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漏一聲一聲,將室中襯得極靜,內(nèi)侍王選梗著脖子朝里面張望了一眼，又搖著頭站回了原處。

    自從皇后娘娘失蹤之后，皇上每日上完早朝,前往昭陽宮批完奏折之后，就來到坤寧宮，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今早上支月國那邊的密探來報，玉真王爺教皇后娘娘騎馬，還在皇后娘娘下馬的時候扶了她一下,皇上當即氣得臉色鐵青,將昭陽殿里的東西砸了個遍,發(fā)泄一通之后就一直在這里悶聲坐著，晚膳也未讓人傳。

    正憂心間,突然門外一聲通傳：太后娘娘駕到。

    王選連忙上前行禮迎駕，太后問了他幾句話后，往內(nèi)室走去。

    室內(nèi)的鶴頂蟠枝燭臺上燭火明亮,仙人浮搓香爐上散著縷縷青煙，廷澤在正中間的案幾旁垂目坐定,手臂搭在膝上,半晌未動,仿佛泥塑一般。

    太后在他對面坐下,理好衣擺，語重心長道：“皇上，若蘭那孩子不識大體,竟然私自出宮，全然不顧皇室臉面，太令哀家失望了。如今中宮后位空懸，后宮荒涼，還望皇上為子嗣計，廣納后宮，早日為皇室開枝散葉?！?br/>
    廷澤緩緩睜開眼，抬首看向太后，喉間發(fā)出一聲沙啞的苦笑，決然道：“除了若蘭，朕誰也不要，只能讓母后失望了?！?br/>
    “她究竟有什么好，令皇上失魂落魄癡迷至此！天下間美貌賢惠的韶齡女子何其多，皇上何必執(zhí)著于一人？”太后聽言揪心不已，重重哀嘆道。

    “天下間女子再多，在朕心中，都不及她半點好?！蓖森h(huán)顧一下室內(nèi)的擺設(shè)，吁出一口氣，“朕每日來到這里，坐在她曾經(jīng)坐過的地方，睡著她曾經(jīng)睡過的床榻，聞著她留下的氣息，心里才不會那么苦。她走了，把朕的心也一并帶走了，既然沒有了心，如何接納別人？”

    太后長嘆一聲，失聲道：“寵幸后宮，繁衍子嗣，為的是江山社稷和祖宗基業(yè)，要心何用？”

    廷澤搖頭失笑，再抬頭時，雙眸中蒙著一層薄翳，話音亦是冷沉，“朕敢問母后，您與父皇之間，除了算計和權(quán)謀之外，真正的情分還能剩下幾分？”

    夜色籠罩，清淡的月光為整個皇城鍍上一層銀輝。太后從坤寧宮走出，未乘輦轎，腦中仍回旋著廷澤說的最后那幾句話，她在宮里斗了二十幾載，直到自己的兒子做了皇帝，她也貴為太后，本以為會有心滿意足的喜悅，可每每午夜夢回時，陪伴她的卻是望不盡的疲憊和失落。

    一隊執(zhí)戟披甲的禁衛(wèi)軍迎面走來，為首的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韓芳向她一禮，“太后娘娘萬福金安，更深露重，太后娘娘還是早些回宮休息。”

    “韓統(tǒng)領(lǐng)多日不見，若有空閑，不妨為哀家引路?！碧蠓愿缹m人遠遠跟隨，韓芳在前屈身打著燈籠，引她往簾翠宮走去。

    走了許久，太后道：“哀家擔心皇上耽于美色，荒于朝政，走上紂王周幽王的老路，才會百般阻撓立若蘭為后，后來哀家讓皇上娶荀將軍的妹妹，亦是為了社稷江山考慮。如今若蘭走了，皇上卻變成這個樣子，哀家是不是做錯了？”

