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鐘,不算早了,這個城市的夜生活卻剛開始。
崇華站在窗邊,使人迷醉的燈紅酒綠、姹紫嫣紅都在眼底,她卻沒有一點渴望繁華、渴望熱鬧、渴望陪伴的感覺。
手機在耳邊,接通后想起“嘟”的一聲。崇華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攀住窗臺,有點用力地按壓。
崔貞并沒有讓她等太久,只響了一聲,那邊就接起來了。這讓崇華覺得,崔貞一直在等她。
崔貞沒有急著說話,崇華想了想,先出聲:“你好,我是……”
“崇華?!睕]等她說完,那邊就接了下去,崔貞的笑聲很輕,很淺,但很好聽:“我知道是你?!?br/>
崇華按在窗臺上的手,力道松懈下來,笑著說:“嗯,是我”
說完這句,崇華又詞窮起來,她將左手從窗臺上收回,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的衣角。
沉默了一陣,崔貞擔心崇華只是應付地撥過來,沒什么話說,她可能就掛了,于是先牽起話題:“對下部電影有沒有什么構(gòu)想?”
這是個不錯的話題。崇華稍稍松了口氣,對崔貞說起今天和盧小姐共進晚飯的事來:“目前來看,談得還算融洽,就看梁先生那里會提什么條件了,能滿足,就盡量滿足他?!边@是她的第二部電影,想要延續(xù)《和斯嘉的三百六十天》的票房輝煌,就必須要更加努力。
崔貞認真地聽著,一邊幫她分析:“梁青那個人有點清高,我先前就聽說過,他其實很想把《囚徒》拍出來,但是沒有一個導演能滿足他的要求?!?br/>
崇華不禁問了一句:“為什么?”
“他就是純粹追求理想的人,演員要有演技,電影不能植入廣告,投資方不能往劇組塞角色?!?br/>
崇華一聽就明白了,梁青這種人就適合生活在象牙塔里,不食人間煙火,不知人世艱難。年輕一代的演員,火起來的都是些顏值高,演技卻未經(jīng)打磨的,肯定不符合梁青的要求,可是不用這些有人氣的演員拉動票房,誰來保證票房?至于廣告什么的,人家投資商投錢過來當然會有要求,或者往劇組里塞幾個角色,或者在電影植入廣告,這都是不能避免的,沒有好處,人家干嗎把大把的錢投給你?
聽崔貞這么一透露,崇華立即就知道自己該怎么說服梁青了,心里有了底,心情也愉快起來,她開起玩笑來:“那就糟了,我上哪兒去找那么省心的投資方。看來我得知難而退了?!?br/>
崔貞靠在床頭,昏黃的柔光照在她的身上,柔軟而輕松,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劇本,印在封頁正中心的“清平樂”,白底黑字,格外顯眼。
“真喜歡,就去談下來,投資的事不用操心,我投給你?!?br/>
一部電影,哪怕是小成本制作,也得八位數(shù)起價。崇華本來想好自己投資,自己拍,結(jié)果聽崔貞這么一說,她禁不住笑起來:“要讓人知道,肯定得懷疑你潛我了?!?br/>
她順口一說,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這兩天她們的發(fā)展還真有點像。
“又在瞎說?!贝挢憣⒁豢|滑過的發(fā)絲別到耳后,語氣里有點責備。
崇華怕惹惱她,忙順著說:“嗯,我瞎說的?!?br/>
哪怕她不記得了,許多事情上,她仍然和以前一樣。崔貞覺得安心不少:“不管談得怎么樣,你都跟我說一聲,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也不用客氣。”
崇華笑著答應,看了眼墻上的掛鐘,發(fā)現(xiàn)時間不早了,就說了晚安。
這一晚,崔貞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金黃的秋日,殿外枯枝敗葉,撒落滿地,縱使宮人勤快灑掃,也不及它們飛快地敗落。
重華就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這是她出征歸來以后的畫面,戰(zhàn)場的血腥殘酷讓她迅速地成長起來,崔貞清晰地感覺到,重華已經(jīng)是一個能夠讓她依靠的孩子了。
此時,她就安靜地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卷書,廣袖博帶,氣度高華。這是與她相處了十幾年的人。十幾年里,她們的感情越發(fā)深厚。崔貞那時,并沒想過,有一天,她會舍她而去。
重華翻過一頁紙張,書頁摩擦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崔貞深深地凝視著她,無法將目光挪開,她忍不住喚她:“重華?!?br/>
重華轉(zhuǎn)過頭來,她看著她,目光是那樣柔和而專注,從眼神到神情,都毫不掩飾對她無法自拔的依戀,甚至,愛慕。
崔貞睜開眼睛,房間里很幽暗,根據(jù)經(jīng)驗,她知道外面天還沒亮,她還能再睡一會兒。
