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云溪握住了離的手，倒不如說是摁住了他，眼神也在示意他冷靜一些。

    她知道他經(jīng)歷的一切，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判定誰對誰錯。既然伍相可以為了復(fù)仇發(fā)動戰(zhàn)爭，屠戮百姓。離又為什么不能為了報仇而殺死伍相呢？

    她只希望現(xiàn)在大家都不要激動，不要讓事情變得更復(fù)雜。

    離在云溪的眼神里看到了理解，也感受到了她手中傳來的溫度，情緒漸漸平穩(wěn)了下來。

    伍子胥沉浸在回憶里，只繼續(xù)說著，“我們終于進(jìn)入郢都，楚王早就跑了。我真正的仇人平王已經(jīng)死了，我不甘心，就掘開他的墳?zāi)梗诔鏊氖w，抽打了三百鞭，以解我心頭之恨。

    隨后，我就要攻打鄭國。

    你們知道了，鄭國當(dāng)初殺死了太子建，還讓我遭受困窘，我順便連這筆帳一起算了。

    結(jié)果我渡河的時候竟遇見了當(dāng)年救助過我的漁翁的兒子，他希望我念及他父親的恩情，能保全鄭國。

    我承蒙那漁翁的恩惠，才有了后來的出人頭地，大仇得報。上天蒼蒼，我怎么敢忘恩負(fù)義呢？于是我放棄了鄭國，回師守著楚國，追尋楚王的下落。

    我的好友申包胥派人來罵我，說我報仇報得太過分、太極端了?？晌医?jīng)歷過的苦難，受過的屈辱，他怎么能理解呢。他看不能說服我，就去秦國搬救兵。

    沒想到越王允常竟趁這個時候發(fā)兵攻打吳國，吳國又發(fā)生內(nèi)亂，吳王先回了吳國。

    后來秦軍來了，我們被秦軍打敗了幾次，但好在沒被傷及根本。

    孫武說我們吳國西征攻破楚國，趕跑了楚王，掘了平王的墓，也已經(jīng)夠了，勸我撤軍回吳國。我想自諸侯稱霸為王一來，沒有一個臣下能這樣報仇的，也算是了結(jié)了，于是同意撤離。

    回來途中經(jīng)過溧陽瀨水，想起那個曾經(jīng)給過我飯吃卻又自盡的女子，便在她投水的地方沉了一百金來報答她。后來聽說她的母親把金撈了回去，我也算了了這樁心事。”

    伍子胥說到這里就停下來了，眼神露出哀傷之色。

    云溪問道：“后來呢？后來又發(fā)生了什么？”

    “孫武走了，沒有和任何人告別，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現(xiàn)在還在嗎，過得如何？

    再后來，先王又計劃攻打齊國，齊君送來了小女兒作為人質(zhì)。先王把她嫁給了太子波，但她日夜思念故土，沒多長時間就生病去世了。不久，太子波也患病去世。

    先王要再立太子，夫差請求我，希望我能幫助他。我向先王建議立夫差為太子，但先王覺得他愚笨又不仁義，恐怕不能繼承吳國君統(tǒng)。

    但我極力推薦了他，先王接受了我的建議。

    后面的事你們還不清楚嗎？先王去攻打當(dāng)年趁虛而入的越國，不幸薨逝。夫差即位，成為我們的大王。

    這之后都是你們經(jīng)歷過的事了，不用我再多說?！?br/>
    說完這句，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您這一生，精彩紛呈，雖然歷經(jīng)磨難，但也建功立業(yè)，名垂青史。這是多少人都得不到的人生?。　痹葡脑u價發(fā)自肺腑。

    伍子胥笑了笑說：“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不覺得是我錯了嗎？”

    “太子殿下常與我說，讓我不要糾結(jié)于結(jié)果，因為正是我們自己的個性和選擇造就了結(jié)果。如果換成了別的結(jié)局，那是別人的人生，不是我們自己?！痹葡f道。

    “說的是，我無愧于天地，無愧于心，更無愧于先王。如果不是為了報答先王恩情，我何以做到如此地步，早就好好去享受了。正是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才有了這樣的命運(yùn)?！?br/>
    他看了看天，繼續(xù)說：“我雖然打著報仇的名義，但也犯下了很多錯。

    我猜忌那些救助過我的路人，害得他們以死陰志。為了接近先王，幫他一起弒君。為了攻破郢都，殺了很多百姓。作為曾經(jīng)的臣子，掘了君主的墳?zāi)?。在郢都也犯下罪惡，連孫武都離我而去……

    我的命又高貴在哪里呢？為什么不能為了大義舍去呢？如果我的死能換來大王的清醒，真是死得其所！”

    說著他就把劍推上了脖子，準(zhǔn)備自刎，云溪一個箭步跳過去說道：“且慢，我還有問題想問您?！睘榱送涎訒r間，她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什么？”

    “您也曾因為攻破郢都，做了很多不該做的，覺得很對不起楚國的百姓吧？畢竟您也是楚國人，那也是您的故土。”

    云溪問出問題，離瞥了她一眼。

    伍子胥低頭道：“那時我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只想著復(fù)仇、發(fā)泄，誰都不能阻攔我。進(jìn)入郢都后又做了很多荒淫無道之事，的確是過分了。

    就連孫武將軍的離開想必也是和這些事有很大的關(guān)系，因為撤軍回來的路上，我經(jīng)?？吹剿袂榘С睿B連嘆息。

    如今若我自戕而亡，也希望能為做過的這些事恕罪！”

    “哪有那么簡單？！有些仇恨不是死一個人就能結(jié)束的，就像是您，拉了那么多人為你的仇恨殉葬?！闭f話的是離，但此時的他卻異常冷靜。語氣冰冷，眼神冷漠。

    伍子胥滿心都是臨死前的決絕，已經(jīng)看不出離身上的異常，溫和地對他說：“我教了那么多學(xué)生，大王也叫我一聲‘老師’，沒想到最后只有你陪我走這一程?！?br/>
    “應(yīng)該的?！彪x的口氣依然淡漠。

    伍子胥轉(zhuǎn)頭對被離說道：“你是我的門人，我死后，你們多多保全自己，留著實力，日后幫助太子。他會是一個好君主的，只可惜我不能陪伴他了?！?br/>
    被離大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說道：“大人，您放心吧。我受您栽培才有今日，您有什么遺愿盡數(shù)囑咐與我，我定全力以赴。”

    “云溪，”伍子胥鄭重地叫著她的名字，“吳國，是怎樣的結(jié)局？”

    “是您預(yù)料的結(jié)局?！痹葡o靜地回答，不想騙眼前的老者。

    他苦澀地笑了笑，“那我，不過是先走一步了。”。

    正說著，一位宮人跑進(jìn)了院中傳大王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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