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陽有些酒勁上頭,舉止則不比先時那樣端正矜持。
她瞇眼伸出細白手指對著謝嫣比劃,刻意放慢了語調(diào):“這樣的,剛剛好?!?br/>
九歌聽罷很是不忿,她不是聽不出眼前少女話中的譏諷??裳c人不同,狐族駐顏有術(shù),道行最高的,能保容貌萬年如初,年長一些又何妨。
且不說那殿中女子眼下比她年少,百八十年后早已化作一堆白骨,即便活著,也只是個肌膚干枯如柴的白發(fā)老人,可她身為狐妖卻依然正當年華,容顏不改。
男人不喜歡年長的姑娘,可更加不喜歡年老色衰的刻板發(fā)妻,屆時賀云辭更喜歡誰,就不消她傷神再猜了。
然而殿中那一雙璧人并肩而立的樣子實在太過刺眼,九歌咬著唇,微微偏開頭。
賀云辭初入殿中,各處大臣便不再交談,紛紛上前行禮。
有幾個眼色不好、又很有膽色的,扯住自家嫡女朝著賀云辭黏了上去,期期艾艾試探:“微臣拜見太子殿下,恭賀殿下大病得愈?!?br/>
而后故意沉下臉,粗聲粗氣催促女兒:“磨磨蹭蹭做什么,還不快參見太子殿下!”
那幾個姑娘俱是面紅耳赤,也不敢抬眼去瞧身前的賀云辭,羞答答福身下去,正要開口,卻被一旁冒出來的守陽虛扶起來。
守陽歉意寒暄道:“今兒個是宮宴,不談國事,況且殿下今夜帶了初儀郡主一并赴宴,諸位大人自便就好,實在不必講這些禮節(jié)?!?br/>
謝嫣適時從賀云辭身邊踏出一步,神態(tài)間不見半點靦腆與羞赧,落落大方道:“初儀見過各位大人?!?br/>
一眾大臣皆心知肚明,當今曾為太子定過太后身邊的初儀郡主為正妃,只是太子重病深居簡出,與這未來太子妃甚少來往,大臣們也只當這道旨意從未存在過。
今夜宮宴,太子卻特意與這郡主一同前來……這里頭透露出的意思,就極其耐人尋味了。
大臣們忙拱手還禮,匆匆打發(fā)走自家女兒,又不著痕跡將謝嫣夸贊一番,才退回各自的位置上。
臣子們瞧他們二人攜手而來,揣測的是圣意,各府家眷卻悄悄留意起謝嫣。
在座的都是朝中勛貴,家世門第高貴,諸位夫人覺得自家嫡女也是能入東宮的,打量謝嫣恭敬之余就帶了幾分挑剔。
殿中人多眼雜,九歌琢磨趁還未開宴,尋個機會攔下賀云辭仔細問問,身邊便有幾個梳著婦人發(fā)髻的女眷低聲交談:“太子殿下身邊之人,瞧著相貌氣韻極好,是誰家府上的小姐?”
