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月有些慌神,詢問沈綏道：“現(xiàn)在該如何是好？是否要派出通緝令通緝？”

    沈綏沒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問道：

    “長安城各個城門出入是不是還在管控中？”

    李瑾月點(diǎn)頭,她似乎明白沈綏的意思了,忙道：

    “我立刻去找人問一下城門口的進(jìn)出情況?！?br/>
    “不必，我想他們應(yīng)該還沒有出城。帶著一個死人，他們是不可能完全不引起注意的，城門口沒有任何動靜,代表他們還在城內(nèi)。而且,我想他們此刻恐怕根本沒打算出城。他們要等我入長安。”

    “什么意思？你現(xiàn)在身處重重保護(hù)之中,他們又能殘留多少人？難道他們當(dāng)真這般不自量力？”李瑾月問道。

    “這不叫不自量力,這叫孤注一擲,因?yàn)槟呐滤麄儺?dāng)真能逃出長安城，也絕難再有機(jī)會東山再起了。對于他們來說，想要復(fù)仇就在此刻,就在我們最為松懈的當(dāng)下。只要得以斬殺我,他們就算完成了尹御月交給他們的使命。”

    “可這又有什么意義？難道只是為了毀滅鸞凰血脈的女性繼承者嗎？即便當(dāng)真殺了你又如何？取你的血髓給誰用？鸞凰血脈無法作用于血脈繼承人及配偶之外的人，這一點(diǎn)安娜依、了一大師已經(jīng)用生命證明了。尹御月已死,殺了你就只是殺了你,你的血髓根本無法起到任何作用?！?br/>
    沈綏眸光凝結(jié),緩緩說出一句讓李瑾月毛骨悚然的話語：

    “你怎知尹御月沒有留下一兒半女？”

    看著李瑾月張口結(jié)舌的模樣,沈綏沉聲道：

    “我一直很懷疑,高力士和李長雪這兩個身份,尹御月是如何進(jìn)行轉(zhuǎn)化的。在成為高力士之前，尹御月應(yīng)當(dāng)一直都是李長雪，因?yàn)樗枰獣r間蠶食你留在幽州的大軍。而在他取代高力士之后，李長雪的這個身份依舊留了下來。那個時候，雖然你已然發(fā)現(xiàn)了尹御月假扮李長雪的秘密，但是尹御月當(dāng)時并不知曉。他是想要扶你上皇位，以李長雪的身份控制你的。那么假扮李長雪的人，絕對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不能出一點(diǎn)紕漏。以尹御月如此性格孤僻，高傲成性又疑神疑鬼的人，如何能夠有這樣信任的人？我猜測，假扮李長雪的人是他的兒女這個可能性極大。

    另外還有一點(diǎn)佐證，尹御月在灞橋固然是中了我們的圈套，可是他的表現(xiàn)卻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應(yīng)該能想到，即便我抓到他，短時間內(nèi)也不會殺了他。如果能夠保命，他完全沒有必要那般歇斯底里刺激我直接殺他。可他偏偏就是這么做了。我冷靜下來后，總覺得不對味，他似乎是在一心求死。如今想來，恐怕他已經(jīng)時日無多了，即便有我的血髓，對他來說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這般一心求死，大概是想要轉(zhuǎn)移我們的注意力，盡量不要讓我們注意到還留在長安的人。我猜想，很有可能就是那個擄走皇帝的人。那個人既然是男性，應(yīng)該有極大的可能性是尹御月的兒子。他是在給他爭取逃跑的時間和機(jī)會，他其實(shí)心知取我血髓希望不大，所以最開始他是想要擄走蓮婢和凰兒的，他想用蓮婢和孩子逼我就范，凰兒長大后也能成為他的藥源?！?br/>
    “如果當(dāng)真如此，蓮婢和凰兒此刻豈不是仍舊很危險？他們潛伏在城中，肯定是準(zhǔn)備找機(jī)會接近你的家人。不行，我們快回去吧！”李瑾月當(dāng)下一把抓住沈綏的手腕，就要拉著她回興慶宮去。

    沈綏卻反拉她一下，道：

    “不，我們先去面圣?！?br/>
    “面圣？”李瑾月徹底驚訝了。

    沈綏卻沒有多說，當(dāng)下邁開步子往興慶宮皇帝所在的南薰殿而去。

    沒想到她們在南薰殿外卻撞上了忽陀、無涯、筱沅等人候在殿外。沈綏的心頓時沉了下去，李瑾月驚訝問道：

    “你們怎么在這里？”

