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帛和皓君回房的路上,只有她們兩個人。皓君想想素帛最近的表現,心里還是很不爽,特地又四下張望一番,確定沒得旁人后,不解地問她:“圣女為什么那么偏心煦和那幫人?”
素帛趕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把她拉到身邊,壓低聲音道:“小心隔墻有耳……我這叫計策。”
皓君還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素帛便老老實實地把國師特地關照過,要她盯著煦和的事說了出來,只道自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故意跟煦和搞好關系的。
皓君現在已經不太相信她了,皺著眉頭,注視著她的眼睛,問:“真的?”
素帛睜大眼睛,頭點得如小雞啄米。
盡管皓君心里還是不滿意的,也只得無奈地搖頭嘆氣,就此不提。
而煦和等人,有了決意之后,由于滿心激情澎湃,也很快就發(fā)生了變化,只是不是朝著令人欣喜的方向。
許靖上課更加不走心了,徹底放棄搶救自己在文章方面的天賦,把精力都放在了那本植物手冊上,還沒事就學煦和翹課,悶頭就往后山的森林里鉆。
再說薛謙,以前在課堂上表現還算可以,并不給夫子找麻煩,只是懶洋洋地打瞌睡。如今也解放了天性,不再刻意壓制自己的才能。
就說他最擅長的數術課吧。這天博士出了一套考題,讓大家熟悉一下最近所學定理的應用。同窗們都在埋頭苦算的時候,他已經上前交卷了。
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博士算了算時間,覺得不可能,別說是薛謙了,他教過的所有學生加起來都沒人能答得這么快。博士以為他一定是為了早退,胡亂寫了一氣,但是拿來一看,答案又都對,不由得皺了眉頭,用耐人尋味的眼神,探究地看著薛謙,手指一直在戒尺的邊緣摩挲,琢磨他是不是舞弊了,敲著試卷慢悠悠道:“這好像不是用老夫要求的公式解的?!?br/>
“是的?!毖χt謙虛地鞠了一躬,拿起筆來,老實解釋道:“博士教的定理對是對,但是不夠精簡,學生這兒有一套算法,愿為博士解惑……”
說著,他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現場推演了一遍自己的演算過程,成功贏得一通毒打。
老博士教了一輩子算數,哪里容得毛頭小兒挑戰(zhàn)自己的權威,一邊拿戒尺追著他打,一邊訓斥他耍小聰明,投機取巧,將來要是做了官怕是也要貪污枉法,大喊著“看以后戶部敢不敢要你!”
“學生就是算個數,怎么就跟貪污枉法扯上關系了,哎喲我冤枉?!毖χt一邊靈巧地閃躲,一邊捂著雞窩頭四處逃竄。
“還敢頂嘴!老夫今天不好好教訓教訓你,你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老博士顫顫巍巍地在后面追,一路打將到教室外。
薛謙夸張地喊著“哎喲哎喲”抱頭鼠竄。
一屋子的人卷子也不做了,樂不可支地擠到窗邊看熱鬧。
雪過天晴,惠風回暖,正準備去上課的素帛剛好在廊下看見這一幕,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她也抱著書卷加入到圍觀人群中,呆立片刻,產生了一種年輕真好,這才是書院應有的氣氛的想法,于是不由得揚起唇角,笑了起來。
這一笑不要緊,薛謙竟然朝她跑了過來,往她身后一躲,大喊救命:“蒼天有眼,圣女你快保護保護學生。博士這張牙舞爪的,怕不是中邪了。”
“中……”素帛看了一眼臉漲成豬肝色的老博士,扯了扯嘴角,心想你怕不是想要被打死。
“真的,圣女快幫幫博士吧,救苦救難就靠你了!”薛謙說著,不顧她的制止,把她往前一推,自己一溜煙跑了。
