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上天保佑！”太后自太和殿回慈寧宮后，一路上笑不合口，覺得這些日子求神拜佛，還真沒有白費(fèi)功夫。這一高興，連小燕子方才無禮之舉，都拋在了腦后，只命人把其送回漱芳齋。
皇后等一眾嬪妃們，哪個沒有眼色？見太后這么歡喜，不論心頭有沒有妒意，俱皆仰起笑臉，說笑著打趣天佑。天佑并不作女兒嬌態(tài)，只是在聽得眾人恭喜時，默然頷首。
太后因天佑指了婚，完了心頭大事，松了口氣同時，反倒提起了興致，不停與嬪妃們閑話，聽著眾人對依爾根覺羅·鷹恭維，從而自得又欣慰打量著天佑。
天佑是她從小把屎把尿帶大，天佑婚事，一直是太后心尖上壓難題。如今，天佑覓到這般瀟灑夫婿，太后如何不激動，不欣喜？天佑出嫁，就等同于她嫁女兒，太后已經(jīng)想著該準(zhǔn)備些什么嫁妝，才能配得上天佑這固倫公主身份了。天佑是太后心頭寶，這陪嫁自然是多多益善。
慈寧宮內(nèi)女眷，皆喜笑顏開奉承著太后。然，有歡喜，必然也有傷心。往日在太后跟前湊趣晴兒，為避開歡聲笑語，一臉哀怨走入慈寧宮后花園，對月長嘆。
晴兒不懂，為什么有人會如此幸運(yùn)。不僅得皇上、太后喜愛，就連比武臺上最耀眼男子，都推拒了皇上重賞，只為了要迎娶她。
若說天佑是個溫柔體貼女子，晴兒也不會有如今疑惑。但，天佑明明是個冷淡無情，不知何為溫存女人。晴兒自問，天佑有什么值得眾人贊譽(yù)有加？有哪處比得上自己心靈手巧呢？晴兒是知道，天佑中饋乏術(shù)，亦不會女紅，平日從沒有一句輕柔軟語，更不要說為太后端茶倒水了。
可她與之相比，分明付出多得多，為什么太后、皇上對她反而沒有天佑親近呢？曾幾何時，她也是太后眼前得意人兒。誰知，不過是天佑在危急之時，拉了太后一把，太后就立刻忘了自己服侍她多年，轉(zhuǎn)而疼愛起天佑來了。
晴兒想起擂臺上，依爾根覺羅·鷹手段，臉龐逐漸羞紅?？汕鐑簯浧鹨罓柛X羅·鷹向皇上求婚時，神采飛揚(yáng)模樣，面色又慢慢變?yōu)轺鋈?，心底一陣酸澀?br/>
晴兒不明白，天佑才剛?cè)牖食?，聽和親王意思，那依爾根覺羅·鷹也是不久前才從關(guān)外來順天府。為何看中天佑？天佑即便成了固倫公主，那也不過是口頭上好聽?；噬喜⑽唇o天佑抬旗，她仍是旗外漢人，別說與她這個愉親王府格格相較，就是漢軍旗女子，地位也比她高上幾分。
正當(dāng)晴兒百思不解之際，園中一道怒喝聲，吸引了她注意。晴兒悄悄走近聲源，傾耳細(xì)聽。
“你做什么把我拉來？那臺上依爾根覺羅·鷹，分明就是賞云鶴??！他明明和你我一般，是夏家奴才，什么時候成了滿人了？”
“黃鸝！如今是在宮里，小心隔墻有耳！而且，賞云鶴早就不是夏家奴才了?！?br/>
黃鸝冷哼著蔑笑道：“你別惺惺作態(tài)了！我知道，你也喜歡賞云鶴！可他而今成了小姐人，憑你我服侍小姐那么多年，還不明白小姐脾性嗎？她會容得下我們接近額駙，容得下我們做額駙妾侍嗎？”
“那你又想如何？把賞云鶴身世弄得人盡皆知嗎？”鸚哥兒冷笑道：“別說賞云鶴不喜歡你，就算他對你有心，你這么做，也不過是把他遠(yuǎn)遠(yuǎn)推開！”
“是，我知道。可是我不甘心！”黃鸝紅著眼，哽咽道：“當(dāng)初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他了?？墒切〗隳?？你看小姐坐在觀臺上，冷眼看其下比武樣子，像是喜歡賞云鶴嗎？就連賞云鶴求皇上賜婚時候，小姐臉上也沒有一分動容?！?br/>
鸚哥兒睨視著黃鸝道：“你這是替自己不平，還是為賞云鶴叫屈？若是為自己不平，你想想，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小姐奴才，你用吃，都是小姐賞。我們是跟了小姐，才活到今日。你別忘了，夏家七十二口人命，我問你，其中有多少是奴才？”
