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念趕到慶熹宮的時候，院子里已經(jīng)跪滿了下人，內(nèi)侍高喊皇后駕到也只有宮女出來迎接，略施薄禮，便引著她朝寢房去。
屋內(nèi)的人見淳于念進來，皆下跪行禮，趙歡沉著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聶柔桑坐在床邊，不停地抹著眼淚。
“如何了？”她問一旁的歐陽羽。
“高熱一直不退，只能等著。”歐陽羽沉聲道。
她聽半夏說了，當(dāng)時聶柔桑忙著抱人回來，沒讓孩子將腹中的水吐出來，又經(jīng)顛簸怕是嗆到肺中去了。
“水吐出來了嗎？”
“吐了些?！?br/>
歐陽羽的意思她明白，吐了些，但是沒吐完，現(xiàn)在又燒得昏迷，估計是懸了。她相信歐陽羽的醫(yī)術(shù)，但是現(xiàn)在這樣，就算是華佗在世都無濟于事。
“盡力！”
“臣明白?！?br/>
若是孩子死了，只怕聶氏更要借題發(fā)揮，將淳于氏踩死。
“歐陽太醫(yī)，你快來看看，這是怎么了？”
聶柔?？藓爸?，歐陽羽上前一看，只見孩子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他向后伸手，“簪子給我?！?br/>
眾人皆是一愣，唯有淳于念上前，將頭上的玳瑁簪拔下來遞給他。他接過簪子，用袖子擦掉孩子嘴中的白沫，拿起簪子將孩子的嘴撬開，將簪子橫在孩子嘴中。只見孩子緊緊地咬住簪子，身體卻還是不停地抽搐。
做完這些，歐陽羽長長地嘆了口氣，退了兩步回頭看著淳于念搖頭。
趙歡見此，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你搖頭是什么意思？”
歐陽羽看了他一眼，又退了兩步躬身道：“大皇子落水后受了驚嚇，被救起后又沒有及時將水排出，水嗆到了肺中，加之受寒受驚等原因……”他頓了頓，下跪稽首一拜，“臣才疏學(xué)淺，不能治愈?！?br/>
“歐陽太醫(yī)，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只要你能救他，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聶柔桑跑過來，跪在歐陽羽身前，哭得撕心裂肺。
歐陽羽一臉為難，“臣當(dāng)真是無能為力，還請娘娘快些起來?！?br/>
“不可能，皇后命懸一線你都就得回來，這只是高熱而已，你怎么救不了呢，你能救的……我求你了，歐陽太醫(yī)……”
淳于念看了于心不忍，讓南星去扶人起來。誰知，她竟跪著走到身前，抱著淳于念的腿哭喊著：“皇后，就算您不喜臣妾，但是看在陛下的面上，你就讓歐陽太醫(yī)救救琋兒吧，我不能沒有他……皇后，求您了！”
自生產(chǎn)后，淳于念元氣大傷，根本經(jīng)不起她這般搖，一邊掙開一邊道：“婕妤你別這樣，不是太醫(yī)不救，是……”她不知該如何告訴她，孩子已經(jīng)救不了了，想了想才糾結(jié)開口，“孩子，以后還會有的，你切勿傷了身子……”
聶柔桑哪里還聽得這話？哭得肝腸寸斷，“皇后，你當(dāng)真如此狠心見死不救嗎？”
淳于念被她搖得站不住，忙讓南星和碧云將其拉開，和聲道：“婕妤，我并非華佗，亦不懂醫(yī)術(shù)，怎能說見死不救？”
“娘娘，你快過來，大皇子他……”漱玉慌忙喊道。
聶柔?；厣沓策吪苋?，只見兒子漸漸停止了抽搐，臉上血色全無，最后沒有了動靜……
“啊——”她慘叫一聲，撲在兒子身上，“兒啊，你死得好冤啊——”