跑出去老遠之后,他在院墻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見老博士也不好意思在圣女面前張牙舞爪,悻悻地收了戒尺,又被素帛好言好語地安撫一通攙了回去,不由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將亂發(fā)理了理,朝書院門口大步流星而去。
門前停著一輛馬車,煦和同許靖正在一旁等他。
原來今天他之所以急著交了卷子走人,是因為三人同管祭酒約好了,要到他府上拜訪。要不是到了約好下山的時間,老博士還遲遲不放人,他還不愿意把自己的秘密算法教給別人呢。若是原來,為了韜光養(yǎng)晦不惹是非,他還得掂量掂量。但是現在既然已經決定與世界為敵,也就沒有必要了。
待到他揉著被打紅的手腕跑到書院門口的時候,許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語氣尖銳地抱怨兩句。薛謙只好把與老博士的追逐大戰(zhàn)說了,許靖想象了一下老博士氣到七竅生煙的樣子,又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馬車便在一片歡聲笑語中下山去。
管祭酒也為了今日的會晤早早做了準備,下了朝便回到家中候著。為了表示自己待客的誠意,他還難得換了一套新袍子,修剪了美髯,備了家中最好的廬山云霧,拉著三人關起門來說話。
“老夫有一個問題,要再次同你們每人確認一遍。”他說著,目光灼灼地從三個少年的面上挨個掃過,見他們都點頭了,他便清了清嗓問:“你們確定要跟隨老夫嗎?”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否則今兒干嘛來呢,三人異口同聲回答:“確定?!?br/>
“完全自愿?”
“完全自愿。”
“好,接下來老夫問的問題,你們要三思而答?!惫芗谰凄丝诓?,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了,連帶著屋內的其他人也都緊張起來。
管祭酒醞釀了一番情緒后,問道:“即使要與仕途相悖,無法掙得半分功名或世人眼中的榮譽;即使要隱姓埋名,所做的一切都不為人所理解;即使要承受各方壓力,背負污名,甚至遭受性命威脅。你們也能不后悔,不動搖,不背棄自己所選擇的這項事業(yè)并互相扶持嗎?”
三人沉默片刻,相互看了看,一齊點頭道:“是?!?br/>
管祭酒內心亢奮不已,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等到了這一天,能夠召集到自己器重的晚輩,繼承自己未竟的事業(yè),他覺得此時此刻便是死也無憾了。因此他興致一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整個人幾乎都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大掌一揮,道:“太好了!老夫這就帶你們去認識一下同僚。”
三人都沒有想到,就這樣的事業(yè),居然還有比他們更早想通的同僚?
“他可有獨門絕技,十分了得,你們見了就知道了?!?br/>
管祭酒故意賣了個關子,沏好的茶都沒喝完,便招呼他們又上了馬車,一路左拐右拐,來到另一處城郊的宅邸。
下了車,進了院門,三人發(fā)現宅子外表其貌不揚,內里別有洞天??粗菍こ5娜M制大宅,格局卻頗為奇怪,比如院中并無常見的池塘、假山、花圃等裝飾,只有兩塊空空的菜地,一壟一壟整齊排布,土壤中空空如也。
把菜地修在庭院里,這位同僚很有想法啊,許靖盯著菜地看了好一會兒,心里有點癢癢,嘀咕著拿來種自己想研究的植物好像不錯。就這樣,他不小心落在了隊伍最后,等進到下一間屋的時候,由于還惦記著那塊地,又不小心撞在了薛謙身上。
