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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夫人果真是說話算話,等徐老晚上回來吃飯的時候,便將今日白天的事一一說了。徐夫子摸著胡子和藹地笑著道,“明日我抽查他們的功課?!毙旆蛉艘残χ溃俺灞榫妥銐蛄?,讓孩子們收收心。”

    一旁吃飯的宋澄默默將頭低進了飯碗里,這兩人果真很可怕。

    次晨宋澄跟著夫子卯時便起身了,徐夫人也起得早,給師生倆做了早點,又遞給宋澄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一本嶄新的線裝論語,宋澄接過背在肩上,向徐夫人躬身作別。

    徐夫人笑著道,“在學堂里受了委屈,只管回來跟師母講,師母讓你老師去收拾他們。”

    宋澄彎眸笑著點點頭。

    徐老牽起宋澄走在前面道,“你回去吧,我會看著的,吃不了虧?!?br/>
    徐夫人點點頭道,“去吧。”

    宋澄跟著夫子踏著汴京暮春的朝陽,穿過了不知幾個街巷,終于到了一處僻靜的學堂,上書“德元書院”四個大字,寫的中規(guī)中矩,宋澄只一眼,便覺得這個學堂不是個什么出色的學堂。

    書院大門南開,進院子便是一堵影壁,寫著些教書育人的話。轉過影壁,便看見正堂和兩個偏堂。廳堂的木門齊齊打開,里面擺著一排排的書桌,桌上大多備有筆硯。院中長著兩顆大槐樹,槐樹下照舊有兩張長長的石桌,看來是天氣好的時候講學所用。

    徐夫子牽著宋澄進了正堂,拜過孔夫子,才帶著裴樾去了偏堂。

    偏堂里本來吵的厲害,忽然聽見誰說了一句“徐夫子來了”,便瞬間變得鴉雀無聲了。宋澄突然想起來自己上小學的時候,也是這樣,老師一來,炸了的教室就會瞬間安靜。他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瞬間一偏堂滿懷敵意的眼睛便齊刷刷望了過來——

    “咳咳?!彼纬蚊亲拥土说皖^,避其鋒芒,那個,看誰笑到最后,現(xiàn)在還是不要去沖上去找死了,畢竟自己這初來乍到的。

    徐夫子背著手站在門口“咳”了一聲道,“你們將上堂課我講過的為政篇背誦一遍,每人一段,從祁鉞開始!”

    宋澄站在徐夫子身后,聞聲抬眸便看見第一排站起來了個男孩,比自己壯些,長得十分英氣,眉眼間卻帶著九分的痞氣。

    宋澄心跳猛的快了起來,這就是自己穿越千年的人,他只覺得自己渾身的器官,只剩下那雙看祁鉞的眼睛了。

    祁鉞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一把將書倒扣在桌子上,吸了一下鼻子道,“子曰,‘為政以德,譬如此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眲偙惩瓯憧粗蜃勇冻鲆粋€痞痞的笑,白牙都露了出來,“夫子,我背完了?!表槃荼阋?。

    徐夫子笑了,他溫聲道,“且慢,鉞,你說說這句話什么意思?”

    祁鉞一臉不耐煩,“就是說,老大講義氣了,大家都會跟著他干!”

    宋澄忍不住撲哧一聲又笑了出來,祁鉞抬眸間只看見夫子身后跟著一個包子臉的白團子,眉清目秀,像個女孩子似的,嗯,眼睛很漂亮的男孩子捂著嘴彎眸笑了出來,一時間有些失神。他看著小包子挑眉,露出了他認為最具代表性的,極為帥氣和飽含魅力的痞笑。

    徐夫子在門上扣了兩下道,“我是這樣講的?”

    祁鉞收回笑意,看著徐夫子驕傲地“哼”了一聲道,“盡信書,不如無書?!?br/>
    徐夫子走上前去,拍了拍祁鉞的桌子淡然地道,“說不出來,抄十遍?!?br/>
    祁鉞怪叫一聲連連道,“我說,我說。孔夫子說,君王憑借德行施政治國,便猶如北辰星,靜處在他的位置上卻能讓群星環(huán)繞拱衛(wèi)其側?!彼皖^沉思了一下又抬眸道,“君王必須要有高尚的德行,只有具備高尚的德行,臣僚百姓才能臣服并自覺拱衛(wèi)他的統(tǒng)治?!?br/>
    祁鉞說話間一直帶著滿滿的痞氣,可是剛剛他抬眸的一瞬,眼中的認真,甚至散發(fā)著一種尚且稚嫩的,屬于上位者揮斥方遒的氣魄,就像自己大哥宋深小時候的眼神一般。宋澄一時間臉上的笑意全沒了,只認真地看著眼前人。

    祁鉞剛說罷,便一下子沒了方才的氣魄,他縮了一下脖子偷偷抬眼道,“夫子,不用抄書了吧?”

    徐夫子滿意地點點頭笑道,“坐!”

