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雪臉上的笑容有些崩離。
在人前出了丑不可怕,只要臉皮厚些,當做不知道便可。
但誰若是被人當面毫不遮掩地取笑了,那人還“哈哈哈哈”笑個不停,覺得這是件頂有趣的事,被取笑那人心里當然會不好受。
索性有帕子遮著臉,她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而后佯裝難堪地低下頭,兩邊鼓鼓的臉頰卻在快速地一起一伏,總算在眾人打趣的笑聲中,將那半顆紅燒獅子頭給咽了下去。
待吃完了嘴里的食物,拿帕子仔細擦凈嘴角,她才不緊不緩地站起身,沖著熹寧帝落落大方地斂衽行了一禮,笑瞇瞇地回道:“回圣上,臣女正是定遠侯之女。”
臉上哪有一絲十來歲的小姑娘該有的羞窘之意?
熹寧帝看著那雙異與常人的水潤雙眸,依稀能從那看似柔婉的眸中辨出一絲倔強的氣息。
這股鋒芒外露的倔強與高傲,就像一條絲線,瞬間將他拉回十幾年前,也像一根弦,挑動他心底最柔軟的那個角落。
“你母親,她還好嗎?”熹寧帝看著佟雪,幾乎是有些失神地問道。
因著這一問,原本笑意盎然的太后,驀然收了面上的笑,而皇貴妃則握捏緊了手中的筷子。
場中氣氛不知為何陡然冷凝起來。
就連慣常會調(diào)解氣憤地嘉禾郡主也有些琢磨不明白,為何老祖宗會因為皇帝舅舅的一句話,驀然變了臉色。
皇貴妃心里簡直翻江倒海般撲騰難受,面上卻不得不打起精神,強笑著解釋道:“聽聞你母親生產(chǎn)時極為兇險,本宮不時在圣上面前念叨此事,故而圣上今兒見著你,便想起這茬。”
皇貴妃一席話,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皇太后聞言,面上神色愈發(fā)冷凝,連帶坐在她兩側(cè)的邱慕云與嘉禾郡主也變得屏氣凝神,小心翼翼。
佟雪卻是面色如常,還對皇貴妃又好地笑了笑,“多謝圣上與貴妃娘娘掛念,家母她已能下床行走,身體亦在慢慢恢復,舍妹如今也十分強健,與尋常嬰兒無異?!?br/>
“如此甚好!定遠侯為圣上鞠躬盡瘁,你母親則料理后宅,孝敬婆母,撫養(yǎng)孩子,聽聞她無事,本宮甚是欣慰?!被寿F妃情真意切地道。
熹寧帝則收了面上的笑,冷眼瞧著皇貴妃裝模作樣地說完這番場面話,頗有些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皇貴妃自然知曉自己這副樣子會討熹寧帝不喜,然在座的幾個,除了佟雪看起來稚氣未脫,仍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其余人等,不論是看著溫婉大方的邱慕云,還是左右逢源的嘉禾郡主,甚至是自己那有些呆頭呆腦的堂侄女兒,心思可都玲瓏通透的很。
倘若今日因著熹寧帝這一問,導致“今上惦記臣妻”這種流言傳了出去,被有心人加以引導,翻出三個多月前定遠侯府爆炸那件公案,那么這些時日里,她與太后想方設(shè)法營造的君臣和睦的局面可就全毀了。
甚至定遠侯佟靖玄掌管三萬禁軍,倘若他生了這謀逆心思,所謂遠水解不了近火
皇貴妃出身將門,雖然自家老爹死得早,兄弟不爭氣,但她有個威名赫赫的堂兄,再加之這些年的后`宮歷練,注定她的眼界和見識都遠甚于尋常女子,也使得她更加明白,所謂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道理。
然而,熹寧帝似乎并不愿意買她的帳。
“你與你母親年輕時很像?!膘鋵幍鄞蛄恐⊙┟嫒?,最后將目光凝聚在她不避不閃的眼眸上。
佟雪面上的笑容一頓,神情恭敬而疏離地垂下眼眸,“奴婢姊妹三人樣貌皆承襲母親?!?br/>
看在熹寧帝眼里,她就像一個張牙舞爪的小刺猬,瞬間收攏所有的刺,將自己緊緊圈起,做足防御的姿態(tài)。
“朕吃飽了。你們可別拘束,多陪太后說說話。熹寧帝說著,站起身,欲離開的姿勢。
他臉上雖帶著一抹淺淡柔和笑意,心里卻意興闌珊。
他如何不知自己的行為有些出格。
但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br/>
坐擁整個江山,受萬民景仰,手握生殺大權(quán),他為何就不能任性一回?
然而看著太后與皇貴妃臉上如臨大敵的神情,看著這個一舉手一投足,宛如縮小版的她的小姑娘,瞬間在自己面前建立起一座堅固的防御堡壘,熹寧帝瞬間覺得無趣極了。
十二年前,他不曾走進過她的內(nèi)心,這些年,他究竟又是在跟誰較著勁呢?
熹寧帝一時有些理不清自己心中的想法,回到寬闊寂寥的乾清宮,獨自靜坐許久,也未能抑制住心里的那股煩躁。
終于他猛地從座上站起,神色極為不耐地對貼身太監(jiān)道,“擺駕怡福宮!”
貼身太監(jiān)“嗻”了一聲,對殿外喊道,“皇上擺駕怡福宮?!?br/>
怡福宮地處`后宮的西北角,毗鄰冷宮,與乾清宮相距甚遠,里面住著二皇子的生母,身份低微的怡嬪。
皇帝坐在御攆上吹了小半個時辰的冷風,到達怡福宮外時,內(nèi)心的煩躁已平息了些。
他站在宮外停了片刻,面上似有躊躇,這股躊躇激起他心中的反叛因子,使得他大步邁進門檻,徑自往那唯一亮著燈的屋子而去。
怡嬪怕黑,是以睡覺時,房間亦會點上燈,亮如白晝。
因著這個原因,熹寧帝冷落了她許多年。
“皇!”貼身太監(jiān)正要通報,被熹寧帝一個手勢制止了,然而等他走到屋門外,尚未伸手推門時,那門已從里面被人打開。
“臣妾見過圣上?!扁鶍迳砼厣放瘢嫒莨Ь?,神情淡漠,整個人便如今日被一圈云層環(huán)繞的淺月,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清寒的氣質(zhì)。
熹寧帝抬步進屋,在屋中唯一一張玫瑰椅上坐下,他也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而怡嬪將夜燈放在桌上后,便悶不吭聲站在離熹寧帝一丈開外的地方。
二人似較著勁般,明明身處一個房間,卻似陌生人辦,彼此視而不見。(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