許靖“哎喲”一聲,揉著被撞痛的額頭,剛想抱怨薛謙怎么堵著門不往里走,也不考慮考慮落后同伴,結果一扭頭,自己也呆住了。
只見故意做了挑高的房梁下,大大小小的各式木料和用它們造好的成品堆了滿屋,幾乎教人無處落腳。這些木制品大的有一輛牛車那么大,小的只有扳指大小,做工十分精細,制式也十分別致。許多東西看似平常,卻暗藏心機。
比如他們的左手邊,就有一個一人大小的水車,有竹管從窗外引了水,正讓它吱吱呀呀地轉著,牽動旁邊一架小小的磨盤旋轉,研磨著一小捧粟米。水流經過水車之后,又通過一根竹制水槽流入下一個器具。該器具中央有一根立柱支撐,環(huán)繞著立柱的圓形托盤被隔板等分成了十二個格子,格上標有刻度和子丑寅卯等文字。水剛剛好裝滿其中一格,容器便發(fā)出一陣齒輪聲響,托盤自動轉動到了下一格??吹贸鰜碓O計者是計算好了水流的流速和每個格子的容量,用做計時之用,原理與更漏類似。
但是煦和盯著那器具仔細端詳,卻發(fā)現它另有玄機,從結構來看,輪盤走完一日,所有格子都裝滿后,便會牽動機關,使內側的隔板一齊收回中央的立柱中,而后外側能活動的木板便會向外打開,讓水流流下來,再經由連接到墻外的引槽流出去。如此循環(huán)往復,生生不息,用流水將水車、磨盤和計時器具連成一個和諧統一的整體。
多么細膩精巧的設計,他不由感嘆,能設計出此等器具并將其制成的人一定十分心靈手巧。
薛謙更是深深地被這個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吸引,難以自拔。機械設計是他最為擅長的領域,可惜他自己的手工藝卻跟不上,許多構思都只能停留在腦海中,無法實現。他覺得如果是這個人,一定能把它們變成現實!
正在三人各懷心思,打量著屋內各式制品,并對他們的創(chuàng)造者浮想聯翩的同時,管祭酒朝里面高聲呼喚:“趙玄,趙玄,你的同僚們來了,快出來見見?!?br/>
他喊了三四遍,屋子深處才傳來一陣叮叮咣咣的聲響。
門口眾人隱約能看到最遠處有幾塊木板被挪動,而后從木板堆后走出一個拎著鋸條,身形魁梧,長相兇悍,眸帶血色,面無表情的男子。
此等驚世駭俗的出場方式將方才的一切美好幻想通通擊破,煦和等人不約而同地往后撤了一步,喉頭一動,咽了咽唾沫。
管祭酒見狀哈哈大笑起來,介紹道:“他姓趙名玄,別看長成這樣,其實性格十分友善。至少比煦和可友善多了。”
三人將信將疑地點點頭,還是沒敢上前。
管祭酒又向趙玄逐一介紹了這幾位新來的伙伴。
“這位是煦和,從小就是江寧城有名的神童,想必你肯定聽說過,就不多介紹了。他在冶煉方面研究頗為深入,除此之外其他領域也有諸多建樹,可謂除了人情世故沒有短板的全才?!?br/>
“這位是許靖,喜好鉆研植物,門口的那片園子就是為他準備的?!?br/>
“這位是薛謙,你們應當能合得來,他算數極好,在工程方面頗有見地。”
趙玄雖然長得高大威猛,性格卻比較靦腆,略顯僵硬地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許靖忍不住問:“這屋子里的東西都是你做的嗎?”
趙玄又點點頭。
“真的?”許靖感到不可思議,驚嘆道:“一個人?這也太能干了吧?!闭f著又推了推薛謙,揶揄他:“你看你笨手笨腳的,銼塊兒木頭都得銼壞好幾回,巴掌大的木塊銼了又改改了又銼能銼成指甲大,再看看人家?!?br/>
薛謙已經從方才的驚訝恢復了平日笑瞇瞇的表情,懶得搭理他,更用心地端詳著房中的物件,最終視線落在了那個計時器上,小心翼翼地避讓開腳下的障礙物朝它走了過去,然后蹲下來。
鬼使神差地,趙玄似乎也領會到了什么,跟了過來,拎著鋸子站在一旁,和他一起觀察。
薛謙沉思了一會兒,眉梢一挑。
煦和和許靖都明白,他這是想出新點子了。
趙玄那雙因疲憊而布滿血絲,略顯渾濁的眸子也驀地隨之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