趙歡起身，只看見兒子蒼白的臉，簪子從口中滑落，口中還不斷地冒著白沫。他神色痛苦地閉上眼，一行清淚落下。
淳于念亦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若不是南星和碧云扶著，險些站不住。
“娘娘，我們先回吧。”碧云小聲說著，她剛出月子身子弱，又帶著孩子，更是見不得此等事。
聶柔?？蘼暺鄥枺瑢⒃和獾睦婊ㄉ隙既旧弦粚雍?。
“兒啊，你好好去，娘一定會給你報仇！讓那些害死你的人都下去為你陪葬！”
淳于念剛走到屋外，聽到這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她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屋內(nèi)，心中的不忍瞬間蕩然無存，冷笑道：“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
趙琋死后，一連兩天都下著雨，淳于念身子弱染了風(fēng)寒，她沒給趙歡說，他亦一日也沒有來過。不僅沒有來，就連歐陽羽也被擋在了宮外。
“天氣冷，您就別吹風(fēng)了。”南星拿了披風(fēng)給她披上，上前將窗戶關(guān)了。
“平安那兒有消息了嗎？”她啞著嗓子問。
趙琋薨逝，趙歡罷朝一日，今日才上朝。
“今晚他不當(dāng)值，晚些時候應(yīng)該會過來?！蹦闲堑?。
她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又咳了兩聲，南星端上藥，讓她趁熱喝了。她看著藥，無奈地笑道：“習(xí)慣了歐陽羽，別人開的方子竟一點也不見好。”
“怕是一時半會兒也進不來。”
她蹙眉喝下那碗苦得讓人發(fā)慌的藥，漱了口才道：“他每次都是如此，只要一出事，就不讓歐陽羽進宮，這哪是為我好，分明就是要我的命?！?br/>
說話間，碧云進來說平安來了。平安進來，先是行禮問安，淳于念忙問：“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平安看了她一眼，猶猶豫豫不敢說。淳于念心知不好，面上卻還是笑著的，和聲道：“但說無妨?！壁w歡總不該真的殺了淳于氏全族陪葬，他還沒有那個膽子。
“今日早朝，陛下當(dāng)朝賜死了半夏，聶氏的人去府中看著半夏飲下鴆酒……”余下的話他也說不下去了，慌忙跪下，“娘娘請您節(jié)哀?！?br/>
她愣愣地看著平安，皺著眉，不可置信道：“你說什么？”
平安再
次稽首大拜，“請娘娘節(jié)哀！”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不要被人發(fā)現(xiàn)……”
平安抬頭，滿是擔(dān)憂地望著淳于念，“娘娘……”
她搖頭說沒事，扶著南星起身，剛沒走兩步，她便嘔出一大口鮮血，旋即暈了過去。
“娘娘——”南星慘叫一聲，扶住她，“快去叫太醫(yī)——”
整個承乾宮霎時間亂作一團。
……
半夏的死對淳于念來說如斷一臂，疼痛難當(dāng)，而對于淳于氏來說亦是奇恥大辱。今日朝堂上，聶亙憤慨陳詞，歷數(shù)淳于氏幾大罪狀：
“陛下，大將軍之妻張氏殘害皇子，罪同謀逆，此一罪不忠也！以下犯上，縱奴傷人，此二罪不敬也！懇請陛下治淳于氏一族不忠不敬殺人枉法之罪！”
說罷稽首大拜，伏地不起。
趙歡沉著臉，抬眼看向淳于嘉，“大將軍可有何說辭？”
“大皇子薨逝，臣亦感悲痛欲絕，此事與賤內(nèi)確實也有關(guān)聯(lián)，”淳于嘉出列陳詞，“但究其原因，乃是婕妤自己摔倒，撞了抱著大皇子的丫鬟，才導(dǎo)致大皇子落水。我淳于氏，擔(dān)不得這不忠的罪名?！?br/>