“聽大嫂說,是太后身邊的初儀郡主?!?br/>
“傳言這位郡主性子驕縱跋扈,今日見了原是個沉穩(wěn)端莊的貴人,可見有些道聽途說的話,不盡然都是真的?!?br/>
其余幾人連道受教,而后再是一陣贊揚喟嘆。
九歌聽得憋悶,她耳力甚好,又聽見四下角落里又有不少人提及她。
大多都是罵她與九歆一個狐媚禍主,一個不知羞恥,更有嘴上沒個把門的,羞辱她們姐妹都是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的窯姐,再就是嗚呼哀哉云云。
稍有幾個公子站出來說幾句公道話,替她們辯解一番,又立即被座中貴女們嗤笑鄙夷,只得白著臉噤聲。
九歌如坐針氈,偏偏九歆還未現(xiàn)身,頻頻有嘲弄視線向她這處投來,她招架不住,自偏殿匆匆退至殿外花園透氣。直到九歆伴駕入殿,九歌才勉強好受些,鼓足勇氣重新坐回上座。
她方坐下,就見賀云辭領(lǐng)著那位姑娘一同坐在對面。
九歌目睹過賀云辭同宮女言笑晏晏的模樣,記得他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的眼眸,可這些溫存,今次全都付與面前這個姑娘。
嘗著碟中珍饈,這滿桌山珍海味于九歌而言,皆是味同嚼蠟。
九歆在上頭嬌聲陪著周帝笑鬧,下頭已有幾個言官急紅了眼,若不是由女眷扯住衣袖,只怕當下就要跳出來指著九歆一陣痛罵。
周帝恍若未覺,視線在謝嫣身上停頓片刻,又皺著眉看向九歌。
平心而論,初儀這丫頭是挺出眾,可他思索再三仍是認為,九歌比她更加適合云辭。
他本來還對初儀有些愧疚,換做是他最疼愛的女兒被人無故退婚,不論如何,也定要懲治那不知好歹的歹人一番。
然初儀并不比云辭舉足輕重,世上可以有很多個像初儀一樣的姑娘,而纖纖豁出命為他留下的云辭卻只有一個。
如今太后三番四次前來鬧騰,不是指責(zé)他昏聵,就是羞辱九歆九歌,周帝心中早有自己的打算,對太后種種行為越發(fā)不耐煩,也越來越覺得初儀這個丫頭刁鉆又不識趣。
周帝起初想過為初儀另擇一個良配,再以公主之尊將她嫁去夫家,如今看來,若是能尋個合適的人,徹底絕了她對云辭的心思,才是上上策。
酒過三巡,周帝不勝酒力,故由馬公公攙去偏殿更衣小憩,九歆也隨同前去服侍周帝,賀云辭則代為主持宴席。
幾個喝得忘記分寸的大臣纏著賀云辭說些胡話,謝嫣就坐在席中笑吟吟看他長袖善舞周旋其中。
她一口飲盡杯中桂花釀,登時有宮女小心翼翼上前斟滿。
宮女垂著頭上前,謝嫣也未多加打量,隨手將杯盞輕輕往她那里推了幾寸,叫她不必勾著手注酒。
宮女受寵若驚抬頭瞧她,露出一張又圓又白的臉,她只顧盯著謝嫣,連酒水灑出杯子也渾不曉得。
綠莘拍拍她肩提醒:“滿了!”
謝嫣聞聲收回落在賀云辭身上的目光,轉(zhuǎn)而就對上一張熟悉面容。
圓臉宮女險些驚叫出聲:“你不是今早那個……”
竟是早上的圓臉宮女,能進這里伺候,看來品級也是不低。
謝嫣對她比了個“噓”的手勢,沖她眨了眨眼。
圓臉宮女心領(lǐng)神會,卻忍不住多看她幾眼,才捧著酒壺退了下去。
她退至一旁,與她同日當值的姐妹立刻迎上來:“你第一次御前侍奉,可有犯錯被主子為難?”
她搖了搖頭,能與太子殿下同坐高位的貴女,除了初儀郡主也不會有旁人。
她方才因心中太過驚訝,不慎潑了桂花釀,初儀郡主身邊的貼身侍女也只是好言提醒,并未捏著她的錯處多加處罰,又憶起早上與她相談甚是和氣的初儀郡主,不禁對她更多了幾分好感。
這專供女眷引用的桂花釀,與其說是果酒,實則與一般的果飲并沒有什么差別,謝嫣貪甜多飲幾杯,還未吃幾道菜,便扛不住去了一趟凈房。
謝嫣洗凈雙手,抬腳剛跨出內(nèi)間,忽的被一只手狠狠扯住手腕,連拖帶拽拖向一旁。
來人身上染著馥郁酒氣,兩眼迷醉,雙頰緋紅,死死按住謝嫣肩膀木著臉道:“梁子嫣,三哥哥他……是不是要娶你做正妃?”