    “陛下、華妃召見三娘、憐娘子和顰娘子還有玉環(huán)娘子覲見，說是華妃娘娘想要感謝幾位娘子此番解救長安之功，我們陪同而來。”忽陀解釋道。

    “你說什么，玉環(huán)也在里面？”李瑾月急了。

    皇帝召見張若菡、楊玉環(huán)也就罷了，怎么會召見伊顰和秦憐？他是怎么知道有這兩個女子的存在的？顯然事情很不對勁，想要見她們的并非是皇帝，而另有其人。

    “凰兒呢？”沈綏問。

    “在外院，子壽先生、尉遲焉看著她呢。崔舵主也守著，大郎放心。”沈綏道。

    “卯卯，我問你，壽王和李林甫被你俘虜之后，現(xiàn)在在何處？”沈綏忽然問道。

    “被關(guān)押在壽王府中?！崩铊碌?。

    “皇帝對壽王可有什么處置？”

    李瑾月?lián)u頭，道：“沒有，他對壽王的事情提都沒提。忠王死了，壽王叛亂，他似乎半點(diǎn)也不在乎?！?br/>
    “這就對了，皇帝這是在逼你就范。”

    “什么意思？”李瑾月蹙起眉頭。

    “他知道，眼下他的繼承人中，已經(jīng)再無人可與你爭鋒。但他卻又絕不希望女主政權(quán)發(fā)生。我在你身邊，他始終無比忌憚，眼下將我的親人，包括楊玉環(huán)召入殿內(nèi)，是想要逼迫你殺了我，殺了楊玉環(huán)，徹底與這一切斷舍離，避免鸞凰尹氏通過你掌控朝局。如此，他可以將皇位給你，但他肯定要逼你收養(yǎng)一位宗族子弟作為繼承人，將來登頂大寶。你看著吧，我甚至猜測皇帝與尹御月的兒子達(dá)成了某種協(xié)議，皇帝刻意下令將他壓入刑部天牢，就是要讓他們越獄，進(jìn)宮挾持他，以逼迫你。如此，你在敵人脅迫之中答應(yīng)的事情，便不會再怪罪于他。即便你掌握權(quán)力，最終也不會對他下手，他好歹還能做個幾年太上皇，享享福。這就是你父親的目的。他在位二十余年，權(quán)術(shù)已經(jīng)練到登峰造極。哪怕眼下他已經(jīng)脫離了對朝局的掌控，身邊無一人可用，也能在短時間制造這樣的局面，手腕太狠?？墒沁@與虎謀皮，他恐怕也是在豪賭啊。”

    李瑾月的心早已千瘡百孔，這個父親，有與沒有到底有什么區(qū)別？她到底是如何奮斗到如今的，又是如何在絕對劣勢的情況下力挽狂瀾，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他的那些兒子們，沒有一個站出來，只有她，拼了命地替他收拾殘局。然而事到如今，她贏得的到底是什么？不過是又一輪的逼迫與猜忌。只要他在那位置上一日，這樣的事情就永無停歇之時。

    李瑾月真的受夠了，她的心也徹底寒了?；蛟S是時候徹底與自己的父親劃清界限了，他因?yàn)閯傘棺杂靡讶昏T成大錯，大唐眼下一片亂局需要人主持，他卻依舊囿于過去那些事帶來的不可理喻的執(zhí)念，當(dāng)真是無可救藥！

    李瑾月大闊步走上南薰殿的臺階，白袍銀甲、紫鞘大劍鏗鏘作響，兩旁的戍守軍士，都是郭子儀、李光弼的人，也就是李瑾月的人，并不會阻攔于她。她就這般如入無人之境，來到殿門口，“吱呀”一聲用力推開了南薰殿的殿門。

    沈綏默然跟隨在她身后，她沒有指點(diǎn)李瑾月該怎么做，因?yàn)樗?，眼下的局面，李瑾月正面闖入的解決方式，才是最為正確有效的。也是時候，與這一切糾纏不清的執(zhí)念與瘋狂徹底斷絕了。

    殿門洞開，李瑾月大步而入。正殿之上，皇帝、華妃端坐主位，下首兩側(cè)，張若菡等人分列而席，酒席尚未開始，李瑾月的到來徹底出乎了皇帝的意料。他沒有想到李瑾月竟會來得如此之快，他的計劃尚未實(shí)施，已經(jīng)宣告失敗?？粗澈竺鎺θ荩嗖揭嘹呑呷氲纳蚪?，皇帝眸光愈發(fā)冰冷。