    荀映雪在行禮之日被皇上當眾拒婚，一時氣不過去山上剃度做了姑子，究其原因，也有她的一份罪過。

    思及此，太后有些煩躁地閉起眼，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韓芳道：“太后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上，皇上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日后自會理解太后的一片苦心?！?br/>
    “但愿如此?！碧筝p聲嘆息，繼續(xù)挪動步子往前走去，突然腳下不穩(wěn)，向一旁歪去，韓芳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脫口而出：“云嫣?！?br/>
    太后站穩(wěn)身子，側(cè)目看向他，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閃過一抹訝色，她頓了頓，道：“韓大哥，這么多年，我們母子多虧你照拂，但無論是以前，現(xiàn)在，還是將來，哀家都許不了你什么，你還是早些成家立室，莫要再耽擱了?！?br/>
    “卑職謹記?！表n芳抱拳行禮，剛毅的臉上浮有暈色，他目送太后進了簾翠宮，才折返回去，前方的道路又黑又長，他的步伐穩(wěn)健有力，每一步都似踏在心上。

    有你這句韓大哥，就已足夠。

    ……

    “紫蘇姐姐，你為什么不愿嫁給皇叔呢？他其實并不像外界傳言地那樣不堪，我還盼著你做我的皇嬸嬸呢。”支月國皇宮的花園中，若蘭急著向紫蘇問道。

    紫蘇瞥了一眼旁邊大樹下露出的一截錦袍，抿抿唇，決心道：“紫蘇早非清白之身，余生只愿侍奉沁娘左右，無心婚配之事。”

    語畢，淚水從她眼中撲簌落下，她用衣袖掩面，轉(zhuǎn)身欲走。

    “我不介意?！庇裾鎻臉浜筇鰜恚叩剿媲埃ǘ粗?，“紫蘇，我喜歡你，不管你以前怎樣，我都要娶你！”

    紫蘇的眸中閃過一道亮色，只是一閃即過，很快轉(zhuǎn)為暗淡，“王爺厚意，紫蘇無福消受，還請王爺莫要為難。”說罷掩面而去。

    “紫蘇?！?br/>
    “紫蘇姐姐?！?br/>
    若蘭與玉真立在原地，望著紫蘇離去的背影唉聲嘆氣。

    這日，沁娘與鳴沙幾人在涼亭中吃茶，沁娘看著對面談笑和樂的母女三人，羨慕道：“你這兩個乖巧可人的女兒，我是喜歡得不得了，玉娘真是有福之人。”

    此時紫蘇跟隨幾個宮婢從旁經(jīng)過，將沁娘的話悉數(shù)聽入耳中，心頭漫上一陣酸澀。

    她曾多次提起要認沁娘為義母，侍奉她百年，可沁娘卻一直猶豫不應(yīng)，終究是她不夠討人喜歡，入不了沁娘的眼嗎？

    紫蘇隨著婢女隊伍離開后，若蘭捧著一盤子切好的蜜瓜來到沁娘面前，笑兮兮道：“沁姨，你認紫蘇姐姐當了干女兒不就得了?！?br/>
    沁娘搖搖頭，“那丫頭對我的心意我都知曉，我也差點動了收她作義女的心思，只是……”

    “只是什么？”鳴沙聽言，湊近唇邊的茶杯停下，側(cè)目向她問道。

    沁娘憂心道：“其實我早已拿她當作親生女兒，只是我這見不得光的身份，怕連累了那孩子?！?br/>
    鳴沙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胳膊，勸道：“我想她不會介意，你們認了母女，對你而言，日后也好有個依靠。”

    “容我再想想?！?br/>
    晚上有宴會，紫蘇與一些婢女忙著準備奶酒吃食，忽聽得前面兩名漢人宮婢在小聲議論。

    “你知道嗎，鳴沙國主身旁的那個叫沁娘的以前是開妓館的，在揚州可有名氣了，她那日在街上走，一眼就被我同鄉(xiāng)的商人認出來了?！?br/>
    “看她那眉眼含春，一步三搖的風騷樣子，就不像什么正經(jīng)女子，原來竟是妓館的鴇兒，沒想到國主居然會認識那種不入流的人?！?br/>
    “是真的嗎？”兩人說得入港，周圍的幾人聽到些眉頭，好奇地圍上來。