謝嫣上上下下瞧了陵陽一番,并不因她此刻為人轄制的處境而心生恐懼,她干脆順勢靠在墻上道:“是呀,說年關(guān)后就定婚期。”
陵陽臉色變了幾遍,抖著手掐住她滾倒在地毯上,比劃半天也掐不住謝嫣的脖子,只得拽著她袖口暴怒道:“就是這三個月對不對?就是你趁我不在的三個月里,勾引了三哥哥對不對?梁子嫣你這個小蹄子,與駱知寒拉拉扯扯還不夠,如今又要故技重施害三哥哥!你還有沒有良心!”
謝嫣被她撞得腦殼發(fā)疼,綠莘就守在殿外,陵陽醉了酒,估摸也是過來尋恭桶的,兩個人竟撞了個正著。
她掙扎著扭動身子要把陵陽擠開:“你發(fā)什么酒瘋?”
“我發(fā)酒瘋?我看瘋的人是你才對!”陵陽鬢發(fā)散亂,雙手死死摁住謝嫣雙肩,“你和涂山姐妹一樣,機關(guān)算盡,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謝嫣曲起膝蓋一勾,陵陽腳盤不穩(wěn)一下子栽進謝嫣懷中,謝嫣翻身壓住她,雙腿牢牢抵住她的腰部,猶如翻煎餅一般將陵陽重重翻了個面,虎口一卡利落反剪她雙手。
陵陽發(fā)了瘋掙扎:“梁子嫣你放開我!快放開我!”
“你要再這樣任性,可別怪我用恭桶給你醒醒酒。”
陵陽又驚又怒,扭頭張牙舞爪恨不得撲咬過來:“三哥哥若知道你是這樣歹毒的人,定不會娶你!我要告訴三哥哥!我要告訴三哥哥!”
“既然你來堵我,必然也是打著與我私了的主意,”謝嫣抽出她袖中帕子堵住她的嘴,“如今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為何這般咄咄逼人?”
陵陽說不出話,只能憤憤拿眼珠子惡狠狠瞪她。
“你說我機關(guān)算盡,心懷不軌,可就算是你,大概也對殿下的喜惡一無所知。他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每日喝的什么藥,又喜歡哪把琴……他那幾日病發(fā)連太醫(yī)也束手無策,這些你又懂得了多少?”
謝嫣見她不再鬧騰,遂取下她嘴上手帕,居高臨下道:“你口口聲聲都是為殿下著想,可往常又盡心做過什么?憑什么大言不慚來指責(zé)我?”
“愛慕一個人不是嘴上說說,我能為救殿下受人一刀,一躺就是一月,而你只曉得與文元串通一氣羞辱我。陵陽你且記著,如今我誠心嫁與殿下,他也是真心求娶我,便足夠了?!?br/>
初儀在東宮受重傷一事,陵陽也從舞陽長公主那處得知,她以為不過是初儀自尋死路,而眼下聽來,似乎別有一番內(nèi)情。
陵陽漸漸放棄掙扎,臉色蒼白伏在地毯上。她緊緊閉上雙眼,腦海中浮出一個清俊身影,那是她幼年就已暗暗仰慕的人,母親教她自持身份,不允她做出與男人私定終身之事,故而她從不敢將自己滿腔愛慕說給他聽。
如今時過境遷,三哥哥有了合意的姑娘,而她那未能道出的愛慕,也夭折在它將將抽出新芽的年紀。
陵陽將頭埋入地毯里,眼淚順著滾燙臉頰滑下,她兇神惡煞扭過頭道:“梁子嫣,若你說的有一字是假,若你以后對不住三哥哥……我絕不放過你!”