    他面色沉凝，雖然心中一片頹敗，但他卻依舊保持著屬于帝皇的氣度與尊嚴(yán)。張若菡等人見到李瑾月和沈綏一前一后走入，均松了口氣。她們也大概能猜到皇帝以華妃名義請她們到這里來是為了什么。離去前，張若菡特意讓崔舵主派人去找李瑾月和沈綏了，沒想到她們這么快就趕了來，她心中寬慰許多，略顯緊張的面龐也放松了下來。

    李瑾月目不斜視，直接走到君席的臺階下方，大劍往身前一杵，雙手交疊扶住劍柄頂部，站定不跪。楊玉環(huán)擔(dān)憂的目光落在了她后背之上。

    沈綏沖張若菡眨了眨眼，又向顰娘和秦憐點(diǎn)了點(diǎn)頭，讓她們放心。

    “是誰準(zhǔn)你劍履上殿、見朕不跪的？”皇帝緩聲問道，語氣中的寒意使人心驚。

    呵呵，馬嵬坡得救時狼狽的模樣，現(xiàn)在倒是半點(diǎn)不見了。到底是君王，在這宮中，才能端出架子來。李瑾月身后，沈綏冷笑。

    “陛下恕罪，兒急于覲見陛下，故而禮儀上有所疏漏?！崩铊驴谥械故侵t卑，可行動上卻半點(diǎn)也不客氣，依舊扶劍而立，紋絲不動。

    皇帝并指指向她，怒聲道：

    “逆女，你眼里還有沒有君父！”

    “陛下！”李瑾月音調(diào)忽而拔高，蓋過皇帝的聲音，隨即朗聲道：“您是否可以請藏于屏風(fēng)之后的朋友出來一見?！?br/>
    “你！”皇帝面色扭曲，青一陣紫一陣。

    “鬼鬼祟祟躲藏什么，還不出來！”李瑾月一聲暴喝，手中大劍立時出鞘，飛擲向皇帝身后那張九折金龍玉鳳金絲嵌大屏風(fēng)。呼嘯的劍氣從皇帝和華妃頭頂刮過，華妃驚叫出聲，皇帝面色瞬時煞白。

    屏風(fēng)被大劍貫穿，后方躲藏的人立時向兩旁撲出，躲避劍氣。一共撲出來三人，左側(cè)兩人，右側(cè)一人，李瑾月飛身而起，直接越過皇帝頭頂，去取自己大劍。沈綏則直撲右側(cè)那人，藏于大袖中的雪刀凌然出鞘，在對方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之下，刀柄閃電般擊打在對方腋下麻穴之上，封住對方動作。隨即刀鋒一閃，架在了對方脖頸之上。她左手從腰間取下一枚香囊，抽出封囊口的繩子，將對方手腕牢牢綁住，然后提著對方衣領(lǐng)就將他拽到了皇帝身前的殿中央。

    “陛下，情況緊急，臣失禮了?！鄙蚪椨迫坏?，隨即將雪刀收回鞘中，扎在腰間，垂手而立，不再言語。

    另一頭，李瑾月也已經(jīng)拿下那兩人，將他們帶到了殿前跪下。仔細(xì)去看，其中一人居然是刑部員外郎劉玉成。另外一人看著面生，卻又有幾分眼熟，這人興許就是那綁走皇帝的歹徒。而沈綏抓到的那個人，所有人都很熟悉，正是失蹤多日的伊胥。

    皇帝驚怒交加，已經(jīng)是周身都在發(fā)抖，卻半個字無法言語。華妃縮在一旁瑟瑟發(fā)抖，已然是大氣都不敢喘。

    “劉玉成……”張若菡有些失神，就連她一時間都沒反應(yīng)過來，竟會在這里見到劉玉成。

    “唐門中人，他是潛伏得最好的那個。如果我沒猜錯，你的任務(wù)，原本是監(jiān)視內(nèi)子吧。從江陵之行中你的種種表現(xiàn)，我能發(fā)現(xiàn)你對內(nèi)子有超乎尋常的關(guān)注，可卻并非是出于男女之情。”