“這……”
“你要是為賞云鶴叫屈，更是不必?！丙W哥兒忍著心酸道：“求皇上賜婚，是賞云鶴自己選。難道，他還會被小姐威脅不成？小姐就是不喜歡他，也是他自找，怪不得誰！”
黃鸝被諷啞口無言，好半晌才譏嘲道：“怎么？你也是喜歡賞云鶴，難道你就甘心了？任賞云鶴去娶一個不愛他人？”
“難不成，小姐喜歡賞云鶴，你就甘心了？”鸚哥兒低聲喝斥道。
黃鸝胡攪蠻纏道：“可事實上，小姐就是不喜歡賞云鶴。你我都明白，小姐性子冷淡，根本不愿嫁人。我要去求小姐，就是給賞云鶴做小，我也甘愿。就算小姐因皇命不能婉拒婚事，等他們成親之后，我也會為小姐遮掩?！?br/>
“可笑！你遮掩什么？為賞云鶴生兒育女嗎？你是什么身份？你憑什么這么對小姐說？”鸚哥瞪視著黃鸝道：“你別忘了，小姐答應(yīng)過夏老爺，要為夏家開枝散葉。所以，很不用你自作聰明！當(dāng)日，我犯錯之時，小姐對我們說過，除非有人向她求娶我等。要是我們自己去提親事，她只怕會把我們遠(yuǎn)遠(yuǎn)發(fā)賣了?！?br/>
“那都是什么時候事了？都過了好些年了。我們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秉S鸝咬牙道：“就算不成，我也要搏上一搏?！?br/>
鸚哥兒沉著臉道：“小姐未必沒有把你我事放在心上?；蛟S，小姐心中已有婚配我們?nèi)诉x，只是，并非賞云鶴。黃鸝，你記住，小姐是對我們寬容，可你別把這當(dāng)成了自己福氣！”
說罷，鸚哥兒甩袖而去。徒留滿腔怒意黃鸝在園中，扯著草木發(fā)泄火氣。偷聽晴兒，好不容易等黃鸝離開，方壓著激烈心跳步回臥房，仰躺在床榻之上。晴兒想起鸚哥兒、黃鸝對話，驚駭無以名狀。
對晴兒而言，得知賞云鶴不是鑲黃旗下，依爾根覺羅氏子弟，而是漢人奴才，是一番沖擊?？陕狘S鸝信誓旦旦樣子，不似作假。但，晴兒怎么也不信，和親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文武百官、眾多八旗子弟、和皇上面前說謊作假。
何況，鑲黃旗是皇上親統(tǒng)，皇上會不知依爾根覺羅·鷹底細(xì)嗎？不過，若真同黃鸝說那般，晴兒倒明白依爾根覺羅·鷹為何求娶天佑了。
依爾根覺羅·鷹贏得魁首，左右會被指婚。好歹，天佑是依爾根覺羅·鷹見過，而小燕子在觀臺上咋呼樣子，誰會看上她？而自己，無緣得見依爾根覺羅·鷹，又何談被他相中？
晴兒悵然長嘆一番后，想著黃鸝、鸚哥兒都喜歡依爾根覺羅·鷹，感覺心里頭又甜又酸?？僧?dāng)她記起依爾根覺羅·鷹求賜天佑之時，心底更不是滋味。晴兒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無眠。
次日，依爾根覺羅·鷹之事，傳遍后宮。除卻和嘉、晴兒、紫薇等心酸嫉妒之輩，余者紛紛往太后面前湊趣，說著此番良緣。后宮女眷不知曉是，在她們討好太后時，乾清宮里亦是風(fēng)云突起。
早朝之后，乾隆留下滿族大臣，命人帶上昨日押入大理寺完顏、圖門二人后，緊閉大門。乾隆笑望著跪于階前御史，問道：“昨晚一夜牢獄之災(zāi)，兩位大人心里是不是很委屈？”
圖門、完顏低頭不語。
乾隆也不管兩者怨氣，轉(zhuǎn)視眾多滿臣道：“滿漢不通婚，指是我們滿人，不與漢民通婚。朕后宮佳麗三千，其中漢妃，皆是漢軍旗所出。試問，我大清入關(guān)以來，有哪個皇后是漢妃？”
“皇上！”圖門昂首對上乾隆視線，恨道：“既然皇上也這么想，為何昨天不反駁依爾根覺羅·鷹？”
“朕為何反駁于他？”乾隆疑道。
圖們急道：“皇上方才不是說了嗎？皇后不能是漢妃，那我等也沒有娶漢女啊！我們福晉，都是滿蒙女子。他如何能用納妾說事？”
“那朕問你，你納小妾，是漢旗軍中包衣嗎？”
