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驚夢所要找的大夫，就居住在武林盟中，正是武林盟的內(nèi)層人士的專用大夫，他名字叫做楚晦，幾十年前是江湖聞名的大醫(yī)師，往往是奉千金而難求一治，如今已經(jīng)漸漸退隱，雖然沒有兀然消失，也算是不大出現(xiàn)在世人眼中了。

    若不是楚新開口，蘇驚夢也找不到楚晦此人所在，左不得要再去江陰找杜月，從淮城再到江陰，便不知道方淮能不能撐到那時候了。

    只是，即使是當(dāng)時楚新開了口，當(dāng)葉天歌問出來那一句“是誰傷了他”時，蘇驚夢也不能說出來任何話。

    葉天歌看著他，看他表情僵硬，半天都無話可說，便幾乎猜測出來事情真相。

    “是三師兄啊?！彼恼Z氣說不清是什么味道，只是無端叫人覺得悲傷，他接著又說，“也是，在江陰的時候他就接了追殺令，要殺我……哥哥?！?br/>
    “你知道了？你不會……難怪他會獨身來找我，我還以為是你們分頭行路……”

    葉天歌知道蘇驚夢是以為是因為自己接受不了兄弟悖倫，所以他二人才分開，可他也知道事實并非這樣。

    在當(dāng)時那個境況下，什么理由也好，他們只是需要分開。沒有分開多久，他就已經(jīng)決定去尋找方淮。

    但是他沒有想到，再相見時，他找了許多天都沒有找到的方淮，如今已經(jīng)成了這副模樣。

    他不想做太多解釋，只是轉(zhuǎn)移了話題，對蘇驚夢講：“你欠我那副鎏玉棋子我不向你要了，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蘇驚夢發(fā)覺能夠保住自己心愛之物，立刻亮起眼光，“什么？”

    “將哥哥去找你以后發(fā)生的事情全都告訴我?！?br/>
    蘇驚夢簡直不敢置信，“就這么簡單？”被葉天歌覷了一眼以后，他立刻裝作很正經(jīng)的樣子，認(rèn)認(rèn)真真、仔仔細(xì)細(xì)地講了起來。

    從江陰出來之后，蘇驚夢怕遇上什么麻煩，便一直走的小路，由于是駕著馬車而行，有許多地方都不曾通，所以在路上行走三天，蘇驚夢僅繞路就幾乎繞了一天半，這三天中方淮都沒有醒，蘇驚夢也是隨意吃些干糧、偶爾抓一些野味兒也就算解決了自己的需求，直到第三天傍晚，方淮終于醒轉(zhuǎn)，蘇驚夢才把車趕到臨近的小鎮(zhèn)上，兩人找了個客棧才終于稱得上平穩(wěn)一日。

    方淮一開始中的毒，也如那大夫所說的一般，因為他體質(zhì)特殊，所以在三天之后，已經(jīng)好了，他額心的那一點胭火也褪了下去，除了臉色有點蒼白，看起來倒是和之前并無什么區(qū)別了。

    但是也只安生了那幾日，好似有人觀察著，發(fā)現(xiàn)了方淮已經(jīng)好了一般，自第四日起，殺手便成撥成簇地來，天羅地網(wǎng)一片一片，掙出來一個還有下一個，叫人覺得簡直糟糕透頂。

    但也奇怪，那些殺手只對方淮痛下殺手，卻并不針對蘇驚夢，甚至是……根本不攻擊蘇驚夢。

    蘇驚夢雖然平日的表現(xiàn)有些大大咧咧，但也不是粗心的人，他很快發(fā)現(xiàn)這件事，不由像方淮說起這一點，只得到方淮一個輕笑。

    “還有誰有理由殺我，卻不想殺你呢？”

    方淮這樣一說，蘇驚夢腦海里便浮現(xiàn)出一個人來。

    “楚新？”他驚愕，“他雖然接下了殺你的任務(wù)，可是他也說過只是怕別人接了啊?！?br/>
    “連小天都不相信的理由，你怎么會相信呢？難道是演戲太久，連你自己也相信自己與楚新是一對真心愛人了嗎？”

    “我……我與他本就是真心愛人！”蘇驚夢像是怕方淮不相信似的，聲調(diào)陡然提高，甚至還有意地強(qiáng)調(diào)，“世上少有的真心愛人！”

    方淮只是看著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直看著他，直到將蘇驚夢看得有點發(fā)毛，默然低下了頭，他才開口，“你的那點破事兒，我早摸了個門兒清。只是……”

    他深呼吸一口氣，似乎有些疲倦，“你不應(yīng)該找楚新的。”

    “他雖然看起來性格溫順，也足夠有情趣，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喜歡你，所以可以輕易地同你演出那種熱情相愛的感覺，只是……你不應(yīng)該找他的。”

    “你找他……因為演出了那種感覺，所以叫靖親王傷心，而靖親王傷心了，你也就傷害了一個全天下最愛你的人。”

    “他傷心難道不好嗎！他本來就應(yīng)該嘗嘗傷心的滋味的！并且，全天下怎么可能是他最愛我？”

