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那你也與劉嬤嬤熟識嘍?”
“是,王妃待產(chǎn)之時,身邊可近身的下人只有屬下和劉雁?!?br/>
“嗯……白侍衛(wèi),你居然臉紅了?難道說……你心儀于劉嬤嬤?”
我痞里痞氣地笑著調(diào)侃,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一樣興奮——對方明明是個年過四旬的中年大叔,居然還像個純情的小伙子一樣容易害羞。
“大……大小姐,還請您不要拿屬下開玩笑……”
“好吧……”我故作失望地嘆氣,“俗話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若能撮合你們想來也是美事一樁啊……你不愿意就算了……唉,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屬下并非不情愿!只是……只是……”
我由衷的心情愉悅,替劉嬤嬤感到欣慰,只因那個傻女人為了林慕軒放棄了太多無價的珍寶,自由空間、青春歲月、個人幸?!?br/>
我也終于放下了疑心,白毅的千言萬語都比不上他此刻對劉嬤嬤的真情流露更令我信服。
白毅能一直留在林慕軒身邊,高能低就、無怨無悔地甘做一名侍衛(wèi),既是為了報答白萱的相救與重用之恩,更是因為無法割舍對劉雁的愛情。
“只是什么?你放心,名義上‘我’已經(jīng)死了,而劉嬤嬤不明真相,她此刻正需要你的陪伴與呵護……你要抓住機會,好好表現(xiàn),說不定就能一舉俘獲芳心……”
見他神情落寞,我識趣地閉上嘴,這種事情,還是需要當事人自己取舍,我作為旁觀者不應(yīng)該多嘴多舌。
“多謝大小姐美意,屬下自有決斷?!?br/>
好吧,不能急于一時。他們已經(jīng)相識二十余年,男未婚女未嫁,卻一直沒能結(jié)為連理,想必另有隱情,這是我無從得知的。
“嗯……”我趕緊轉(zhuǎn)移話題,“那個,白侍衛(wèi),你探親都這么久了,原本準備什么時候啟程離開啊?”
“屬下原本計劃在此地滯留三個月,但兩個月前驟聞念昔公主于朔京被刺殺、已薨逝的噩耗,心中悲憤難平,欲為小姐報仇。于是留在‘悅來客?!铰犗ⅰ?br/>
“你,你也在‘悅來客棧’?那你是不是也聽過了……”
“是。屬下今日偶然得見小姐側(cè)顏,但因人多不曾看得分明,這才一直在客棧周圍等待,以確認您的身份?!?br/>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替念昔公主打抱不平的黑衣俠客!我記得你的聲音!”
我雖然有點臉盲,容易混淆那些與我僅有幾面之緣的人的容貌,但能從聲音里輕易分辨出對方的身份。
“是,正是屬下。屬下原以為大小姐已逝,怎能令您無辜蒙受那些不白之冤?”
“嗯,多謝你,白侍衛(wèi)。”
我完全放下了戒心,大方地邀請他:“白侍衛(wèi),今日多虧你及時趕到,我的朋友才能幸免于難。為了聊表謝意,請和我們一起去用飯吧!”
“大小姐太客氣了,屬下一介武夫……”
“不去就是不給我面子!”
“不敢,屬下去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我再三叮囑白毅,務(wù)必以“公子”稱呼我,不得暴露我的女子身份。
當我喋喋不休地向他復(fù)述我講給吳知秋的身份——洛王二兒子時,白毅輕聲補充道:“屬下曾經(jīng)聽聞,洛王殿下對結(jié)發(fā)妻子情深義重、多年如一,不曾另娶,膝下三位嫡子均為正妃所出,那位二公子確實與大小姐年齡相仿?!?br/>
我不明所以地聽著他繞了一大圈,最后一句話才說到重點,莫名喜感——武俠里那些武功高強的侍衛(wèi),不都應(yīng)該是恃強傲物、高冷寡言的形象嗎?這位看似嚴肅正經(jīng)的白毅倒是很親民(接地氣)?;蛟S是因為這兩年走南闖北、浪跡江湖才令他養(yǎng)成了這種灑脫豁達的性格……
聽他字里行間的贊嘆語氣,好像很是羨慕洛王與王妃的伉儷情深……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幽幽傳入耳中,我敏銳地察覺出他突然變得低落的情緒,這是思念起了心上人的節(jié)奏?
為了調(diào)節(jié)氣氛,我故意板起臉嚴肅道:“說過多少次了,不許叫我‘大小姐’!我現(xiàn)在是‘慕公子’!”
“是,公子!”
聽到這聲一本正經(jīng)的響應(yīng),我又忍不住想笑,只覺得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畢竟,這位江湖高手現(xiàn)在可是本公子的侍衛(wèi),有他在,再也不用怕吳知秋用武力欺壓我了……
我心中得意洋洋,嘴角彎起的弧度也情不自禁地加大:“嗯……記住就好。好了,言歸正傳——白侍衛(wèi),你知不知道這個二公子是怎樣的人?”