“郡主多慮了,”謝嫣拿起帕子丟到陵陽手邊,抬腳從她背上下來,她細細整理被陵陽扯亂的衣襟,直到看不出什么爭執(zhí)跡象,面色如常走了出去,臨行前還不忘叮嚀,“你早些洗好臉,夜里涼,我去外頭將你貼身侍女叫進來?!?br/>
陵陽扶墻直起身子,捏住帕子分神又瞪她一眼,目光中卻再無什么敵意,氣呼呼奔回內(nèi)間洗漱。
她跑得匆忙,險些被裙擺絆了一跤。
身后隱隱傳來低笑聲,陵陽羞怒難當,正要出口斥責(zé),卻對上謝嫣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眸。
她們二人多半見面,都是劍拔弩張,陵陽從未給過初儀好臉色,初儀也懶得與她多言。
初儀不遠不近立在隔扇邊,細小碎發(fā)與茸毛在燭火的暈染下,也變得格外柔和乖巧。
皇祖母將年幼的初儀,牽到她與母親跟前的那日,也是這樣溫婉秀麗的燈火,小姑娘抱著個布偶,丫髻上的鈴鐺一晃一晃,臉上猶帶淚痕,勉強對她笑露出一抹笑,怯怯喚了聲姐姐。
陵陽忽然就釋然開來,情不自禁也彎了嘴角。
幾位大臣由宮女小心翼翼攙扶下去,賀云辭揉了揉酸脹眉心,目光看向不遠處那方席位。
桌上還擺著熱氣裊裊的桂花釀,席中空落無人,一旁僅有幾個宮女候著。
賀云辭抽身走了回去,心中不知為何忽而有些惶恐。酒酣后意識也變得朦朧而模糊,眼前景致仿佛是一場虛妄華麗的夢魘,他困在這場海市蜃樓的夢境里,夢過無數(shù)與他毫不相干的人,卻獨獨夢不了眷戀之人。
他招來一個宮女,語氣帶著幾分不安:“初儀郡主身在何處?”
那宮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捧著酒壺:“回殿下的話,奴婢方才見郡主朝偏殿行去……”
左右偏殿距離正殿沒有多少路,今夜有不少大臣上前敬酒,賀云辭雖然只草草喝了一點,但他往日幾乎不怎么喝酒,因此還是有些暈眩。
他對少廉交代幾句,龐少廉兀自與一個言官抨擊司星樓種種弊端,也渾不在意,由著賀云辭獨自一人去了偏殿。
殿外夜風(fēng)很涼,吹散他滿身醺意,賀云辭穿過長廊,剛行至拐角處,迎面就撞來一個人。
這個人一身白衣,只在袖口裙擺繡了斑斑點點的秋海棠,來人卷起一縷彌漫著馥郁蘭草香氣的墨發(fā),絞上手指把玩,仰頭含笑望他,臉上俱是欣喜。
這般濃烈的香氣……不是她。
賀云辭
立即退后幾步,眼前女子鍥而不舍追上前,喜滋滋喚:“九尾狐殿下!”
賀云辭身形一頓,袖中十指漸漸收緊,從她身邊大步走過,神色卻很自如:“姑娘認錯人了?!?br/>
九歌扯住他玉色衣袖,急急忙忙表明自己的身份:“殿下難道看不出我的真身?我與殿下一樣也是狐妖啊!”
賀云辭聞言赫然回首,她說罷便幻出自己的尾巴與狐耳,指著他身后道:“不過殿下是狐族里最尊貴的九尾狐,而九歌只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白狐?!?br/>
九歌擔心他還是不信,伸出雙臂攔在他跟前:“我曾是仙界神女的奴隸,神女觸犯天條灰飛煙滅,我便隨諸姐妹逃了出來,因九歆在人界,故而前來投奔九歆,九歌從未聽說狐族里有一只九尾白狐,敢問殿下是因何機緣落到了人間?”
即便九歌如此坦然,賀云辭神情仍是不變分毫,她心中惴惴然,鼓起勇氣直視他琉璃色眼眸,檐下燈籠輕晃,他眼中燈火也隨之躍動,襯得那張臉更是俊美驚人。
賀云辭閉上雙眼,嗓音卻恍惚是在輕顫:“人妖殊途,惠妃既是狐妖,又為何涉足凡界魅惑圣上?”
“我們姐妹二人無父無母,我被神女捉去后,妹妹她一人只能來凡界尋個依靠,”九歌耐心勸道,眼神不自覺浮起點點似誘惑似勾引的微光,“殿下就不想離開這里,百年后與我們一起回妖界?”
