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書？

    三春順著允禮的目光看過去，宋記書肆，黑底鎏金的四個大字，在上午陽光的照耀下，既肅穆又典雅。

    她虛心求教道：“身為王爺，不是很有錢么，喜歡看書就光明正大的去買，為何偷呢？”

    允禮淡漠的掃她一眼：“這不關(guān)你的事?！?br/>
    三春心說你偷不偷書當(dāng)然不關(guān)我的事，但你這是指使我做惡，于是道：“我雖然是草民，也懂得這么個道理，以善先人者謂之教，您是王爺，不該對我等草民引導(dǎo)向善么，怎么反倒引我向惡呢，如此下去，人心不古，民心不純，這世道會成什么樣?！?br/>
    街上車水馬龍，人多又雜，允禮不想當(dāng)街招搖，將馬牽到一家茶樓門口的拴馬石上拴了，回頭見三春學(xué)著他的樣子將那頭驢也拴上了，他走進茶樓，撿靠窗的位子坐下，叫了壺碧螺春，對站在面前恭敬侍立的三春一笑：“你不過李家的丫頭，也讀荀子？”

    一不留神漏了底，三春舔了下嘴角：“那個……家里的儒少爺，閉門苦讀，何止荀子，孟子莊子韓非子什么子都知道，我做了幾天他的伴讀，聽他叨咕過，所以記住了，再說，我現(xiàn)在不是李家的丫頭了，而是李家的三小姐。”

    允禮蹙額：“三小姐？”

    三春點頭：“是，才認的，我是李家大爺?shù)乃缴撬?br/>
    心里咯噔一下，竟然忘記問自己那個憑空白得的娘是誰了。

    幸好允禮懶得聽這種風(fēng)花雪月的事，一擺手：“我不想知道你的私事，不知你家里的儒少爺可否嘮叨過這句話，教人以善毋過高，當(dāng)使其可從，你這樣的人，慣偷，我三言兩語的說教又豈能讓你改邪歸正?！?br/>
    教人以善毋過高，當(dāng)使其可從。

    這是菜根譚中的句子，意思是，教別人行善時，不能要求過高，要考慮到對方能不能做到，三春通讀過菜根譚，卻再也不敢顯擺，嘆道：“您是王爺，錦衣玉食，哪里知道我們草民的疾苦，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當(dāng)初我若不是吃不飽穿不暖，怎么學(xué)著去偷。”

    允禮定定看著她，看得三春心里發(fā)毛，允禮的笑更讓三春不禁打個寒噤，他道：“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這句管子的話也是你家儒少爺叨咕的？”

    從荀子到管子，又一個不小心，三春只能硬著頭皮承認：“是。”

    茶博士提了茶壺端著茶盅過來了，允禮慢條斯理的感慨：“如此博學(xué)，不中狀元都可惜了。”

    三春沒敢吭聲。

    茶博士斟了茶水便退下，允禮自顧自的喝著茶，低吟道：“三春花事好，為學(xué)需及早，花開有落時，人生容易老，鐵匠李也讀古詩詞？不然怎么給你取了這么個名字呢？”

    三春頓了頓，道：“我……爹不懂詩詞，我叫三春是因為我大姐叫大春我二姐叫二春?！?br/>
    允禮抽動下嘴角，似笑非笑，抿了口茶水用以遮掩自己的尷尬，本是故意賣弄好誘敵深入，沒想到她會這樣解釋，忽然扭頭發(fā)現(xiàn)三春還愣愣的杵著，很是奇怪：“你怎么還不行動？”

    三春從敞開的門看出去，街上熙來攘往好不熱鬧，她伸長脖子問：“王爺?shù)囊馑迹嗵彀兹盏慕形胰ネ?？?br/>
    允禮反問：“你覺著，書肆晚上會買賣嗎？”

    三春只好往外走，至門口又轉(zhuǎn)回來：“王爺還沒告訴我那是怎樣的一本書？”

    允禮手執(zhí)茶杯，眼睛盯著碧色的茶水：“呂士良所撰寫的歸真集，當(dāng)然，現(xiàn)在都是掛羊頭賣狗肉，偷著買賣時這本書叫歸隱記。”

    有什么在心頭扯了下，隱隱的痛，三春怔了下子，拔腿就走，走的很快。

    允禮徐徐回身，見三春已經(jīng)邁出門檻，可惜她走的太快，根本無暇捕捉到她聽見呂士良這個名字的時候如何反應(yīng)。

    三春待到了街上，傻傻的站著，這本書她看過，當(dāng)年呂士良撰寫此書旨在告訴人們，功名利祿切莫貪，修心養(yǎng)性得長壽，所以說世事無常，呂士良一生無意功名利祿，醉心學(xué)問，無端受株連，死后也不得安生，竟然給鞭尸，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一陣風(fēng)撲來，三春感覺有些冷，縮在袖子里的手攥成拳頭，攥得太緊，骨節(jié)生疼，最后慢慢松開。

    偷，得有道，不是道義的道，講道義如何能做這樣的缺德事，而是門道的道，自己這個樣子可不成，得先喬裝改扮，她覷了眼宋記書肆，然后往旁邊走去，可著這條街的找，最終也沒找到一家成衣鋪，衣裳買不成，只能先偷衣裳了。

    踅摸到一戶看上去家境不錯的人家，先試著扣動門環(huán)，聽里頭有人問：“誰呀？”

    有人不成，她趕忙離開，再踅摸一家，再動手扣門，半天沒回應(yīng)，確定這家里沒人，于是拔下頭上的銀簪，從方便處伸進去捅開鎖頭，推門而入。

    為確保萬無一失，又試著喊了兩聲，死一般沉寂，她放心了，大大方方的進了正房，翻箱倒柜，找出一身長衫馬褂迅速換上，有點闊，有點長，湊合吧，又在頭頂扣了個瓜皮帽，將自己的一身衣裳用一個包袱皮裹好了夾在腋下，匆匆離開這戶人家趕去宋記書肆。

    好大的門面，裝潢也考究，進到里面乍一看，三春頗為震撼，京城總歸是京城，先前在江南在山東，自己也經(jīng)常偷偷跑書肆，可沒見過這么大規(guī)模的書肆。

    伙計站在柜臺內(nèi)笑臉相迎：“這位小爺，買什么書呢？”

    三春清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甕聲甕氣，又挺挺身子，本想使自己玉樹臨風(fēng)些，忽然發(fā)現(xiàn)胸前山丘起伏，忙佝僂下身子道：“歸真集?！?br/>
    聽了此名，那伙計愣住，轉(zhuǎn)瞬就撂下臉道：“沒有?！?br/>
    三春此時方明白允禮為何要她來偷了，看伙計的神態(tài)便明白，這是本**，忽然想起允禮說過本書偷著買賣時更名為歸隱記，于是道：“是我口誤，不是歸真集，而是歸隱記。”

    伙計重新打量她，看皮囊，不窮不富，唯有這樣的人才讀得起書也才喜歡讀書，于是道：“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