她重新閉上眼,回憶起剛才那段夢。這是上一世的畫面,雖然已經(jīng)過去了十一年,她卻一點都沒有忘記,那些寶貴在記憶,在歲月中歷久彌新,成為她多年來,唯一的慰藉。
可是崇華卻忘了。
她有著和上一世完全一樣的容貌,連偶爾出神時的神態(tài)都一模一樣,卻已將她完全地忘記了。她找了她十一年,沒有一點音訊,到后面幾年,她也想過,萬一崇華并不在這個世界,可能她一直停留在夏朝,可能她會經(jīng)歷一世世輪回,與她永遠分隔。
想到這些可能的時候,崔貞不是不頹喪,可是她仍然放不下,在茫茫人海中,看一張張陌生的臉,心頭泣血,發(fā)了瘋似的要從里面找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這種滋味太過煎熬。
可她沒辦法停下,哪怕只能不斷地在路上,就算永遠都沒有相遇的可能,她仍是甘意將自己禁錮在這條路上。這樣,到白發(fā)蒼蒼的時候,她至少能對自己說,她又渡過了一個與重華相關(guān)的人生,她不曾有片刻忘卻她。
只是命運對她終歸是垂憐的,她終于還是找到了她。
除了一開始,森和打了電話來表達了憤怒,并且強烈要求她刪除照片后,就人再來與她交涉。蘇洽看著評論里一大片贊嘆她和崇導感情真好的言論,很是得意起來,這樣下去,再放幾張照片,就能把CP炒起來了,CP粉又忠誠又好滿足,對她的人氣很有好處。
她算是看透崇華礙于名聲不敢跟她撕破臉皮了。接下去幾天,蘇洽又肆無忌憚地發(fā)了幾條關(guān)于崇華的微博,照片也貼了幾張,基本都是角度曖昧,引人腦洞大開的類型,然后再配上一點簡單的文字。足夠惹人遐想。
崇華不動聲色的等著。粉絲中果然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站CP的趨勢。但是也有一批理智粉發(fā)現(xiàn),一直是蘇洽單方面在表達跟崇導怎么怎么友誼深厚,崇導那邊一點回應都沒有,這太像某人在單方面炒作。
這年頭網(wǎng)絡發(fā)達,人也不是那么無知,想怎么騙就怎么騙,他們見的多了,也就有了基本的分辨能力。但也因為崇華沒有正面回應過,這些理智粉都抱著觀望的心態(tài),并沒有直接到蘇洽微博底下去掐架。
又過去半月,鼎風工作室的人終于有了成果,給崇華發(fā)了一打照片過來,并附帶一個視頻。崇華打開看過,對森和說:“可以開始反擊了。”
隔日,某電視盛典,崇華作為嘉賓出席。
記者好不容易逮到她,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問的相當直白:“崇導,聽說你和蘇洽私交很好,這是不是就是你請她演你首部電影的原因?”
崇華驚訝:“誰說我跟她私交很好的?”
記者頓時兩眼放光,知道自己挖到大消息了,其他幾家媒體的記者也紛紛圍上來,□□短炮直往崇華面前戳。
“蘇洽在微博上數(shù)次曬你和她的合照你知道嗎?”
“那么你選中她是因為她的演技嗎?蘇洽有演技嗎?”
“崇導你對蘇洽單方面炒作和你的私交甚篤有什么感想?”
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一個比一個不留情面。
崇華在其中游刃有余:“我跟她只是工作上的合作關(guān)系,我們在工作之外根本沒有聯(lián)系過。至于演技,她很努力,假以時日,會有進步的?!?br/>
啪!啪!啪!打臉的聲音好清脆。
記者們興奮了,還想再問,崇華已經(jīng)在保安和助理的保護下走進會場。
記者也沒執(zhí)著地追上去,崇導這句話,也足夠他們寫出滿篇爆點的新聞了!
隔日報道出來。蘇洽一看,氣得臉色鐵青,哪里還有一點清純小百花的樣子,她當即煽動粉絲指責崇華作為導演欺壓演員。
崇華的粉絲見情況不好,連忙到森和的微博底下問情況,森和挑了一個回復,崇導和蘇洽并沒有工作以外的接觸,至于蘇洽方面的言論希望大家保持平常心,不要太過氣憤,如果真的掐起來,讓路人圍觀看熱鬧,雙方臉上都不好看。
粉絲行為,偶像買單,這個定律大家都知道。崇華靠顏值和電影的品質(zhì)圈了兩撥粉,后者大多是喜歡揣摩電影情節(jié)、伏筆,拍攝手法,乃至色彩處理的成年人,為人處世當然也成熟一點。聽了森和的話,全面從和蘇洽那邊理論的戰(zhàn)場上撤退,并用非常禮貌的語氣向還在云里霧里,來問發(fā)生了什么的路人解釋事情經(jīng)過。
相比蘇洽粉絲見人就掐,用詞尖刻,崇華這邊明顯獲得了大部分圍觀者的好感。只是也不乏有路人表示一個導演竟然在新聞里拆有過合作的演員的臺,不是氣量狹窄,就是人品有問題。
持這種說法的人還不在少數(shù),公眾觀念里,導演比演員要更受人尊重,也理所當然地要更寬容大度。
崇華才不會跟一個屢教不改占她便宜的人寬容大度。對討厭的人,她相當小肚雞腸。
網(wǎng)上的硝煙四起并沒有對崇華造成什么影響,跟四處訴說可憐,獲人憐憫的蘇洽正相反,電視盛典上接受采訪后,她就沒有再發(fā)過聲。
盧小姐那邊定下了會面的時間,崇華帶著足夠的誠意,去和梁青商談《囚徒》版權(quán)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