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薛氏終于深深吸了口氣,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淚水,心情平復(fù)些許,將視線自女兒身上移開,寒如利刃的瞥向一旁的住持。
“住持,我女兒是在貴寺出的事,你們難逃其咎,今日之事我唯有一個(gè)要求,還請今日知情之人皆能守口如瓶,我且能放你們一條生路,若是走漏半點(diǎn)風(fēng)聲……”
“阿彌陀佛!”住持雙手合十,閉目向薛氏微微一揖。
謝思華心中冷笑:想封鎖消息?呵,她可不會(huì)這么便宜她們。
菊嬤嬤扶著快要暈倒過去的薛氏,亦是眼含淚水:“夫人,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回府嗎?”
“不行?!奔幢闶侨绱藭r(shí)刻,對此薛氏的頭腦卻還是清晰的。
如今這樣連夜倉皇回去,必然惹夫主疑心,她得等琦兒清醒,將事情緣由到底如何弄清楚明白了,才能理清楚回去如何說辭,她不能叫她的琦兒落了一絲把柄在外。
“可再過幾日便是老太太壽宴,咱們總不能不出現(xiàn)吧?!本諎邒哂行n心。
薛氏有些動(dòng)搖,可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女兒,終還是咬牙道:“決不能現(xiàn)在回去。”
謝思華看著薛氏崩潰而矛盾的臉,心里快活得就要喊出聲來,自從阿娘死后,她在尚書府后院一手遮天這么多年,怕是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huì)過這種進(jìn)退不得的憋屈了吧。
薛氏命人將謝思琦抬下了山去,一進(jìn)屋便合上了門,將謝思華和侯在這里英寧等人阻隔在外,只留了菊嬤嬤幫著一起為女兒清洗身子。
四下無人,當(dāng)菊嬤嬤小心為昏迷中的謝思琦褪去那被撕扯破爛的常服,露出光潔身體上青青紫紫的痕跡時(shí),薛氏終于再也抑制不住的失聲痛哭起來。
“夫人,這……這四姑娘怎么就變成咱們姑娘了呢?哎,可惜了這門親事,奴婢剛才看世子那模樣,對四姑娘倒是的確上心的?!?br/>
菊嬤嬤是看著謝思琦長大的,如今見她這幅樣子,亦是忍不住垂淚,一面擰了干凈的熱帕子替她擦洗。
被她這樣一問,薛氏止了哭泣,盯著女兒,暗忖片刻后,咬牙道:“一會(huì)兒琦兒醒了,一定給我問清楚,這事宣揚(yáng)不得,但我定然要查清楚是誰害我兒?!?br/>
“那尚書大人那邊……”
“待琦兒醒了再看吧。”
謝思華聽不見里面的交談,卻聽得見屋里人的哭泣的,盯著那扇闔上的門,初現(xiàn)嬌麗的小臉上,一雙幽亮的眼眸似暗夜里的星辰。
英寧雖未到現(xiàn)場,然而看著情形,以及謝思琦被抬進(jìn)去時(shí)的樣子,大概也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尚且有些心有余悸,在謝思華身后小聲道:“姑娘,咱們也回屋吧?!?br/>
“恩?!敝x思華輕快應(yīng)道。
回房關(guān)了門,守在屋里的英秀殷切的迎上前來,遞給謝思華一個(gè)手爐,“天這樣冷,姑娘仔細(xì)凍著了,奴婢聽說了后山之事,嚇壞了,還以為是您……”
謝思華對英秀遞上的手爐只做未見,徑直進(jìn)了內(nèi)室。
英秀吃了謝思華的釘子,心中有些莫名,此刻見她在鏡前坐下,想了想,還是勉強(qiáng)擠出些笑意,上前拾起梳子,訕訕的猶疑道:“姑娘不是去后山見世子了嗎?”
謝思華抬眸看了眼她,目光沉靜中帶著審視,前世她寫信約見慕容昭這事因?yàn)榕掠袚p名譽(yù),所以她做得格外隱秘,只有英寧知道,可這一世……她不想那樣隱秘了。
英秀只覺得她這眼神有些莫名,不由心里發(fā)虛,垂下了頭。
“半路又改了主意去了藏經(jīng)閣?!彼栈匾暰€,輕描淡寫道;
英秀聽了卻是臉色煞白一片,尷尬的扯了下唇角,應(yīng)聲道:“還好姑娘沒去,你說這下大姑娘和平南侯的婚事還成得了嗎?”