“這……”圖門一時無法辯駁，只得避重就輕道：“可這是納妾，并非娶妻。怎能與滿漢不婚混為一談？”
乾隆搖首看了圖門一眼，隨后巡視眾人道：“朕知道，昨日依爾根覺羅·鷹說那些話，有些人不認(rèn)同。認(rèn)為，自己不過是納妾，妾與妻不同，不算娶親?？呻抟獑柲銈?，難道，這個漢女，這個妾侍，娶回去你們當(dāng)作擺設(shè)嗎？妾難道就沒給你們生兒育女嗎？”
“朕要說是，滿漢不通婚，重不在女人，而是重在血統(tǒng)?！鼻S地有聲道：“但有人一定會問朕，那漢軍旗，難道不是漢人嗎？為何漢軍旗里包衣，能與我等通婚？”
乾隆看著不由自主點頭大臣們，拍著椅把，分說道：“朕回答這個問題前，請問諸位愛卿，你們瞧得起漢人，或者可以說是漢民，你們看得起他們嗎？你們把漢軍旗包衣，與大清治下漢民一視同仁嗎？”
眾臣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yīng)答。
“朕想，定然是不同。因為，漢軍旗包衣奴才，亦是入旗籍，而民間女子，非旗人。朕娶漢軍旗包衣女子，你們不會一道道諫言，飛滿朕御案。但朕若是想納民間漢女，爾等會由得朕，得償所愿嗎？”
“滿漢不通婚，是當(dāng)日先祖定下祖制。按令遵照，不只是皇帝、或某一個旗主，而是八旗內(nèi)所有子弟。不僅是不能娶漢民為妻，亦不能納漢民為妾。一是怕混淆血統(tǒng)，二是未免漢人分權(quán)?！?br/>
乾隆凝望著大臣們，垂目道：“而今，入關(guān)百年，試問你們哪個沒有納過漢女，你庶子庶女難道沒有一半漢人血脈？就是先祖，也曾為了娶漢女，千方百計想為其抬旗?？墒牵Я似鞚h人，難道她骨血就會換為滿人血肉了？”
圖門上前一步道：“皇上難道認(rèn)為，祖訓(xùn)錯了不成？”
“不錯！朕確實對此不以為然！”乾隆拍案而起道：“若非如此，朕早為瑞珍公主抬旗了！只要抬了旗，還有誰能拿這個說事？在爾等眼里，未抬旗漢人，就算地位尊然，也并非滿蒙旗人，仍算在不能通婚之列?！?br/>
“但，朕沒這么做，是為什么？因為，我朝歷代圣祖都說滿漢一家親，可真正做到了嗎？你們納漢女，也只是私底下偷偷納，敢當(dāng)朕面說嗎？”
乾隆凝視著圖門道：“朕問你，你家中嫡子多，還是庶子多？你庶子，稱你老爺，還是叫你阿瑪？”
“這……”圖門被皇上步步緊逼，不知怎么回答方好。
然，乾隆也并不要他作答，揚(yáng)聲道：“漢人，比我八旗之眾多得多。你們納漢民為妾，朕并不怪罪，我等入關(guān)以來，與漢人相交百年，早已不分你我。你們家中庶子，難道沒有合你心意？他們不叫你們阿瑪，反倒口稱老爺嗎？”
乾隆沉聲道：“你們庶子庶女，他們生母沒有抬旗，他們究竟算漢民，還是旗人？他們今后或許還會娶漢女，這一代代上行下效。朕問你們，過了三代之后，你們子孫體內(nèi)，還有多少旗人血脈？”
“這……”眾人躊躇不敢回言。
“若不能答朕，那么滿漢不通婚，這條祖訓(xùn)，已屬不合時宜?！鼻[手道：“滿漢不通婚，并不是策，只是祖制。而它由何而來？是因為八旗內(nèi)部打壓！因為你們怕與漢人通婚，會使得權(quán)利奔潰。但朕不需要固步自守人，我們滿清鐵騎南下之時，若人人都是這般軟弱忌憚，那今日，這天下，還會是我們嗎？”
“皇上息怒！”
乾隆背負(fù)雙手，俯視眾人道：“朕此次南下，路遇反賊險些喪命。他們?yōu)楹味?？不就是認(rèn)為我大清是滿人朝廷，而不是他漢人天下嗎？朕如今，把漢女固倫瑞珍公主，嫁與我朝多羅貝勒。朕欲由此婚事，慢慢把滿漢融為一團(tuán)。等滿人、漢人成了一家，朕倒要看看，這些反賊還有什么大義名份！”
“皇上！祖訓(xùn)不可廢呀！”圖門叩首道。
乾隆不耐煩拔出腰間匕首，擲于其下道：“愛卿若要諫言，先回去處置好家事，再上奏折彈劾吧！”