賀云辭抽回自己的袖子,朝著偏殿行去:“孤自小生在宮中,東宮便是孤的府邸,何須去別處叨擾?”
九歌提起裙擺慌不擇路追上他的身影,嗓音被夜風(fēng)扯得頗為刺耳:“殿下是妖,郡主是人,他年郡主老去,甚至殿下與郡主的孩子也老去,殿下卻依然正當年華,到時候殿下又該如何向世人解釋?”
見他若有觸動終于停下步,九歌一鼓作氣握住他的手臂:“郡主要是知曉殿下是妖,又會作何感想……”
九歌說了一半猛然頓住,樹影婆娑的長廊盡頭,桂花漫天飛舞,有道人影停在樹下,華服飄飄欲仙,無聲向他們這里望來。
她明顯察覺賀云辭緊繃神經(jīng)徹底松懈,他用了三分靈力,將她往角落里一掀,玉色袍服漫卷流光,只對她隨口丟下一句話,便奮不顧身奔向那個縵立花下的姑娘。
“那也是孤與初儀的私事,與姑娘無關(guān)?!?br/>
九歌眼睜睜瞧他攬住身側(cè)之人,仿佛是刻意回避她,另覓一條小路消失在長廊盡頭。
她掐緊手心,心中委屈至極,正要擦去眼角淚花,肩上驀然被人重重一拍。
九歆悄悄在她身后幻出身形,艷麗絕倫的面容森冷陰寒,嘴角卻殘忍彎起一道冷冽弧度,她抬起九歌精巧潔白的下巴柔聲道:“姐姐,初儀那個凡人眼下不能留了?!?br/>
九歌猛然死死盯住她:“九歆你想做什么?挑撥他們二人關(guān)系也就罷了,你若是殺了她,必定會遭天譴!”
她一別家中多年,回來時九歆下落不明,如今好不容易尋到她,卻見這個從小就愛黏著她撒嬌、連雞也不敢殺的妹妹,竟變成這般冷血模樣。
“我殺她?姐姐,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蠢?”
九歆臉上乍然浮出一抹厲色,語氣麻木冷淡:“她與賀云辭朝夕相處,看出我們身份是早晚的事。我可不像你,輕易就能被男人迷昏了頭,她擋了我的道、霸著賀云辭,讓我在這宮中活不下去就是該死!”
“九歆!”
“我方才伺候陛下歇息,施展媚術(shù)從他口中套出不少隱秘。他本就不喜初儀做太子妃,如今太后施壓為難,更是焦頭爛額。太后那個老妖婆素來謹慎,我們自然沒法子下手,不若替陛下除了初儀這個心頭大患,也叫賀云辭心甘情愿與我們?yōu)槲?。?br/>
九歌久久靜默不語,九歆眼珠子一轉(zhuǎn),千嬌百媚窩進她懷中蠱惑:“聽聞在殿下之前,她與一個喚做駱知寒的天師很是曖昧,若她耐不住寂寞,勾搭上那人,殿下心存芥蒂絕不會娶她,圣上也好借此事將司星樓里那些捉妖的天師一網(wǎng)打盡,姐姐你看看這是不是一舉多得的好事?沒有旁人庇佑,回到狐族也是被人欺負的份,眼下能尋得一處安身立命的好地方,為何又要顛肺流離?”
九歆費盡口舌,瞧九歌神色始終寡淡,末了狠狠咬緊牙關(guān),低咒一聲愚蠢,繼而失聲痛哭:“姐姐,你不在阿歆身邊的這些日子,你可知阿歆受了多少苦?你看看我身上這些舊傷,全是這些年落下的,爹娘說讓我們互相扶持,為何終于姐妹團聚,你卻一心離開?你是不是不喜歡阿歆,討厭阿歆做你的拖油瓶?”
