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味和魚腥味。
在這樣體面的大樓里，在各種高級的香水中，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羞恥于自己配不上這件衣服。陳家嫻心說。
只是一件西裝。僅僅一件西裝。就能讓她的自卑、她的膽怯原形畢露。
她忍不住又抬頭看向關(guān)晞。關(guān)晞沒有安慰她，也沒有指責她。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陳家嫻緩緩穿上西裝。
這里是職場，這里是卓秀。卓秀只要最強悍的人。她不可以表現(xiàn)得自卑膽怯。以后她也不要表現(xiàn)得自卑膽怯。
西裝就是她的鎧甲。
陳家嫻又明白了一個道理：
強悍就是——
寧可虛張聲勢，也不要自卑膽怯。
……
陳家嫻跟著郁賁和李賓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陳家嫻抬頭看著迅速變幻的數(shù)字。
身后，李賓和郁賁說：“鬧騰這么久，不就為了錢嗎？要我說，干脆投半年廣告，花錢買平安?！?br/>
郁賁說：“今天給了這個錢，明天就要給那個錢。就算君子怡想給，施總也不可能同意?！?br/>
李賓搖頭：“那是公關(guān)部該考慮的。我只想盡快息事寧人，不要影響樓盤銷售。公關(guān)部給錢也好，下跪也罷，我不在乎?！?br/>
郁賁下意識和施遠站在同一陣營。而李賓更重視項目業(yè)績。
他們各自的利益不同，做事動機也不同。陳家嫻又默默上了一課。
李賓又說：“君子怡不在，潘喬木也不在。那個關(guān)晞，是君子怡新招的人？拖了這么久都沒搞定，她是不是不行？”
郁賁斟酌著說：“給關(guān)晞一點時間。明晚施總有個重要應酬，這邊的亂子不管用什么手段，兩天內(nèi)一定會解決。她還有時間?！?br/>
李賓詫異：“明晚？不是今晚嗎？我親耳聽君子怡給關(guān)晞下了軍令狀，不管用什么手段，今晚必須解決這場輿情。她沒有時間了?！?br/>
郁賁一怔，嘴里打哈哈：“是嗎?！?br/>
他瞬間想清楚一切。一天還是兩天，統(tǒng)統(tǒng)是職場的爾虞我詐。
但這又與他有什么關(guān)系。
郁賁不認為自己有提醒關(guān)晞的義務(wù)。
……
下午兩點，招商中心門口。
陳家嫻向郁賁匯報：“業(yè)主譴責卓秀炒樓盤價的行為，要求降價。原住民認為卓秀應該把樓價炒得更高些，這樣才能提升他們的經(jīng)濟補償。”
李賓冷笑：“兩派人一起鬧事，訴求居然相反，真荒誕。”他把手里用來擦汗的紙巾重重擲在地上，站起身：“這些荒誕之眾浪費我太多時間，如果關(guān)晞沒能力解決，就換潘喬木來做。我給公關(guān)部的工作協(xié)助夠多了?！?br/>
郁賁擺了擺手：“時間這么短，關(guān)晞已經(jīng)很能干了。君子怡不在，潘喬木還在飛機上，你覺得換誰更好用？”
李賓不耐煩地回復工作信息，在一個又一個工作電話的轟炸間隙，他說：“你覺得今晚施總的應酬還能如期進行？”
郁賁避而不答。
陳家嫻被拉進工作群的時候，郁賁正在群里@關(guān)晞：“核心的組織者尚未露面?！?br/>
關(guān)晞：“嗯，要把他釣出來?！?br/>
李賓在群里說：“建議提前告知施總，聚餐改期，等君子怡和潘喬木回來，集思廣益?！?br/>
隔了一會，關(guān)晞回復：“不用?！?br/>
李賓：“注意把握時間，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br/>
關(guān)晞：“稍等，已經(jīng)在想辦法?！?br/>
陳家嫻有些好奇。關(guān)晞需要在今晚之前把組織者釣出來，要解決這場糾紛。她打算怎么解決？
她能怎么解決？
手機一響，陳家嫻收到了來自關(guān)晞的消息：“原住民里，有你認識的人嗎?！?br/>
……
原住民的聚集，有陳家嫻在其中推波助瀾。
出于對關(guān)晞的一絲內(nèi)疚，陳家嫻分外賣力地打量著這些自稱原住民的年輕人。她從小在長樂坊長大，鄰里街坊不說全認識，也基本都面熟。
陳家嫻伸手揪出一個男生：“喂，你。別裝不認識我。毛頭！”
那個少年面露尷尬地被陳家嫻拖到一邊：“死女人，你別喊小名！我不要面子的？”
陳家嫻皺眉：“你不好好翻工，來這里做什么？我告訴你爸去！”
毛頭不在乎：“就是我爸讓我看看情況啊，隨便你告。臭八婆。工有什么好做，累得半死還沒錢。”
陳家嫻看了看毛頭腳上的鞋，和陳家豪的籃球鞋一樣?；@球鞋的價格已經(jīng)超出了她的認知，她只知道，這雙鞋一定很貴。
毛頭家里條件很一般，他買這么貴的鞋，一定缺錢。
陳家嫻說：“我有一單生意，你接不接？”
“說來聽聽?！泵^說。
陳家嫻：“幫我?guī)Ь湓??！彼D(zhuǎn)了幾百塊到毛頭微信，“這是訂金?！?br/>
毛頭吹了聲口哨：“家嫻姐，你弟說得沒錯，你果然大方?！?br/>
“……什么？”陳家嫻一怔。
毛頭笑嘻嘻：“傻子！你給你媽看病的錢，都被你媽給你弟啦！”
看病的錢。
陳家嫻的手抖起來。
“你騙人?！彼粫f這一句話。
毛頭面露同情：“好，我騙人?！彼厣?，“說吧，要帶話給哪個衰仔？”
陳家嫻深呼吸，鎮(zhèn)定下來，指了指旁邊穿著白衣服的業(yè)主們。
幾分鐘后，她回復關(guān)晞一個“OK”的手勢。
關(guān)晞額外又給她轉(zhuǎn)了一筆錢。
看吧。陳家嫻垂下眼，出來工作有錢拿，因為工作而產(chǎn)生的支出還能報銷。
家人呢？
……
李賓拎著兩瓶水出來，遞給郁賁一瓶。郁賁接過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等他再抬頭，原本整齊的人群，仿佛平靜的湖面被一顆石子投入，先是一圈圈漣漪，隨即這股漣漪逐漸變成水波激蕩。
怎么回事？
示威的人內(nèi)部激烈爭吵起來，事態(tài)發(fā)展得過快，郁賁抓著礦泉水瓶，愣在當?shù)亍?br/>
物業(yè)擋在郁賁和李賓的身前，帶著兩人后退：“剛才有原住民那邊的愣頭青嘲笑業(yè)主，說他們是原住民的接盤俠。”
郁賁聽見業(yè)主對原住民喊道：“你們炒樓賣地，掏爛老百姓的棺材本，黑心不要臉斷子絕孫！”
原住民中一群小青年炸了：“撲街啦你衰仔！該怪的人你不敢怪，跑來怪我們？嫌貴別買??？！你自己上趕著送棺材本，自己愿意當接盤俠？！買不起就滾回去！”
眼看著兩邊人情緒越來越激動。
百忙之中，李賓忍不住感嘆：
“接盤俠，太毒了這個形容，誰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