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回答的酒店大廳，一片死寂。

    片刻怔忪之后，簡梧過來一把扯住蘇童的肩膀，質(zhì)問：“你上哪兒去了！”

    蘇童被猛地一拽，趔趔趄趄地撞過來，待站穩(wěn)了身子，一把甩了簡梧，瞪圓了眼睛望過去。

    這女人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讓人喜歡，不過仗著資歷比人深一點(diǎn)就作威作福。蘇童咬緊了牙關(guān)沒吭聲，要不是何正義他們都在，她早不給面子地回嗆過去了。

    戴曉吾見到蘇童好端端的，高興得恨不得蹦起來。只是氣氛凝滯，他也算小輩，不應(yīng)該插話，就只是開心地看著蘇童傻笑。

    顧川又杵在一邊不吭聲，和事佬的任務(wù)交到何正義身上，他硬著頭皮去將難搞的簡梧拉過來，說：“別發(fā)這么大火，小蘇沒事就好。”

    又對蘇童說：“你別怪簡梧沖你吼，她也是擔(dān)心你出事?！?br/>
    何正義發(fā)話，蘇童不好再鬧脾氣，說：“我沒事，讓你們擔(dān)心了?！?br/>
    簡梧冷嗤：“知道你沒事，好好站這兒呢不是，把我們嚇得呆新聞中心外頭找了你一天你知不知道，你既然逃出去了，就不能給我們來個電話？”

    蘇童看也不看她，對何正義說：“對不起，轟炸前中心的電纜和線路就斷了，我身上又沒有手機(jī)，我聯(lián)系不到你們啊?！?br/>
    “你怎么不拿酒店電話打？”

    “我也是剛剛回來沒多久?！?br/>
    “那你這一天都去哪兒了？”

    “我……我……反正挺曲折的?！?br/>
    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顧川忽然抽出根煙，“嚓嚓”兩下，橘色的火焰花似地綻開，點(diǎn)亮他原本匿于昏暗中的半邊側(cè)臉。

    何正義看了他一會兒，回頭對蘇童說：“蘇童，你是太不像話了，咱們是一個團(tuán)隊(duì)，隊(duì)員之間是協(xié)同互助的關(guān)系，要對每一個人負(fù)責(zé)的。誰離開了隊(duì)伍，其他人都要盡一切努力找回來。

    “簡梧脾氣不好，可說的也都是事實(shí)。你今天既然逃離了險境，就應(yīng)該盡一切辦法先來通知我們。大家為了你不僅把手頭的事都停了下來，還費(fèi)心勞神了一整天，忙到到這個點(diǎn)連口飯都沒吃。”

    蘇童垂著頭，說：“我是有不對?！?br/>
    何正義又說：“我們也就算了，特別是老顧，他身為隊(duì)長，心里的負(fù)擔(dān)就更重。你不知道他今天為了找你——”

    “正義，”顧川過來拍了拍何正義的肩膀，說：“好了，夠了，別說了。這兒是人家酒店大堂，你們在這兒說了一籮筐話，不夠丟人的?！?br/>
    他嗓子好端端的就啞了，說話的時候已經(jīng)很用力的使之聽起來正常，還是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糙糙的帶著刺。

    蘇童向他走過去，輕聲說：“你喉嚨沒事吧？”

    顧川看也不看她，從她身邊走過去，擦身而過的一剎，肩膀被他狠狠一撞，她整個側(cè)過身來，看到他緊繃的側(cè)臉，毫無笑意。

    大家都各自回到房里。

    戴曉吾和何正義相對坐著吃方便面的時候，說：“何哥，我以后就喊你哥了啊?！?br/>
    何正義睨他一眼：“隨你喊什么，喊叔都行。”

    戴曉吾直笑：“喊哥吧，哥親切。平時看你一直都只是埋頭做事，老黃牛型的，沒想到今天這么有魄力，你那些話一出口簡直把我們都給震住了。”

    何正義搖頭：“我也是被逼的沒辦法，顧川那時候有點(diǎn)魔怔了，不管不顧的連輕重都不知道了。我說那些話不是要羞辱他，就是為了激激他，讓他能聽我的?！?br/>
    戴曉吾現(xiàn)在還后怕：“真是沒見過顧制片那個樣子，悶不吭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爆發(fā)。等到他打我的時候，我反倒又好受點(diǎn)，受死的滋味比等死強(qiáng)。”

    戴曉吾：“顧制片責(zé)任心真重，對我們確實(shí)是上心?！?br/>
    何正義笑了笑：“你到底想說什么呢？”

    戴曉吾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湊近了問：“何哥，咱么顧隊(duì)和小蘇到底是個關(guān)系？”