白毅意外抬頭,看見我笑逐顏開的樣子,微微怔了怔。
意料之中的反應(yīng),和劉嬤嬤他們一樣。正因為看著“我”長大,他才沒辦法輕易接受原本是清冷女神的林慕軒,突然轉(zhuǎn)變成我這種喜形于色的女神經(jīng)吧……
這前后的巨大反差,用云泥之別來形容也絲毫不為過……
我自嘲一笑,換魂之事早已成定局,與“我”相熟的人遲早也會起疑,倒不如主動出擊,也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白毅的晃神也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復(fù)了晏然自若,蹙眉斂目,認真思慮了一會兒,回答道:“屬下略有耳聞,這位二公子放浪形骸、不學(xué)無術(shù),是京城里臭名遠揚的花花公子,名副其實的草包……”
“草包?也就是說他胸無點墨了?”
“正是。”
我喜不自勝,拍手稱快:“太好了!居然這么巧!我真是撞大運了!”
想不到,我隨口胡謅的身份居然與我如此相像!這樣一來,就算是吳知秋他們有心打聽,除非他們與皇室中人熟識,否則單憑只言片語很難找出破綻——我與洛王二子年齡相仿,又同樣目不識丁……堪稱“高仿版”二公子,幾乎能以假亂真了,連我自己都要被騙過去了。
我激動的只想仰天大笑,如果不是還僅存那么點微薄的自知之明,我都差點相信自己有未卜先知的本領(lǐng)了。
無視白毅摸不著頭腦的納悶神情,我輕快地往回走,狀似風(fēng)流地輕搖著折扇,完全將自己當成了那個倜儻不羈的二公子。
我站在巷口,久久地注視著街上的一派繁華景象,似有微風(fēng)裹攜著勃勃生機拂在臉上——寬闊的長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我們不久前在此打架的痕跡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來了,那具尸體也不知被何人清理了。
眼前熱鬧祥和的百姓生活畫面再常見不過,我卻覺得莫名感傷——若不是對那場打斗記憶深刻,我恐怕會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眼前的平靜安詳只是我的幻覺?
前一刻還令人們避如蛇蝎、唯恐被牽連的“擂臺”,此刻卻人滿為患,似乎那場腥風(fēng)血雨根本不存在。
是啊,除了處在爭斗中心的我們,又有誰會在意那些在此受傷甚至不幸死去的人?
人們對這里的殊死較量一無所知,或者說是視若無睹,危機過去后便“選擇性失憶”,這是一種出于本能的自我保護行為吧……我又何必糾結(jié)于此?
我東張西望:“他們?nèi)四兀堪状髠b,你幫我看看吧?!?br/>
白毅身材高大,只隨意掃了一眼:“回公子,他們在‘張家酒肆’門口”
“嗯,不錯,繼續(xù)保持。”我指的是叫我“公子”一事。
“快走吧,他們一定等得著急了?!?br/>
其實是我想快點用晌午飯……之前精神緊繃,一時忘卻了,現(xiàn)在危機解除,才覺得饑腸轆轆。
我像個趕時間過馬路的小學(xué)生一樣,找準人少的地方迅速穿過去,白毅無奈地跟在后面:“公子,你慢點……”
撥開厚重的人墻,我終于探出頭,看見吳知秋帶著小男孩正等在“張家酒肆”門口,而那個書生和阿芝姑娘不在。
小男孩不知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開心地拍著小手,清脆的歡笑聲隨風(fēng)飄遠。
不愧是吳知秋,哄孩子倒是很有一套,這么快就獲得了小男孩的信任與喜愛,小寶之前明明只依賴他姐姐。
吳知秋先看到了我。
“阿軒,你怎么這么慢?小爺都快餓死了!”
“小寶也好餓?。 ?br/>
男孩癟著小嘴沖我撒嬌。他巴掌大的小臉十分瘦,不同于一般小孩子肉乎乎的圓臉。五官精致清秀,一雙大眼睛在瘦削的小臉上顯得有些突兀。
男孩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可憐兮兮地仰視著我。眼眸清澈明亮,不含任何雜質(zhì),猝不及防地擊中了我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防。
我只覺得呼吸一窒,心房似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揪住,心疼得無以復(fù)加——真是天真單純的小孩子……這么快就忘了先前父親去世帶來的傷痛和被惡霸欺凌的驚懼……
突然覺得很慶幸,還好小寶尚且年幼,對生離死別的概念比較模糊,才不至于因為幼年喪父而痛不欲生。
這樣的苦痛對于成年人來說都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更不應(yīng)該加諸在本應(yīng)像同齡人一樣充滿童真、快樂無憂的小寶身上,令他的童年黯淡無光。
這一刻,我只想將這個小男孩抱在懷中極盡疼寵,令他遠離那些丑惡不堪的嘴臉,在他稚嫩的心房里種滿向陽花,為他編織專屬于孩子的美夢……和吳知秋一樣做個好哥哥,不,我可以給予他比哥哥更細致周到的關(guān)懷,陪伴他漸漸長大、有朝一日獨當一面……
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心情,只覺心中柔軟地一塌糊涂,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母性——母親愛護子女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