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號,今天的天氣意外的好,是這兩個月來難得的一個大晴天。
天空蔚藍,云層被風撕扯成像棉絮一樣的一片又一片。
清晨,從為了扮演自己設(shè)定的陰郁角色而特意租下的房屋里走出的埃納西林抬起頭,看著蔚藍底色配綿白花紋的天空,感覺壓抑了近兩個月的心情舒緩了許多。
“果然,最能治愈一個人的東西只有三種:美食,美景,金萊克?!?br/>
這間有著說好聽點是復古說難聽點叫陰森味道的房子位于市中心的廣場邊,外墻被半死不活的藤蔓纏繞著,門口有一小塊空地,搬出一把椅子在門口坐下,可以看見廣場上的行人和各種鳥類。
頂著一張雖然與原本相差不大,但明顯更蒼白更具攻擊性的臉的埃納西林此時心情愉悅,身上刻意營造的陰郁感降低了不少,看上去不像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法系,反倒是像個趁著天氣不錯出來曬曬太陽的,蒼白病弱的貴族小少爺。
“容我提醒你,你的扮演崩壞了。”
銘諾慵懶隨意,磁性神秘的聲音出現(xiàn)在埃納西林腦海里——為了對付可能會發(fā)生的所以突發(fā)情況,埃納西林在和銘諾協(xié)商后決定,除了在解決生理問題和隱私事件的時間段外,其余所有時間都要保持鏈接以避免意外發(fā)生。
“銘諾先生,就算是再陰郁的人也會有心情比較好的時候吧?大不了我讓這種高興再內(nèi)斂一點嘛。”埃納西林忍不住在腦海中翻了個白眼,時時刻刻戴著面具扮演另一個人未免太累了吧。
“嗯,你說的挺有道理。”銘諾的話有些敷衍,反正現(xiàn)在也沒什么監(jiān)視的人,隨意點就隨意點吧。他正借著埃納西林的感官看著蔚藍與綿白交織的天空,感受著陽光照射在身上的暖意與不時拂過埃納西林面頰的清涼。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那么悠閑地曬過太陽了,就算是當時肉體還沒沉睡的時候也因為過于忙碌沒什么時間這么悠閑地曬著太陽與朋友聊天。
“對了,你今天不去協(xié)會嗎?”銘諾狀似不經(jīng)意地開口,“不去簽到真的沒關(guān)系嗎?”
“昨天喰墨小姐說了,讓我今天晚一些過去,就當這些天神經(jīng)高度緊張放的假?!卑<{西林瞇著眼睛攤坐在椅子上,漫不經(jīng)心地用手指敲擊座椅的扶手。
“再說了,我現(xiàn)在的身份是野生靈能使,還是對惡魔隨從組織有加入意向那種,這種情況下,我怎么可以一直往協(xié)會跑呢?”他依舊懶洋洋的瞇著眼睛注視天空,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腦海里與先生的交流一直沒停過。
“有道理,不過,你現(xiàn)在最表面的身份不是親近協(xié)會,但是因為殺過人所以總是很不安很陰郁的野生靈能使嗎?你真的不打算多進出一下協(xié)會?”
銘諾打了個呵欠,開始分析起來:
“你想想,一個人怎么可能會在思考轉(zhuǎn)換工作的時候直接疏離原先的工作單位?”
“也是。不過,今天要下午才過去,喰墨小姐昨天特意交代過的?!卑<{西林頗為贊同地附議,說起要晚點過去這件事,他其實也頗為疑惑。
“特意交代過?嗯……我明白了?!便懼Z的語氣若有所思,隨后反應過來喰墨的用意,句末帶上了絲絲笑意。
“?”
所以,銘諾先生又明白了什么?難道今天是什么不得了的日子?沒有啊,一號剛過了勞動日,也沒什么節(jié)日可以過了吧?