    這問題，何正義也答不上來。

    起初覺得顧川是有點(diǎn)居心不良來著，一直不談朋友，突然來了個小姑娘就緊粘過去不放——更別提，這小姑娘還隱約有一張他前任的臉模子。

    后來兩個人鬧崩了，以為他要走上正軌了，又不知動了什么手腳地硬是把她帶進(jìn)了隊(duì)伍里，再處處拿著放大鏡地找她茬。

    時好時壞，這不是有病么？

    何正義比顧川大不了幾歲，就已經(jīng)不明白這“年輕人”的戀愛觀了，此刻叉了口面大聲吸溜：“什么關(guān)系？同事關(guān)系?！?br/>
    戴曉吾一臉“你以為我好忽悠”的表情，說：“不像。”

    “那你說他們什么關(guān)系？”

    “那我也說不上來?！贝鲿晕嵋е孀酉肓藭骸胺凑X得小蘇是顧隊(duì)的晴雨表，小蘇晴，顧隊(duì)不一定能出太陽，但小蘇陰了，顧隊(duì)這邊肯定是電閃雷鳴?！?br/>
    何正義伸手拍他的頭，說：“別人的八卦，你這弄出一臺天氣預(yù)報了，吃你的面吧?！?br/>
    戴曉吾直笑：“那你說我說得對不對吧？”

    何正義沉吟了幾秒，說：“對不對的你再看，不過顧川這個人我認(rèn)識十多年了，他……”

    戴曉吾等著他下文：“嗯?！?br/>
    何正義卻笑了笑，說：“吃面吧。”

    ***

    蘇童這天過得實(shí)在有點(diǎn)倒霉。

    本以為劫后余生，大家在相聚一堂的時候，應(yīng)該是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

    誰知道剛一回來就熱臉貼人冷屁股，不是一個，而是一群，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大壞事一樣。

    戴曉吾離開沒多久，炮彈就掉在了對街那個有著藍(lán)色房頂?shù)那逭嫠律稀?br/>
    防空警報大作，整個新聞中心里腳步聲亂成一團(tuán)，就是傻子也知道要逃跑了。

    橫在面前的有三個問題，炮彈什么再落，會不會落在他們這里，她該怎么盡量搶救出房里的設(shè)備？

    背包是一定要拿的，防毒面具也是要帶著的，她又找出頭盔安上GoPro，往身上套印著“press”的記者背心時，門忽地被人打開。

    詹妮的臉露在門后：“Sue，你必須立刻走！”

    蘇童一個勁地點(diǎn)頭，說：“我這就來，我再拿點(diǎn)東西。”

    詹妮一臉緊張：“請你什么都別拿，我接到湯姆的消息，這次襲擊的目標(biāo)就定在咱們大樓，炮彈隨時都有可能落下！他要我務(wù)必過來照應(yīng)你一聲，請你快走，跑得越遠(yuǎn)越好！”

    蘇童這才意識到情況的危急，將背包往身上一甩，瞥到桌上的話機(jī)，頓了一秒，說：“詹妮，你先走吧，我必須打個電話！”

    去看門口，詹妮早已不在，她縱身一跳趴到桌上，將話機(jī)拿起來，話機(jī)里卻已經(jīng)沒了聲響。

    危急時刻，坐不了電梯，蘇童一邊防止被匆忙的人群推倒，一邊扶著欄桿躍步向下。

    樓外停著數(shù)輛接人的車子，蘇童看不到詹妮，只好匯進(jìn)人群拼命地向遠(yuǎn)處跑。

    炮彈無眼，你永遠(yuǎn)不知道它下一刻要打到何方，只能拼了命地往盡可能遠(yuǎn)的地方狂奔。

    末日狂奔，身后是洪水猛獸，冷箭無數(shù)，只在電影大片里看過的情節(jié)，陡然有一天發(fā)生在了自己身上。

    蘇童張著嘴，喉嚨被刺骨冷風(fēng)吹得干燥欲裂，身上卻像燃起了一團(tuán)火，燒得她大汗淋漓、渾身濕透。

    越是害怕，越是拼了命，四處還有不知所措的當(dāng)?shù)厝?，她揮起手，在劇烈消耗的腎上腺素的慫恿下，大聲說快跑，快跑，有炮彈要來！

    地面忽然劇烈的搖晃，身后轟然一聲巨響，她亟不可待地捂著耳朵，仍被尖銳的耳鳴刺激得大腦劇痛。

    無法控制地向后轉(zhuǎn)頭，傲然聳立過的白色建筑如抽去一塊的積木，在眼前急速垮塌，翻起滾滾濃白的煙霧。

    她親眼見到，有人被巨石砸中，鮮血直流。

    驚恐叫人頭皮發(fā)麻，只是一瞬的駐步，擋住了向前的人流，蘇童被人推擠放倒，摔倒在地。

    手撐在地上，被橡膠鞋底踏到。

    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張瘦削的臉出現(xiàn)在她面前，骨節(jié)分明的手扯住她的胳膊，他的阿語混雜方言，晦澀難懂，蘇童還是聽清了他說得是：“快起來，你必須快起來！”