    “說什么呢，還不快些干活，耽誤宴會有你們好看?！睂m正在一旁大聲嚷嚷，說話的幾人便四散了。

    這日，她來沁娘房中匯報情況時，見她在收拾衣物，就問起因由。

    沁娘將疊好的一件里衣放在箱籠里，嘆氣道：“我這身份，也不好在玉娘身邊多呆，等亂黨的事情了了，就啟程回去?！?br/>
    夜里，紫蘇躺在下人房中堅硬的床上，昔情故夢一幕幕向她涌來。

    她夢到小時候，爹娘在她頭上插上一支草標，與人談定價格之后，頭也不回地走了，她被人像貨物一樣挑選轉(zhuǎn)賣，被主人婆打罵作賤，最后她翻墻逃走，被主人家的仆人追趕，眼看被追上之際，她抓住眼前一位美貌婦人的裙角，乞求她救救自己。

    那婦人低頭問她：“小婦人做的是煙花巷的營生，名聲可不太好，你還要跟我走嗎？”

    那婦人衣著光鮮，容顏亮麗，唇角的笑容無比親切，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女人。她愣了一下，立刻點頭如搗蒜，生怕她后悔了似的，“我愿意跟你走！”

    婦人揚聲笑了，一揮手，身旁的侍女向后面拋出幾錠金元寶，把她買下。

    就這樣，她成了沁娘手下培養(yǎng)的細作，她每日勤學苦練，事事爭先，終于贏得沁娘的青眼，將她當作親信留在身旁。

    這些年，凡是沁娘吩咐她的事，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去做，沁娘下獄時，即便**于提刑使陳進良，她也毫不后悔，因為沁娘，是她的一切……

    翌日，玉真剛起身，由婢女伺候穿衣，突然從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他走出寢宮，卻見紫蘇正與守衛(wèi)爭執(zhí)。

    “王爺，紫蘇有話跟你說，請王爺放我進來?！?br/>
    玉真斥離守衛(wèi)，拉過她的手就往里走，驚喜道：“紫蘇，你果真回心轉(zhuǎn)意，愿意嫁給我了嗎？”

    紫蘇點頭道：“我有一個條件，王爺答應(yīng)了，我才肯嫁?！?br/>
    五日后，玉真以宋禮迎娶紫蘇為妃，在鳴沙的勸動下，紫蘇正式拜沁娘為義母，冠以母姓，更名俞紫蘇。

    殿中的喜房內(nèi)，兩人相對而坐，玉真傾身上前吻了吻她的唇角，片刻卻又退了回去。紫蘇閉著眼正等待他的下文，卻遲遲不見他接下來的動作，她倏爾睜開眼，問道：“怎么了，王爺？”

    “我，我以前沒有過，我……”半晌，玉真才支吾回道。

    什么，傳聞中風流成性的玉真王爺居然……

    紫蘇愕然地看著他，但見玉真臉上的紅暈一路燒至耳際，雙眸低垂閃爍，窘迫不已。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跪在他身旁慢慢去解那繁瑣的衣帶，玉手向他衣底探去……

    數(shù)日后，玉顧率玉罕舊部攻打王庭，林昱等人奮力抵御，奈何叛黨勢眾，王庭不久便被攻破，大批叛軍似潮水般向主殿殺去。

    未幾，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皇宮角門往城郊駛?cè)ァ?br/>
    還未走出多遠，馬車便被從兩旁包抄的一隊騎兵團團圍住。扮作國主王夫的紫蘇和玉真下了馬車，紫蘇向馬上之人道：“同樣的計謀公主能栽上兩次，真是笨到家了?！?br/>
    玉顧在馬上俯視兩人，肆聲大笑起來，“本公主想抓的就是你，怎會不上這個當呢?！?br/>
    紫蘇抽出腰上軟劍，擋在玉真身前，“王夫故意放爾等叛黨進入皇宮，是要來一招甕中捉鱉，此刻你那些同黨應(yīng)該已經(jīng)投降了，玉顧，你的死期到了?！?br/>
    “扳不倒江若寧，是我命該如此，在我死之前，要陪你們好好玩玩?！庇耦櫹蜃笥颐畹?，“給本公主活捉這兩人！”