謝思華還未接話,那邊鋪床的英寧回到自己屋后,心里的膽怯去了不少,帶著些愉悅的快意道:“那還用說,慕容世子可也是看得真真切切的,我看此事定然是黃了,就是得看屆時(shí)夫人要詢個(gè)什么說辭給平南侯府。”
平素里謝思華受了薛氏母女明里暗里不知多少欺負(fù),別人不知,可這兩個(gè)貼身侍候的奴婢哪能不知曉,此刻要說對謝思琦有那么點(diǎn)同情,可更多的還是心中悶氣得以紓解的痛快。
“成不了才好,小侯爺與我們姑娘才是情投意合,她若不是討了如今的主母是大夫人的便宜,這等榮耀本就該是咱們姑娘的。”撣了撣床褥,英寧再道,一張巧嘴快言快語。
英秀聽著默然不語,卸下謝思華頭上的簪子,拿起梳子替她梳理長發(fā),目光專注,臉色卻有些難看與焦慮。
那柔軟的手觸到謝思華的脖頸,直教謝思華覺得一片冰涼,微微抬眸,瞥了眼鏡中的英秀,見她眉目輕蹙,有些不安。
“行了,英秀你也下去歇了吧,英寧留下來陪我?!?br/>
英秀應(yīng)聲退下,心中更添惴惴,只覺得謝思華自半月前病了場醒來后,便似變了個(gè)人,與她也似有意無意的疏遠(yuǎn)了些,明明才笈笄之齡,可那張小臉卻已是叫人看不透。
看著她退出合上房門,謝思華起身上床,英寧臉上的得意也褪去了,上前來扶她在床沿坐下,低低道:“按照您的吩咐,我回來告知她您約見世子的事后,她便匆匆去了趟大夫人那,大夫人在前殿禮佛,于是她便去了大姑娘的房里?!?br/>
頓了下,英寧又道:“姑娘是懷疑英秀了嗎?大姑娘會(huì)出現(xiàn)在后山,難道真是英秀把消息遞了出去?”
謝思華揪起一縷垂在胸口的發(fā)絲,在指尖纏繞把玩,明明是一雙少女的明媚眼睛,眸光卻幽暗得深不見底,盯著床頭那盞燈,有燭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躍。
前世她也是后來被送去邊關(guān)之時(shí),從謝思琦嘴里才得知,自己身邊的這兩個(gè)打小服侍的貼身婢女,誰是真的忠心于自己,誰是墻頭草,既然她早已不是自己的人,那倒不如借用她的手將謝思琦引來。
思及此,她轉(zhuǎn)眸看向英寧,目光中多了幾許柔軟。自己被嫁去邊關(guān)之時(shí),英寧也被薛氏尋了個(gè)由頭,賣進(jìn)了青樓。如今還能再見到她,定然要保護(hù)好她。
“熄燈歇了吧。”她彎唇一笑,沒有答她。
英寧吹滅燭火,拉過被子在謝思華的榻下躺下,心中生出些許害怕,無論是對如今深沉莫測的謝思華,還是對英秀這個(gè)朝夕共處的好姐妹。
窗外夜幕深沉,寺中終于恢復(fù)了平靜。
平南侯府。
隨著歸來的慕容昭輕飄飄的一句“處理干凈些”,一雙穿著精致繡花鞋的小腳胡亂的蹬了幾下,之后便無力的垂著,再無動(dòng)靜。
沐浴洗去方才在外沾染的深夜里的寒氣,慕容昭更換了寢衣,在室內(nèi)來回踱步,今夜謝思華那疏離而藏著隱隱厭惡的目光在他腦中翻來覆去,攪得他有些心神不寧。
若說之前他只是憐惜她幼年喪母,又生得有幾分姿色,對她多有照拂,那如今,他卻有些疑心是自己低估了這位尚書府的四姑娘,莫不然今晚她約見自己后山見面與謝思琦的遭遇只是巧合?
走回桌案前,他伸出修長的右手,拾起那封信,盯著上面女子雋秀漂亮的小楷,許久,薄唇邊浮起淺淺笑意,將信置于燭火上,焚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