埃納西林迷惑,想了想,或許是會長又被幾位閣下提了稀奇古怪的意見,迫于壓力設(shè)立了什么節(jié)日吧,反正喰墨小姐她們沒少干這種事。
反復思索后,埃納西林決定不想那么多,瞇著眼睛攤坐在椅子上接著曬太陽。每時每刻都在思考每一步計劃怎么走也是很累人的。
事實證明,人一旦停止無時無刻的謀劃,就會變得放松下來。就像現(xiàn)在的埃納西林一樣,慵懶地曬著太陽,半瞇著眼睛大量過路的人和演奏著動聽音樂的街邊音樂家;吟誦美妙詩歌的吟游詩人;以及在埃納西林正前方那位背著畫袋的畫家,那是名看上去清秀安靜身著典雅長裙的女士。
畫家走近他,指了指自己的畫板和畫筆,做了一個擺動畫筆的動作,又指了指埃納西林,意思是希望他可以做自己的模特——她無法開口說話。
作為同行,埃納西林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向她微笑地點了點頭。然后隨性地將左腿搭在右腿上,擺了個比較舒服且適合久坐的姿勢。
已經(jīng)擺好了姿勢,不慌不忙地架好畫架,安置上已經(jīng)釘上畫布的畫板,隨后取出飽經(jīng)風霜的顏料盒,開始在畫布上起稿。
不同型號的畫筆隨著她的手在畫布上移動,不時在她手上的調(diào)色盤上用油調(diào)和著顏色。
由整體到局部,由暗部到明部,一個個塊面被顏料大致地區(qū)分開來。
隨后,她換上小號的筆刷,將畫布上的色塊加強,細化。
手臂擺動,布上的畫面逐漸清晰起來,這位女士只是寥寥幾筆,就讓堆疊的色塊擁有了細膩的質(zhì)感。
埃納西林保持著靜止的狀態(tài)半瞇著眼睛打量了一會以他為模特作畫的女士,十分悠閑地在腦海內(nèi)與銘諾聊天。
“先生,您說,這位女士將我畫成了什么樣子呢?”埃納西林明顯是在無聊地沒話找話。
“動作熟練流暢,應該會很不錯。”銘諾倒也沒有不搭理他,反正對于一個肉體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意識體來說,有人陪他聊天是好事。
“您這么肯定?”大概是這樣的氣氛過于放松,埃納西林的語氣不自覺隨意起來。
銘諾自然不會在意,他不是會計較這些小事的人,“嗯,以前有位擅長繪畫的……”不知為何,他停頓了一下,“老朋友?!?br/>
“既然您用了‘擅長’這個詞,那位一定十分精通繪畫?!倍铱隙ㄊ謴姶蟆?br/>
“嗯,她畫畫確實很厲害,而且不喜歡畫現(xiàn)實中的事物?!便懼Z沒有否認,只是語氣帶上了淡淡的懷念。
“不喜歡畫現(xiàn)實中的事物?”
這對埃納西林來說有點新奇,這位難道是畫抽象類的?
