她才偷偷回到靈堂里,跪在蒲墊上放肆地哭起來。
此刻工作人員有其它的事要忙,因為喪禮要連續(xù)辦三天,靈堂里的一切都不會動,也就不會有人來打擾到她。
她不斷地往火爐里添紙錢,嘴里一直念著,爸,爸,佳微不孝,不能當眾認你,你要原諒佳微,佳微是不得已的。
殯儀館外霎時下起了瓢潑大雨,嘩啦啦的雨水大片大片地打在地上,樹枝上,春風夾著絲絲寒意吹拂,發(fā)出陣陣鬼哭狼嚎的低鳴。
像是宋立民在哭泣。
宋佳微起身走到棺材前,拉開白布讓宋立民的臉露了出來。
因為一直存放在冰柜里,尸身保存得很好,宋立民的模樣,一如宋佳微記憶中他躺在貴妃椅上閉目養(yǎng)神的模樣。
右手撫上宋立民的臉頰,指尖冰涼的觸感告訴她,宋立民死了。
親眼看見,親手摸到,宋佳微才承認這個事實。
她最愛的爸爸,宋立民,死了。
從此她再無親人,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