    方淮沒有就這個話題與他討論，而是繼續(xù)說著，“楚新雖然表面上溫和無害，卻是一個有野心的人，而你雖然只是一個閑散王爺，身邊可利用的資源也不可謂不多，而因為你權(quán)貴的身份，你就是他最好的掩護(hù)。他的野心有多大，你被利用的地方就越多，你的地位也就越來越危險?！?br/>
    “當(dāng)然你們這也算是各取所需，你將一切給他，唯獨不能給他他想要的感情，他給你他的感情，而利用你的一切。物質(zhì)與感情相比，總歸還是比不上感情了，”方淮似笑非笑地看著蘇驚夢，“三王爺，你倒是賺了?！?br/>
    “我……”蘇驚夢閉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這一個時段，他們還未休息太久，“睽違”的殺手便又趕了過來。

    方淮取出綴著漢陽玉的折扇，將之展開，扣動某個機(jī)關(guān)，扇骨頂端就出現(xiàn)幾柄極薄極薄的尖刃。

    殺手樓有名的十二地網(wǎng)陣還未出手，方淮已經(jīng)在組織這陣法的十二位殺手的脖頸上各自抹了一刀。

    “砰”——是尸體倒地的聲音，也是那銀絲絞的網(wǎng)落地的聲音。

    蘇驚夢忍不住感嘆，“這網(wǎng)真挺沉的啊，要是套住咱倆了，估計壓也得壓死。”

    方淮笑了一聲，踮地一翻身，側(cè)身蹬上一旁的樹干，借著樹的力量，往一旁跳去。

    扇刃出手，又是一具尸體落地。

    蘇驚夢感嘆得更加厲害，“雖然這些殺手實力不強(qiáng)，不過你殺人未免也太快了，我我還沒發(fā)現(xiàn)，你就已經(jīng)殺了他們了?！?br/>
    “你若是也經(jīng)歷了殘酷的生死決斗，也必然就能感受到那細(xì)如針芒的殺意了?！狈交次⑽⒁恍Γ垌兴坪醪刂裁垂适?，而這故事似乎又極其遼遠(yuǎn)。

    蘇驚夢識趣地并不去問。過了一會兒，他又想起來一件事，于是又問起方淮，“按理說楚……他派出來前幾批殺手出來，發(fā)現(xiàn)你這么厲害之后，不是應(yīng)該換一批厲害點的殺手來嗎？怎么還是這一個水平的？”

    “他并不指望這些劣等殺手能殺了我，他們只是用來拖延我的罷了?！?br/>
    “拖延？”

    “并非是我自夸，放眼當(dāng)今江湖，能與我一戰(zhàn)的并不多，像楚新那般武功的，十個他加起來也不能贏過我，既然光明正大殺不了我，只好用些旁門左道了，所幸他是個殺手，用旁門左道也不算什么，并不會被江湖人斥罵?！狈交慈〕霭拙I，擦了擦扇刃上的血跡，他道，“我已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了。”

    “點竅”之功，幾乎是世人最難練成的一種武功，所以一旦練成，也是極大裨益，例如練成這種武功的，可以擁有百毒不侵的“點竅”體質(zhì)。

    只是……世上總沒有完美的事情，“點竅”體質(zhì)雖然百毒不侵，對于一些毒性過強(qiáng)過詭的毒，解毒原是需要一段過程的。

    尤其是在這一個過程中，不能過度使用真氣內(nèi)力，也不能憂思過重。

    偏偏這兩樣“不能”都被方淮占了個全，所以即使是有“點竅”體質(zhì)，他也仍舊讓毒入了肺腑，他用清心丹壓著——這東西是杜月后來用麒麟甲煉了予他的——可到底不是長久之計，殺手來得頻繁，他也就不能再撐多久了。

    “既然這樣……他為什么之前不來殺你？”

    “大約是因為……我藏得深吧，”方淮彎彎眼眸，道，“開始中了毒后，我用了龜息大法，他以為我死了，念著舊日情分并沒有往我身上再補(bǔ)上幾劍。后來他大概是打算去找你，卻發(fā)現(xiàn)了我的蹤跡，自然驚愕，回去問了他的主人——也就是我的仇家之后，得知事情緣由。作為一個細(xì)謹(jǐn)?shù)臍⑹?，他自然要周密部署，以確保之前的錯誤不會再犯?！?br/>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派出這些微不足道的末流殺手，一點點消耗我的內(nèi)力，將我徹底拖垮，隨后……便是他的天下了?！?br/>
    對蘇驚夢解釋完這些，方淮似乎已經(jīng)沒了力氣，他強(qiáng)撐著站起來，沖著某一個方向，輕輕說道：“楚師兄，你說我說的對是不對？”

    “宿嗔，果然是你。”

    寂靜了一會兒，一個手持長劍的人便從林子深處走出來，他看著方淮，情緒竟然十分莫名，似乎極恨，又似乎極感激，極愧疚，他近乎于希望地說道：“若你只是那個所謂的‘小師叔’便好了?！?br/>
    “可惜我不是圣人，也不是神明，不能叫你這愿望成真了?！狈交磶缀跏鞘钟鋹偟亻_口，而后他忽然轉(zhuǎn)向蘇驚夢，“若是我今天不幸死了，日后你見到小天，只告訴他我永遠(yuǎn)不會回來了就是，別的什么也不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