說完，掠過圖門，緩了緩臉色，朝眾臣道：“昨日，朕敕封依爾根覺羅·鷹為多羅貝勒。愛卿們，有沒有在心里說朕小題大做？依爾根覺羅·鷹不過在擂臺上取勝，朕就封他為貝勒，那邊關(guān)將士豈不心寒？”
“臣等不敢?！贝蟪紓児笆值馈?br/>
乾隆笑了笑，揮手道：“你們也看見了，依爾根覺羅·鷹身手。朕心底思量著，一來，近來八旗糜爛，朕要讓八旗子弟知道，只要有好本事，朕就會提拔。二來，既然朕要把瑞珍公主，嫁與依爾根覺羅·鷹。宣布旨意時，難道上面說，朕把固倫公主許配給無品無極八旗子弟，就因為瑞珍公主是漢女嗎？方才朕說了，這場婚事初衷，又如何能讓漢民寒心？”
“三者?！鼻」雌鸫浇堑溃骸拔鞑赝了驹诖耍A了比武卻不封賞，如何顯我大清威風(fēng)？”
原來皇上性子還是沒變?。勘娙寺犃饲∽詈笠痪湓?，感嘆道。其后，乾隆寬慰了眾臣幾句，回了養(yǎng)心殿。滿臣們?nèi)齼蓛?，交頭接耳往外走。
圖門隱下羞惱之色，湊近關(guān)大人道：“關(guān)大人，你是三朝元老。方才為何不出言阻攔呢？只要關(guān)大人你出頭，哪一旗下旗主，不跟著你行事？難道，我們只能由得皇上胡鬧嗎？”
關(guān)大人橫了圖門一眼，淡然道：“我等是皇上奴才，皇上做事自有決斷。我們就看著吧?！?br/>
“關(guān)大人！”圖門看著關(guān)大人漠然神色，真是恨鐵不成鋼，方欲再開口說什么。其后馬大人趕上道：“你若是不應(yīng)承，便回去殺了所有庶子庶女，再把孫子、外孫女殺個干凈，回來撞死在御前。就算你狠下心，難道，別人也能同你一般狠心嗎？”
“馬大人你……”
馬大人、關(guān)大人也不理他，自顧自低頭而行，滿心不是滋味。馬大人等元老，當(dāng)初赴宴回府之后，一直為瑞珍公主是不是先帝而苦惱。昨日，聞得瑞珍公主要出嫁，俱以為駭人聽聞。如今，他們已弄不明白皇上用意了?？杉幢闳绱?，他們又怎敢與之較勁？
馬大人、關(guān)大人這些旗主，如何愿意更改祖訓(xùn)？可又不敢與皇上頂撞。為此，眾人都把氣出在完顏、圖門二人身上，怪他們無事生非。讓皇上捉住由頭，發(fā)作一通，逼得他們不得不答應(yīng)。
相比于圖門大人陰沉臉色，完顏大人則是沮喪萬分。在眾人冷然目光下，完顏小聲嘀咕道：“你們以為我想出去說滿漢不通婚這點破事嗎？我也是有腦子，好不好！西藏土司在呢，我出去找皇上碴兒，這不是找死嗎？”
完顏大人想著想著，哽咽道：“可是，我寶貝兒子，寶貝孫子，都被綁了。全家上下，連帶親眷都被下了毒，對方還弄來了這些年我悄悄收下賄賂單子，和親戚為非作歹證據(jù)。說是，須在比武大會之后，完成此事，才放過我們一家。我容易嗎我？”
完顏大人擦著淚水道：“我都懷疑是皇上暗中策劃，利用我來達(dá)成更改祖訓(xùn)目了?！?br/>
“完顏大人，你在說什么？”圖門大人走近完顏，拍著他肩膀詢問。
“沒，沒什么?！睂τ谶@個被自己拉下水同僚，完顏在心里還是有些內(nèi)疚。
圖門大人貼近完顏耳邊道：“皇上雖然這么說，我看，好些旗主都不會聽。我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真嗎？完顏大人想著威脅自己之人手段，心生寒噤。
之后不過兩日，八旗內(nèi)傳出流言，說是只要打敗依爾根覺羅·鷹，他就不會娶瑞珍公主，更改祖訓(xùn)之事，自然作廢。雖說，此事沒有根據(jù)，而且皇上已經(jīng)下旨賜婚，如何能輕易收回？但心有所憤旗主們?yōu)榱顺隹跉?，紛紛找上依爾根覺羅·鷹決戰(zhàn)。
賞云鶴看著蜂擁而至八旗子弟，遙望著紫禁城，低頭笑嘆。心道，當(dāng)日天佑說只許贏，不許敗。他還想著，天佑是不是小覷了自己身手。原來，天佑指并非比武大會，而是這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