她哭得梨花帶雨,嬌嬌弱弱窩在她懷中氣息奄奄的模樣,令九歌心頭一軟,抱著她不住哄道:“只要你不害人性命,姐姐都是依你的,你莫哭了?!?br/>
九歆撲進九歌懷中,鼻涕眼淚都糊在她衣襟上,九歌拿她沒法,溫聲勸慰許久,才哄得她破涕為笑。
謝嫣被賀云辭牽住手腕拖回主殿,沿途他沉著臉色不言不語,謝嫣在他臉上除了笑意便再沒見過這樣冷峻的神情,只能跌跌撞撞跟上他。
走了幾步,系統(tǒng)提示劇情進度又上升一大截,實時數(shù)據(jù)已達百分之七十。
她光顧著走神,賀云辭毫無預(yù)兆將她摁在柱子上,低頭便是一陣細綿的舔咬。
系統(tǒng)面板都因這一下撞出了雪花紋路,謝嫣被親得喘不過氣,抬手就要推開他。
賀云辭軟軟倒在她肩上,含糊不清道:“就讓我抱一抱,曉得你一直在這里便好?!?br/>
九歌對他說的那些話,謝嫣一字不差全部聽入耳中,估摸他大約是為“人妖殊途”這件事傷神,謝嫣拍著他肩膀柔柔安慰:“不論你變成什么模樣,我自然不會害怕。唯一畏懼的就是等我老去,你會厭倦了我。那時你要隨旁人走,我老骨頭一把,也攔不住你。”
賀云辭腦袋昏昏沉沉,眼皮慢慢合攏,好半天才道出一句:“你在這里,我就陪你一起老?!?br/>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搭腔,搭到最后賀云辭竟然倒在她懷里睡了過去。
遠遠跟在后頭的綠莘見狀,忙不迭尋來守陽,幾個侍衛(wèi)小心翼翼接過賀云辭,又七手八腳扛著他去偏殿醒酒。
圣上太子不勝酒力先行離去,大臣也三三兩兩請辭回府。
思及太后還等她回去,謝嫣與守陽說了幾句,便隨同崔姑姑先行一步。
桂花宴后天氣一日冷過一日,日子也過得枯燥。
夏貴妃御前失儀,又被周帝收回掌管六宮之權(quán),改由九歆暫代。
此事在宮中引起軒然大波,言官屢屢諫言,周帝仍固執(zhí)己見,所幸他除了太過縱容惠妃之外,朝政上倒還算清醒,也未出現(xiàn)老臣以死相逼的境況。
駱知寒面壁思過一月,又被周帝官復(fù)原職,但有管束屬下不利、致使太子險些喪命這件事夾在中間,在周帝跟前已經(jīng)徹底失寵。
平常還有幾個大臣與他假意交好,這下子皆避他如蛇蝎,加上駱知寒術(shù)法大不如前,隱隱有被人取而代之的趨勢。
唯有他徹底覆滅,謝嫣這個世界的任務(wù)才算圓滿結(jié)束,故她只能等待良機,伺機而動。
周帝為撮合九歌與賀云辭,動作已經(jīng)越來越明目張膽。
謝嫣有幾次隨賀云辭外出踏青,都能“偶遇”九歌。
宮外好歹還能躲避,在宮里有周帝暗中打點,九歌出現(xiàn)在賀云辭眼前的次數(shù)愈發(fā)頻繁。
便是賀云辭敬而遠之,九歌的好感度卻依舊漲得迅猛,進度條最后卡死在百分之九十這個大關(guān)上,一動也不動。
歲月如梭,一晃便是臘月。往常臨近年關(guān),司星樓都會引宮中女眷前去玄光寺祈福上香。
今年也不例外,謝嫣伴駕太后左右,同行的有一眾嬪妃之外,還有國師駱知寒與司星樓幾個頗有名氣的天師。
難保佛門之地,駱知寒不會露出什么馬腳,出行前一夜,謝嫣收拾隨身攜帶之物便格外用心。
賀云辭不知從何處得來一根發(fā)簪送給她,簪子式樣別致精美,謝嫣一眼相中,正要對著發(fā)髻比劃,他卻拿過發(fā)簪,輕輕摩挲幾下,簪子下端立時彈出幾根淬過薄毒的銀針。