    張若菡眉目緊鎖，腦海里回憶漸漸清晰，江陵之行，她故意出了個三錦囊的難題，本是想為難沈綏，卻不承想誤打誤撞，牽出了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仲遠(yuǎn)乃是武氏暗線，以及武惠妃暗害皇甫德儀之子鄂王，皇甫德儀向外求救之事。當(dāng)時沈綏的推論是，宋璟送信至法門寺，提醒張若菡武惠妃要暗害太子一事。

    仔細(xì)想來，一切都從劉玉成和張若菡在船只甲板之上關(guān)于懸棺的一場辯論開始。難道說劉玉成是故意要讓張若菡或者沈綏注意到李仲遠(yuǎn)？目的是什么？

    很快，她眉頭舒展，想通了其中關(guān)節(jié)。劉玉成的目的是轉(zhuǎn)移注意力。因?yàn)橹暗拇榷鞴衷嘲?，千羽門當(dāng)時已經(jīng)注意到隱藏在平康坊的假圣女了。只是當(dāng)時，劉玉成或許并不知道假圣女，也就是千面婆婆，根本并非在幫邪教做事，而只是單純想要引導(dǎo)沈綏破解尹御月分布在幽州的勢力，釋放白六娘，然后將沈綏引導(dǎo)到地下總壇，取她血髓以治愈秦憐的病。所以劉玉成是想要掩護(hù)假圣女逃脫千羽門的追擊，但是他卻幫錯了人。而尹御月卻將計就計，利用千面婆婆的計劃，使得沈綏血脈被激發(fā)，隨后與張若菡誕下凰兒。

    此后，劉玉成徹底被雪藏，在之后的多起事件中，看不到他的身影。這一枚棋子，尹御月也下得很高明，乃至于迷惑沈綏一直到如今。等這棋子突然發(fā)揮作用，沈綏也有些措手不及。幸而大局已定，再難翻盤了。

    他身為刑部員外郎，出入刑部天牢無礙，悄然釋放唐十三和費(fèi)力提毫不費(fèi)勁。而伊胥為何會莫名失蹤？恐怕也是劉玉成將他救了出來。彼時不論是邪教還是千羽門都全面撤出長安，時機(jī)到了，救出伊胥，劉玉成就能將其收歸己用。伊胥早已無處可去，對于千羽門也沒有歸屬感，他唯一想要做的事，就是守在秦憐身旁，然而現(xiàn)在也做不到了。劉玉成或許就是以幫她見到秦憐為誘惑，蠱惑他幫助自己。

    沈綏抓捕伊胥的整個過程中，雖然第一時間封鎖了他的動作，可并沒有感受到他有多少反抗的意圖?？礃幼铀挂膊⒎钱?dāng)真要與沈綏為敵，確實(shí)只是想要見到秦憐和伊顰而已。

    劉玉成對于沈綏的話，并沒有作出否認(rèn)。他只是咬著后牙槽，憤恨地低下了頭。大勢已去，最后的機(jī)會也已然沒了，成王敗寇，他無話可說。

    然而他無話可說，卻有人有話可說，那擄走皇帝的歹徒狠聲開口了：

    “李隆基！你可明白你的處境？”

    竟然直呼皇帝名諱，在場眾人只覺得心驚肉跳。

    皇帝的面龐不自覺地抽搐了兩下，沒有答話。他當(dāng)然明白他的處境，事到如今他已然失去了控制李瑾月最好的機(jī)會，如今他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群臣全部被李瑾月隔離，軟禁在公主府中。禁軍被打得全散了，李瑾月手下的軍隊入主長安，牢牢控制住了局面。再加上外面還有六七萬河西軍支持李瑾月，他已經(jīng)失去了控制一切的籌碼。

    “呵呵，我早該明白的，我父親就不該利用你做事。九五至尊，不過如此！窩囊廢……”

    “放肆！”李隆基大怒，即便現(xiàn)在他已然沒有皇帝之實(shí)，但多年的養(yǎng)尊處優(yōu)使得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尊嚴(yán)被冒犯，“你是哪里冒出來的雜種，也來這里撒野，你才要明白你的處境，你已經(jīng)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雜種？呵呵呵呵……”他笑了，面上浮現(xiàn)怪異的神情，突兀地看向坐在一旁的伊顰。伊顰心口猛地一跳，看到那人的面龐，她不知為何竟是起了耳鳴。