“若不是你淳于氏以下犯上，怎會生出此等事端？事到如今，你竟還敢狡辯！”聶亙直起身來怒道。
淳于嘉看著他，眼中盡是輕蔑之色，緩緩道：“賤內(nèi)有罪，罪在不敬婕妤。若說不忠？老朽我歷事三朝，追隨太祖太宗二位先皇，輔佐世宗成宗兩位先帝，率兵親征東吳，平南越叛亂，鎮(zhèn)壓趙瓘之亂，長子淳于延，更是十八歲掛帥，將烏耶擊退至大荒山以北，從此不敢犯我疆界，趙瓘之亂更是親自捉拿叛賊歸京。此等國難之際，敢問大司寇又有何作為？”
“你少偷梁換柱混淆視聽，陛下，切勿被此等巧言令色之詞迷惑，使大皇子含冤九泉！”
“陛下，臣只是向陛下表述淳于氏之忠！身為人臣，大將軍已貴之所極也，有女位列中宮，乃滔天之富貴也，陛下對我淳于氏，已屬天恩浩蕩，臣怎敢有不臣之心？言至于此，臣借昔日魏武一語‘設(shè)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dāng)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淳于氏忠于陛下之心，日月可鑒！”
說罷稽首大拜，伏地不起，“大司寇聶亙誣陷忠良，懇請陛下查明真相，為老臣做主！”
“懇請陛下查明真相，為我淳于氏做主——”
淳于延、淳于川二人亦是稽首大拜，伏地不起。
淳于氏三父子這一跪，在場諸人都不由得深吸一口涼氣，淳于嘉之于雍朝，正如魏武之于漢室，就算真的有不臣之心，墀臺上的那位又能如何？
趙歡看著淳于嘉父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緊握的拳頭指節(jié)根根發(fā)白?！按髮④姟?br/>
重了……”他睜眼看著淳于嘉，緊握的拳頭也松開了，手心中滿是青紫的指甲印。
“失去大皇子，朕傷心欲絕，”他頓了頓才沒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一絲軟弱，“但還不至于昏庸，淳于氏的忠心，朕看見了?！?br/>
“陛下……”聶亙不可置信地看著趙歡，想要說什么，卻被他揮手壓了下去。
“可大皇子之死，正如大將軍所說，與令正確實有關(guān)，是令正語出不敬在先，家奴出手在后，理應(yīng)受罰……”
“陛下，”淳于嘉打斷趙歡，“當(dāng)時情形，乃是抱著大皇子的宮女愚笨，才至大皇子薨逝，應(yīng)誅其九族為大皇子陪葬。”
“這是應(yīng)當(dāng)，”趙歡看著他，眼中滿是猩紅的血絲，“但淳于氏家奴行兇在先，按雍朝律法，殺人者應(yīng)償命！賜家奴半夏，鴆酒一杯！”
“陛下——”
“陛下圣明！”淳于嘉再次稽首大拜，蓋過淳于延的聲音。
“常寧侯還有何話說？”趙歡看著淳于延問道。
淳于延深吸一口氣，額角青筋暴起，卻只得再拜稽首，沉聲道：“陛下圣明！”
趙歡點點頭，“至于對大司寇的指責(zé)，朕知乃是你的氣憤之言，況且大司寇也是大皇子的外祖父，言辭憤慨些，也是情理之中，朕就不追究了?！?br/>
“陛下圣明——”
眾臣下跪齊聲道。
趙歡深吸一口氣，語氣有些顫抖，“退朝吧?！?br/>
“退朝——”內(nèi)官尖銳的聲音響徹大殿，眾臣如潮水般散去。
聶亙看著淳于嘉，眼中滿是殺氣。而淳于嘉，從始至終都沒有拿正眼瞧他。
……
回昭明殿的路上，下著瓢潑的大雨，平安拿著傘跟在身后，被他狠狠揮開，他孤身走進雨幕，背影淹沒在雨霧中。內(nèi)侍們在身后喊著陛下，被天邊傳來的雷聲蓋過，聽不真切，像在喊他又像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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