他手把手教她學(xué)著按動機關(guān),摸著她頭道:“圣上將我留在宮中,此行我不能陪你同去,雖然護衛(wèi)眾多,但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你拿著這個也好防身?!?br/>
謝嫣伏在他膝頭,惆悵道:“本來不怕的,你這么一說,就是不怕也要裝一裝?!?br/>
賀云辭眼底溢出點點柔光:“說不準你裝一裝,明日就是抗旨我也偷偷跟去?!?br/>
許是狐妖天生敏感多思,他總是難安,惠妃姐妹在宮中一日,他便擔心她的安危一日,然而周帝疼寵涂山氏二人,他身為晚輩不好忤逆,只能暗中提防。
謝嫣比他看得開,007雖然坑,但好歹也是高級智能產(chǎn)物,這些世界她都磕磕絆絆過來,不論發(fā)生什么,也不至于讓自己落到命懸一線的地步。
她拍著胸脯再三保證自己一定謹言慎行,后日必是完好無損回來,賀云辭才肯放她回去:“后天若是來得及,我就親自接你回來?!?br/>
殿內(nèi)溫暖如春,謝嫣一夜好夢。她收好賀云辭送的發(fā)簪,扶著太后上了馬車。
上次隨太后來玄光寺還是陽春三月,如今漫山植被皆覆滿皚皚白雪,山頂堆著終年不化的冰雪,瞧著又是另一番光景。
夏貴妃稱病不出,文元也未出面。這種時候,按照九歆的性子,必然是要出席的,不過今日的她一反常態(tài),并未帶上九歌,只身一人在侍女的攙扶下,慢悠悠跳下馬車。
輪到九歆上前焚香時,她稍稍退后一步,避開抖落的香灰,迅速將香插回香爐里。
謝嫣緩緩上前
,突有一雙骨節(jié)勻稱的手從一旁伸出,遞給她三根氤氳著煙霧的檀香。
他眉間紅痣黯淡無光,眼瞳卻隱隱透出些詭異紅光,絲絲縷縷的戾氣順著印堂蔓延,看起來憔悴又詭譎。
太后信佛,謝嫣不好當著眾人的面丟掉這幾根香,遂屏住呼吸拜了三拜。
一回頭對上九歆別有深意的眼神,謝嫣同樣若有所思勾起嘴角,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她瞧。
九歆到底心虛,在謝嫣凌厲目光的逼視下,她亂了分寸,慌忙垂下頭。
謝嫣覺得她今次神態(tài)舉止總有種說不出的古怪謹慎,她與九歆并不熟識,但轉(zhuǎn)念記起她乃是只狐妖,不比原是狐仙的趙皇后,她實則很是畏懼這些佛門之物,這樣一解釋倒也能說得通。
祈福除去焚香沐浴念經(jīng)種種繁冗安排之外,便再無其他瑣事。
一道道行下來,不知不覺竟至傍晚。冬日天色暗得早,加上山中路滑,一個不慎就會摔下山頭,是以今夜須得留宿于此。
寺中主持早已布置打掃好各處禪房,最舒適寬敞的專供太后歇息,其余幾座雅致的分給幾位妃子,最外間的禪房則撥給司星樓天師及侍衛(wèi)。
謝嫣的居所,乃一處緊挨太后寢房的院子,不論出了什么意外,外頭的宮女太監(jiān)皆能盡早察覺。
寺中比宮里更冷,禪房里燒了炭火,榻上也擺好湯婆子,謝嫣翻來覆去毫無睡意,綠莘蔓朱守在榻邊,聽窗外風(fēng)雪拍打庭前松柏的窸窣聲,也別有一番滋味。
謝嫣縮在被窩里,看著矮幾上那盞幽幽燈火默默數(shù)羊,眼皮漸漸沉重之際,余光卻見窗扇外忽然飄過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她睡意頓時全消。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