    偷她包的孩子救了她，他說自己叫拉比阿，這是寓意春天的好名字。

    蘇童手掌青紫，虎口的位置撕裂了一塊，淌著殷紅的鮮血。

    拉比阿說：“我?guī)闳ノ壹野?，我們有藥?！?br/>
    蘇童對那地方還有些心有余悸，直覺告訴她，她應(yīng)該要先去找顧川，卻不知道該怎么去找，而通往賓館的路在轟炸中被毀，回去的話，她需要繞過很長的一條街區(qū)。

    拉比阿說：“走吧，現(xiàn)在外面很危險?！?br/>
    蘇童思索再三，只好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好吧?！?br/>
    “我家離這兒很近了?！?br/>
    “這我比誰都清楚?！?br/>
    “……”

    沒有電，拉比阿的家像一個黑漆漆的洞，蘇童沒進(jìn)門，坐在門檻外。

    他給她拿了一點(diǎn)粉末狀的東西，涂在她的傷口上，□□的肉被漬得有些痛，她鎖著眉，問：“拉比阿，你確定這不是鹽吧？”

    男孩不懂她苦中作樂的幽默，狠狠瞪了她一眼。

    蘇童覺得他有趣，問：“為什么要幫我？”

    拉比阿在她身邊坐下，想了想，說：“你沒有告訴警察?！?br/>
    她想他的意思是，她沒有因?yàn)橥蛋氖虑槎鴪缶?br/>
    “謝謝?！碧K童看著他，伸出另一只手，表示善意：“在我們中國，這就叫做不打不相識?！?br/>
    剛剛還將白眼翻得爐火純青的拉比阿這時候忽然無比的靦腆，伸出手來的時候又想和她握手，又不敢，最后抓了抓頭發(fā)。

    蘇童主動去牽他，看著他嘿嘿笑起來，拉比阿忍不住，也露出了門牙。

    蘇童等轟炸結(jié)束，街上的局勢好了一些的時候立刻選擇離開。

    拉比阿指著她直搖頭，說：“你這樣不行。”

    蘇童不太明白，他在自己頭上比劃著：“頭巾，頭巾你有嗎？”

    蘇童想了想，從包里拿出顧川給她買的那一條。

    拉比阿摘了她的頭盔，又教她脫下記者背心。

    他將頭巾包裹在她的頭上，扎得很緊，一直包住口鼻。

    拉比阿說：“在我們這兒，頭巾比這些有用?！?br/>
    蘇童不理解：“為什么？”

    拉比阿直聳肩：“他們愛抓記者，做人質(zhì)?！彼肿龀鏊莻€經(jīng)典的“殺”的動作，手在脖子上一割：“他們喜歡受人矚目?！?br/>
    蘇童這時候才明白顧川執(zhí)意給她買頭巾的緣故。

    往回趕的路上，總覺得四周都是眼睛，誰都想抓她，于是邊走邊害怕。

    槍炮聲又像刀般，一下下鑿在心臟上。

    就是這么一路趕回來，像個孩子似的，巴巴地還想要等著他們表揚(yáng)，卻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

    論資排輩要不得啊，瞧她出來這幾天，都被嫌棄成什么樣了。

    門被敲了一敲。

    蘇童以為是詹妮回來了，想也沒想就將門打開了，卻不料是個比她高太多的人。

    酒店缺電，一整個過道只亮一盞小白燈，及到她這一處早已暗得只能伸手區(qū)分五指。

    屋內(nèi)也只開著盞小臺燈，可無論光線有多弱，只要這個人過來了，走近了，站到她身前，聞著他的氣味，辨別他呼吸的節(jié)奏……她也能認(rèn)出來他。

    空氣被擠壓壓縮，匯到鼻腔進(jìn)入肺里的時候，讓她有細(xì)微的窒息感，她不自覺地靠上門邊，借力讓自己站穩(wěn)。

    蘇童：“你怎么來了？”

    顧川往房間里探進(jìn)頭來看了看：“你室友不在？”

    蘇童：“還沒回來……你有什么事嗎？”

    顧川走進(jìn)一步，臺燈的光線得已打到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眼珠凹陷，眼底青灰，他因長時間沒睡而疲憊不堪。

    他忽然傾到她眼前，說：“我有事啊?！?br/>
    她仰頭不解地看他，愈加放大的五官之后，他熱切的唇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