“她會畫她腦海中想象出來的畫面,像人物,場景,動物,邪物,惡魔……總之她什么都畫。不過一般會進行美化就是了?!卑<{西林聽出了銘諾話語中那若有似無的笑意,他猜測,那位女士和銘諾先生的關(guān)系大概不簡單。
埃納西林看著廣場上飛舞的白鴿,心里有點癢。一時之間忘了自己還在當別人的模特,不著痕跡地放出了誘導性的靈術(shù),惹得一群白鴿揮動著翅膀向他飛去。
這一幕落在了為他作畫的女士眼中,她本就覺得坐在椅子上曬著太陽的面色蒼白的少年就像是女性向畫片里走出的貴族美少年?,F(xiàn)在看到他被白鴿環(huán)繞的一幕,覺得他更像是壁畫中走出來的天使。
圣潔,英俊,但因為過于蒼白的臉色顯得脆弱而疏離的天使。
一瞬間,這位從出生起就生活在寂靜與沉默中的女士腦海中出現(xiàn)了一個她從未見過,但又十分清晰的畫面:
少年的背后生著潔白巨大的羽翼,身邊的白鴿就如精靈一般環(huán)繞著他。
清秀安靜的女士忽然想要做一個大膽的嘗試,她想要嘗試一下為真實的人添加上神話元素,自創(chuàng)一個當今沒有的畫派。
她的眼神變得認真而莊重,就像是她第一次使用油畫顏料進行繪畫的時候一樣,有一種新奇的感覺。就如她喜歡油畫那厚重細膩的質(zhì)感一樣,她對于現(xiàn)在使用的這種繪畫風格極其喜愛。
她迅速地在畫布上那基本完成的少年背后勾勒出腦海中羽翼的形狀,添加上他周邊環(huán)繞著的白鴿。
隨后遠離幾步,看了看大致效果后,她思索片刻,隨后就像是瞬間被點醒一樣,在畫布上的少年身上添了幾筆溫暖的光。
這樣,才足夠完整。
她想。
她站起身,點頭示意埃納西林已經(jīng)畫完。
她并沒有等埃納西林起身走過來,只是小心翼翼地搬動畫架,將畫布展現(xiàn)在埃納西林面前:
畫布上的背景就是這間位于廣場邊上,復古又陰森的房屋。但畫面中的房屋與現(xiàn)實不同,它神秘而圣潔,外墻上攀爬著翠綠的藤蔓,在溫暖陽光的照耀下,這間歷史不短的房屋就像倒流回了它處于最完美狀態(tài)的那個年代。
房屋前有一張簡單樸素的椅子,一位背后生著巨大潔白雙翼的少年坐在那上面。他英俊的面容在陽光下顯得圣潔無比,只是過于蒼白的膚色讓人覺得他脆弱易碎又疏離世間。
他身邊環(huán)繞著一群白鴿,它們就像是調(diào)皮的精靈,簇擁在圣潔的天使身旁,讓他多了幾分生氣。
鋪滿整個畫面的暖色陽光更加沖淡了他身上的疏離感,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吟誦一首贊美天使的詩歌。
這種風格的畫作是埃納西林從未見過的,那是現(xiàn)實與神話結(jié)合的產(chǎn)物。這副畫作既不是完全由想象構(gòu)成,也不是一味地寫生,它的創(chuàng)造者用高超的技法將它們結(jié)合在一起,畫面真實細膩之余又夾雜著濃重的神話幻想氣息。
唯一可惜的是,因為時間與場地的限制,這副作品暫時沒辦法做到很細膩。創(chuàng)造它的這位女士十分清楚這一點,她匆忙地從畫袋中翻找出鉛筆與紙張,在上面快速寫下幾行字:
“這位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要將這副畫帶回去接著細化。完成后我想將其放入我即將舉辦的第一個畫展中,它將是全場最精彩的一副!作為回報,我會給予您一定的費用,只是很抱歉,我目前為了舉辦畫展已經(jīng)身無分文了,希望您能給予我一些耐心,等待畫展舉辦完成,到時候我將給予您應得的費用?!?br/>
她將紙張遞給埃納西林,看著他的眼神有些期待也有些慚愧。
埃納西林飛速看完紙上秀氣的字,正想開口,就看見對面的女士指了指她的耳朵,擺了擺手,然后指著紙筆做了一個寫字的動作。
埃納西林理解了她的意思,在紙上飛速寫下幾行單詞:
“我并不介意。您也沒必要給予我報酬,能成為一位未來的偉大畫家的模特是我的榮幸,這就是最好的報酬了。如果您覺得過意不去,可以將它做成明信片的樣式寄到靈能使協(xié)會?!?br/>
埃納西林的字體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只是每一個字母的末尾都會有一個小彎鉤。
長相清秀文靜,身著典雅長裙的女士仔細地看完紙上的幾行句子后露出一個溫柔好看,帶著感謝的笑容。
她提起裙擺向埃納西林行了一禮后便收拾好畫具,匆忙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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