    “是！”侍衛(wèi)領(lǐng)命蜂擁而上，玉真紫蘇奮力迎戰(zhàn)，很快廝殺出一道口子，眼看就要突破重圍，玉顧從袖中掏出兩顆霧丸，往兩人身下一扔，只聽彭地一聲，一股濃煙騰起，兩人相繼昏迷倒下。

    一道涼水當頭潑下，紫蘇睜開沉重的雙眼，發(fā)現(xiàn)她與玉真被捆綁在一處，她用身體撞了撞玉真，將他喊醒。

    “玉顧侄女，念在親族一場，皇叔求你放了紫蘇。”玉真身上的藥力還未褪盡，虛弱地向玉顧道。

    玉顧瞇起美艷的冷眸，惱道：“皇叔與江若寧聯(lián)合對付我的時候，怎么沒有念及親族之情？”

    說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只檀木盒子，取出兩粒藥丸分別逼他們服下。紫蘇仰面道：“這是……”

    玉顧把玩著盒子，唇邊的笑容愈加濃艷，“是你說的，‘雙生’的兩粒藥丸相互為毒/藥與解藥，若是服下其中一粒，除了這另外一粒，世上再無解藥。本公主讓你們服下這一對‘雙生’，就是想看著你們痛苦至死?！?br/>
    她揮手讓侍衛(wèi)解開兩人的繩索，走到玉真眼前，玩味道：“皇叔，都是這個女人害你的，侄女也是沒有辦法，哈哈哈哈……”

    突然，一道破空之聲劃破天際，一支利箭穿透玉顧手臂，玉顧慘叫一聲，向身后望去，只見若寧手持長弓，與林昱同乘一騎，帶領(lǐng)大隊鐵騎飛馳而來。

    “玉顧，皇城里的叛軍都已伏誅投降，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們撤！”玉顧捂著受傷的手臂，翻身上馬，往密林中奔去。

    林昱讓一隊士兵留下來保護玉真和紫蘇，與若寧一道策馬追擊玉顧。

    “對不起，玉真，是我連累你了?！弊咸K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玉真撿起地上掉落的利刃，劃開手腕，湊到紫蘇唇邊，“玉顧說我服下的是你的解藥，快喝下我的血，這樣你就有救了。”

    紫蘇抬起霧蒙蒙的雙眼，看著他，心中似被什么觸動。

    除了沁娘，世上再無她在意的事，可如今，竟然有人為了救她，拿性命相搏。

    愣了一瞬，紫蘇也劃開手腕，喂血給他，“不，你喝我的，紫蘇賤命一條，不值得王爺為我犧牲?！?br/>
    “我不能讓你有事?！庇裾娴皖^吻住她的唇，在她耳邊低語道，“紫蘇，我愛你?！?br/>
    她聽到了世間最動人的情話，仿佛黑暗的永夜被光芒籠罩，卑微的心瞬間被溫暖包裹，紫蘇再也抑制不住，用力地抱緊他。

    玉顧被追至懸崖邊上，已是窮途末路，逃無可逃，縱身跳了下去。

    “我命人在山頂建了木屋，日常所需也會派人按時送去。山上常年積雪，寒冷侵骨，行血緩慢，可延緩毒發(fā)時間，在下會竭力為你們調(diào)配解藥，請王爺和王妃千萬不要放棄。”林昱站在雪山山麓向兩人道。

    “多謝王夫?！庇裾媾c紫蘇向林昱道了謝，辭別眾人，在侍衛(wèi)的護送下，相攜向雪山山頂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應(yīng)該，也許，大概，maybe，可能是，大結(jié)局。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