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巍巍勾懸高檐、甍棟斗闕的歷陽太守府沉陲在淮水的下游,地理位置十分的險要,但凡進取“金陵”,有兩個選擇。一是瓜州渡:京口(鎮(zhèn)江)與對江廣陵(揚州)通道。二是橫江古渡:歷陽與對江采石通道。長江流向由西向東至境改為南北向,“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故名橫江。凡自淮西來襲者,必急趨渡江,進取京陵。南略北地,亦由采石渡江而西。南北起事發(fā)難,歷陽并首當其沖。
偏是如此險峻的郡府治所,現(xiàn)在也被侯景所占據(jù),此刻他正安然閑寐的坐在“儀事堂”的廳內(nèi),聽稟著麾下的謀將侯子鑒帶來最令他振奮的消息,他的心腹大患“卻忽谷與懷繇”也落入法網(wǎng),單單等著他的懲處。
此刻他的案桌上擺放著長江以南的山川江河圖,他的掌心牢牢的按在地圖上所標識的“京畿”重中之處,仿佛盡握入囊中一般,熨力指白。
“景公,橫渡長江的障礙現(xiàn)在也基本上肅清,橫江渡口也集結完畢,想必沒什么可以阻擋我軍進駐這座繁花錦簇的富貴江南了吧。”處身于右首下方的謀士于子悅按耐不住竊喜的躬腰前傾,他一直以來都是處于不上不下、不溫不火的尷尬位置,既不重用,也不閑散,如今大好機會近在眼前,豈能輕易錯過,于是他躍躍欲試的率先開口搶爭的道,“子悅愿一馬當先,率領五百死士忝為先鋒,過江為景公鋪路?!?br/>
“呵呵”張化仁皺眉一挑,十分耐人尋味的詭異一笑,侯景察言觀色當然明白他此意的調(diào)侃,難怪你于子悅長期不受重用,這份耐力當然不急張化仁百分之一,需懂得隱忍方能默默成事,他侯景也未嘗不是如此,會心一笑后,他也不點破,輕輕咳嗽一聲,算是帶過。
侯子鑒慢慢故作清閑的地軟化下繃緊的身體來,雖是小動作不斷的環(huán)繞轉(zhuǎn)動著頗為趣味的指頭,但沒有人敢小覷他的懶散。他的這一刻,并非是隨意而安,如果他沒有這般的松懈,如何能讓這緊繃的氣氛活躍起來。況且他還有一個更為急切的目的,那就是讓侯景對他放松戒備,因為他當然明白,一個挾功而驕的功臣是何等的下場,如果他沒有這般放低姿態(tài),那么“焚怒竭”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面對這進則謀定而動,退則安然無恙的他,雖是不露聲色,但他的厲害就在這一舉一動之間,慢慢的就放在了那里。如果還有什么能讓他動容的,就是翹首以盼等待他的見解,果然侯景巡視一掃,將目光回轉(zhuǎn)過來,對他問詢道:“子鑒為何不說話?”
“景公可有把握。”侯子鑒循環(huán)擺弄的手指驟然的一停,聽聞他沉寂片刻,諱莫如深的道,“聽聞探報那采石渡口的江防也開始整飭,雖然渡江也迫在眉睫,不過危險系數(shù)還是很高?!?br/>
“哦”侯景憂慮的皺起了眉頭,伏在案首,脖頸歪在一邊的道,“這也是我比較憂心忡忡的事,不過‘某’騎虎難下,也顧不了這么許多了?!?br/>
“景公無需憂慮”歷陽太守莊鐵此時突然出現(xiàn)了來,酌情剖析的道,“梁庭現(xiàn)在哪有精力整飭江防,不過是有心之人高屋建瓴的姿態(tài),國家連續(xù)安定早也不見烽煙戰(zhàn)事,聽說您起兵,想必朝廷內(nèi)外都感到很震驚和害怕。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乘機迅速逼近建康,那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擊潰。如果讓朝廷漸漸有所防備,而內(nèi)外也稍稍安定的話,只要派遣一千名瘦弱的士兵徑直占據(jù)采石,景公縱然有百萬精銳之師也只能望江而興嘆?!?br/>