    時間就在那一刻放緩，尹忘川對著伊顰開了口，一個可怕的字眼呼之欲出，卻在下一刻被淹沒在一聲慘叫之中。

    尹忘川試圖對著伊顰喊出那個字眼，然而一個人詭異地出現(xiàn)在了他面前。

    是伊胥！

    他竟是掙脫了沈綏的壓制，向著尹忘川猛撲過去，由于雙手被縛，他直接張口，狠狠一口咬在了尹忘川的喉結(jié)之上。

    “啊?。。∵馈币ㄆ鄥柕膽K叫聲回蕩在南薰殿的正殿之上，慘叫聲隨即轉(zhuǎn)變?yōu)樽屓嗣倾と坏暮硪簟５钔馐睾虻能娛矿@聞慘呼，當(dāng)即沖入殿內(nèi)，呼啦啦圍了上來。

    “住手！”李瑾月離得最近，當(dāng)下拎著伊胥的后領(lǐng)，用力將他扯開。卻聽“撕拉”一聲可怕的皮肉撕裂聲，伊胥竟活生生從尹忘川脖頸之上咬下一大塊肉。傷口深可見喉骨，鮮血汩汩流淌而出，尹忘川身子古怪地扭曲抽搐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jìn)的氣，眼看是不活了。

    伊胥吐出那一大塊皮肉，滿口鮮血，活似個吃人惡鬼。華妃已經(jīng)嚇得閉過氣去，皇帝也是面色慘白。秦憐閉目，伊顰捂住口鼻將欲作嘔，張若菡緊緊拉住了她的手，抿緊雙唇。楊玉環(huán)只覺得喘不上氣來，卻沒辦法將眼神移開。

    伊胥背對著伊顰和秦憐開口了：

    “憐娘……小顰，我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尤其對不起你們，對不起沈綏姊妹和張三娘子。我沒臉求你們原諒，也不想活了。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最后再見你們一次。我用最后的手段達(dá)成了目的，我滿足了。沈綏，你放心，我不跑，但我不想污了她們的眼睛，你讓我出去解決吧?！?br/>
    沈綏沒有說話，只是默然看了一眼李瑾月。李瑾月抿唇，嘆息一聲，向兩旁兵士揮了揮手。伊胥緩緩站起身，蹣跚挪步，走到一位兵士身前，道一句：

    “兄弟，借你刀一用?！闭f著轉(zhuǎn)身，示意那士兵割開綁縛他雙手的繩子。士兵猶豫看向李瑾月，李瑾月點(diǎn)頭，他才照做。繩索斷開，伊胥拿過他的刀，緩緩向殿外走去。

    伊顰周身都在顫抖，看著他邁步向外，一句“大哥”卡在喉間，半點(diǎn)呼喚不出。秦憐已是淚流滿面，卻攥緊雙拳，咬牙忍耐。

    不久后，殿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倒地聲，伊顰脫力，身軀后仰，在張若菡的攙扶下才勉強(qiáng)坐住。

    大殿內(nèi)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直到李瑾月沉重的聲音響起：

    “把這里收拾了罷，我們準(zhǔn)備回去。”

    “是。”為首的軍官應(yīng)道，隨即將尹忘川的尸首搬運(yùn)而出，又將癱軟的劉玉成拖走。殿內(nèi)只留下一灘刺目的血跡，暫時無人清掃。

    李瑾月轉(zhuǎn)身要走，卻被皇帝喊?。?br/>
    “瑾月！你當(dāng)真……當(dāng)真不能再聽為父一回了嗎？她，還有她。”他指向沈綏，又指向楊玉環(huán)，道，“你若將她們留在身旁，后患無窮啊！”

    李瑾月沒有回頭，只道一句：

    “陛下，以后您就在后宮安歇吧，這天下有女兒幫您扛著。您累了，該休息了?！闭f罷，如來時一般大闊步向外，沒有絲毫留戀。

    沈家女眷集中到了沈綏背后，在沈綏的帶領(lǐng)下，齊齊向皇帝行禮告退?；实圩詈箢澏吨骂€對沈綏道：

    “沈伯昭……你，莫要誤了我李唐天下……”

    沈綏淡然一笑，拱手道：“陛下，鸞凰一族只為輔佐明君，三十多年前我父親就曾為實(shí)現(xiàn)此理想冒著風(fēng)險入京趕考。世事滄桑巨變，唯我初心不改。有鸞凰一日，就有大唐一日。陛下放心?！?br/>
    那一日，沈綏向他最后那翩翩一揖，深深印在了皇帝的腦海之中，仿若與三十年前風(fēng)華正茂的尹域重疊。他頹然傾倒在那巔峰皇座之上，眼底的神威，徹底渙散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