    祁鉞如獲大赦,立時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眼中頗有幾分得色。

    他下一個位置是空著的,等祁鉞剛坐下去,空位置后面的孩子便立時站了起來,他怯怯地合上書,磕磕巴巴道,“為證第二,子曰,‘《詩》三百,一言蔽之,曰,思無邪?!彼ы戳艘谎壅邳c頭笑的夫子,仿佛是受到了鼓勵,他接著道,“孔夫子說,《詩》三百的全部內(nèi)容,就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思想純正,沒有一絲邪念。”

    徐夫子點點頭道,“不錯?!?br/>
    那孩子卻不坐下,接著道,“司馬公在《史記·屈原列傳》中曾道,‘《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慈以為,便是這思無邪三字?!?br/>
    徐夫子扶著胡須道,“涉獵廣泛,不錯,說的很好。坐?!?br/>
    那孩子做了一揖道,“多謝老師。”

    等十幾個孩子一一背完之后,已是小半個時辰過去了,其間背不下來的,便罰抄五遍。等功課檢查過了,徐夫子才笑著跟學生介紹道,“這是老夫的學生,宋澄,往后跟著你們一起念書?!?br/>
    宋澄一本正經(jīng)地板著臉做了一揖道,“宋澄請各位師兄多多指教?!?br/>
    地下的孩子知禮的,便起身還禮。但是像祁鉞之流,便隨意只哼一句好。祁鉞甚至覺得,這個宋澄這樣子太沒意思了,像個小老頭一樣,還是方才彎眸笑的時候好看。唔,仔細一思索,祁鉞覺得,自己見過的女孩子中間,沒有一個人長得比宋澄更好看。

    徐夫子笑著向宋澄道,“澄,去坐在祁鉞身后的那個位置上?!?br/>
    宋澄還未來得及應聲,便看見祁鉞“蹭”地一下子站了起來,他向著徐夫子請道,“夫子,我長得太高了,會擋著宋師弟的,自請坐到后面。”

    宋澄眼神幽怨地看了一眼明顯比自己高半個頭的祁鉞,沉默了。

    徐夫子看了一眼宋澄,便點點頭道,“如此也好?!?br/>
    宋澄走到祁鉞的位置旁,祁鉞才剛剛將書拿起來,他坐到后面之前,在擦身的瞬間向著宋澄惡狠狠地道,“夫子授課的時候坐直些,知道了么?”

    祁鉞搖了搖頭道,“她肯定不會同意的,我是爹爹的獨苗?!?br/>
    宋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鉞咧嘴笑了道,“總之我一定會上戰(zhàn)場殺敵,保家衛(wèi)國的!”

    宋澄拍拍祁鉞的肩膀,一臉痛惜的表情,一個字也沒說,明顯一臉看見隔壁二傻子的表情。祁鉞“嘿”了一聲道,“小傻子你別不信啊,我是認真的!”

    宋澄“哦”了一聲四十五度看向天空,“那你加油?!?br/>
    “加油?”祁鉞不解撓頭道,“加油是個什么意思?”

    宋澄眨眨眼,“就是祝你好運的意思?!?br/>
    祁鉞“哦”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笑著道,“你哪來這么多奇怪的話?澄子你們家原來在哪里?。课衣犖夷镎f你是夫子從外面撿回來的。”

    宋澄搖搖頭道,“是老師買回來的?!?br/>
    祁鉞不可置信得睜大眼睛,他一步跨在宋澄的眼前,按住宋澄的肩膀道,“怎么可能?你是奴籍?”

    宋澄又搖搖頭道,“不是,是因為家里太窮了,祖父賣了我,先生雖付了給我買身的銀子,但是并沒有和我簽賣身契?!?br/>
    祁鉞轉身攬著宋澄的肩膀道,“你家人也是狠心,不記著他們了,以后都有鉞哥罩著你,不會再讓你吃苦了?!?br/>
    宋澄突然向著祁鉞扮了個鬼臉,甩開祁鉞就跑了好遠,他越跑越遠,轉身笑著道,“誰要你罩,我厲害著呢!”

    祁鉞拔身就去追,他邊跑邊向著宋澄吼道,“你個小傻子給我站住,昨天才拍了大哥,今天就不認了!站住!”

    宋澄“咯咯”笑著越跑越遠,夕陽灑在他的身上,給宋朝淺淡的衣物鍍上一抹絢爛的顏色。

    轉眼就到了五月,汴京的麥子熟了,一眾學生都放了田假,一個個都背著書篋回家去了。祁鉞和宋澄家中并無田地,一放假祁鉞將書本全部扔到一邊去,帶著宋澄和祁忱到處逛。宋澄也是托了祁鉞的福,將北宋的汴京逛了個遍。

    這日晚上宋澄剛吃過飯,便聽見祁鉞在門外叫自己,他起身向窗外應了一聲,放下書本向徐夫人笑著道,“師母,祁鉞喊我出去逛夜市?!?br/>
    徐夫人笑著給了宋澄一個銀袋子,放進了他的袖袋里笑著道,“出去有喜歡的玩意,想吃的東西就盡管去買,這銀袋子可拿好了,莫要放在衣服外面讓偷兒摸了去?!?br/>
    宋澄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道,“嗯。”

    徐夫人摸了摸宋澄的頭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明日你老師說要帶你去見崔先生呢?!?br/>
    “崔先生!是老師經(jīng)常去拜訪的那位崔先生?”宋澄驚喜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