侯景睨目瞄了莊鐵一眼,頗為不明白此人的城府之深竟然也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新進投效,本來就身份尷尬,但他卻主動示好謀劃,這讓一直“波瀾不興”的侯景有些暗暗的吃驚,想來是他一慣震懾的驚怖手段也收到了奇效,殊不知莊鐵卻是另謀它的。
侯子鑒也深藏雙目的精光,頷首與莊鐵示意,對方也回應了來,如此微妙的氣氛,頓時讓這座巍巍嚴整的廳堂內(nèi),彌漫開謀定天下,指點江山的氛圍來。
侯景退回按在桌上的手掌,伸出兩根手指自在案上起伏不定的壓敲,很是意猶未盡的道:“聽聞守衛(wèi)采石的是官至寧遠將軍的王質(zhì),統(tǒng)率三千人馬沿長江防衛(wèi)和阻止‘某’的進攻。”
莊鐵先是恭敬的曲了曲身,冷笑道:“不足為慮,這個居安不思危的梁庭早也并非當初,新開朝局的時候了,多少暗流下的涌動,實非常人所能洞悉。”
“是么”侯景肅穆的凝聚松散開來的臉色,頗為斟酌的道,“莊大人有何良策可供侯某驅(qū)使。”
莊鐵“呵呵”的干笑了兩聲,這侯景果然是一代梟雄本色,一手的“虛懷若谷”也謀定而篤的不露一絲雕琢、修飾的痕跡,繼續(xù)說道,“不知景公可否聽過陳慶之的名頭?!?br/>
“陳慶之”侯景猝然一陣驚醒的跳動眉色,他聽罷內(nèi)心五味雜陳,幡然不是滋味,這位白衣將軍的風采他不是沒有瞻仰過,而且大為震動,如今再次被人所提起,還是熱血沸騰,久久不能平復。那份被襟迎朝的披馬背上,激揚而澎湃,令世人為之心折嘆服。
莊鐵也徜徉在這位白袍將軍的風采之中,但卻在一陣如沐春風過后,愕然的增添一絲惋惜和惆悵。這惆悵來的恰到好處,讓莊鐵循序漸進的埋下了早也布置好的伏筆,聽他侃侃而談的道:“他的兒子想繼續(xù)他老子的豐功偉績,現(xiàn)在聽聞景公也南來,所以認為時機也到來。如果他請命梁帝戍守采石,那么景公的天賜良機也就水到渠成了?!?br/>
侯景仿佛似在漆黑的暗夜當中,見到一絲撥開云霧的曙光,喜形不露于色的道:“這就是你所說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但這位白袍將軍之子,真能如你所說,去爭奪采石渡口的防衛(wèi)權,不過這……”突然他說到這里,猝然一停的警醒道,“調(diào)度江防,必須假以時日,如果能在戍守的人沒有及時的趕到上任,我們就會有機會趁勢進駐?!鄙钪O兵者詭道的他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莊鐵附會其上的道:“如果是別人反叛進攻建康,或許不會有變數(shù),但恰恰是你‘景公’,所以他認為,既然自己的‘老子’當初能打敗你,現(xiàn)在我也能在這千載難逢的時刻一擊而潰。”
侯景沒有爭議這莊鐵的“反叛”二字,面對長期以來橫梗在心頭的困擾,突然迎刃而解,那有空暇去理會其中的言語之失。
“哈哈”侯景笑而彌堅的站立起身來,眼色似在暗示,你莊鐵果然識時務,不枉費他頗為神傷的一番鋪墊,當下一言而決的道:“如果能進駐采石,莊大人當記首功?!?br/>
“嘿嘿”莊鐵受寵若驚的冷笑了兩聲,他怎能不明白侯景的威言恫嚇,但也矮身屋檐下,既然已經(jīng)上了這條頃刻間就萬劫不復的賊船,那么他就無從選擇了。
雖然這整座深邃緊促的廳堂內(nèi)此刻其樂融融,但無法保證下一刻會生出什么樣的變數(shù)來。諸人齊齊將渴望已久的目光向居于上首位置的侯景投去,此刻的他容光煥發(fā),早也將不負眾望的氣定神閑隨便的套裝、顯現(xiàn)在臉端,那種傲視群雄的威懾早也植入人心,根深蒂固,偶爾有一絲的不和諧,也在耽枕虎伺的臥榻旁,不容放肆的一陣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