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皇宮內(nèi)院，北辰燁卻恣意至此，是當(dāng)真旁若無人還是令有深意？阿妍心中突然沁入了一絲冰涼，很好地凍住了那份隱約的熱度，她看向北辰燁，一本正經(jīng)：“顯然，殿下您是誤會了?！?br/>
言罷，阿妍正襟危坐，抬眸望月，似乎能把那玉盤似的圓月看出朵花來——兩兩相害取其輕，她現(xiàn)下是不再隨便挪動了。其實(shí)，她覺得北辰燁今晚情緒有點(diǎn)不大對。
北辰燁的眸子沉凝了下來，最終化為懶散的笑意。他以一種極致繾綣的語調(diào)在阿妍耳畔輕輕道：“阿妍，你知道么？每每你面上愈是端凝心里起伏就愈大?！?br/>
阿妍眨眨眼，奉承道：“殿下，您真是目光如炬！”
他說：“阿妍，你還不知道么？每每你說謊或者是想著陰人時總喜歡眨眼?！?br/>
阿妍假笑，由衷佩服：“殿下，你簡直比臣女自己還了解自己！”
他捏了捏她的面頰，微涼的手指，溫?zé)岬拿纨?，他說：“真僵硬，又假笑了?！?br/>
阿妍：“……”
夜風(fēng)習(xí)習(xí)，從虛無處來往虛無處去。
他悠悠問她：“宴上風(fēng)景甚好，阿妍為何一人獨(dú)有至此？”
阿妍想了想，決定還是老實(shí)回答：“風(fēng)景雖好我卻無意，出來走走不知不覺便到了這里?！彼南?，你不也同樣沒在宴上長袖善舞么？
“這里靠著冷宮。”他的語氣很輕。
“哦，”阿妍恍然，“難怪人跡稀少。不過么，我卻覺得這里是個難得的好去處，既清靜又雅謐?！?br/>
北辰燁的笑意染上了一層縹緲之色，頓了頓，他說：“待會阿妍定會驚艷四座了罷。”
阿妍微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說起來那些螢火蟲還是他送的呢。她迎著夜風(fēng)淡笑：“驚艷倒是談不上，不過是個小把戲罷了……”
正說著，北辰燁眼底突然波光一閃。
阿妍及時噤聲。
北辰燁環(huán)著她的腰，帶著她飛身掠到周圍的一棵桂花樹上。淡橘色的桂花掩映著，朦朧的夜色籠罩著，倒是將他們的身影遮了個嚴(yán)實(shí)。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過個片刻，有一青袍男子緩步走了過來，腰間掛著碧玉瑯環(huán)，身形頎長。阿妍只可惜桂花遮住了她的視線，男子面容瞧得不甚分明。
阿妍卻隱約感到身邊北辰燁的氣場冷沉了幾分。
青袍男子在湖邊緩緩地踱著步。
又過了片刻，又一個男子負(fù)著手自一旁小徑上悠悠穿了過來，他衣袖寬大，在夜風(fēng)中衣袂輕漾，頗有些魏晉遺風(fēng)。
青袍男子見著來人，便微微躬身行禮：“見過四殿下?！?br/>
他是這兩年剛剛展頭露角就得以重用的少年能臣晏晞。
而來人，正是景熙帝的第四子，北辰煜。
阿妍在樹上靜靜地偷窺著，眼神里涌動著無聲的浮光。
突然阿妍肩上一沉，她小小地偏了偏頭，正對上北辰燁的懸鼻，玉峰垂矗。
他將下巴擱在了她肩上。
顯然，這種行為是不值得提倡的。
阿妍有義務(wù)提醒他。于是，她用眼神示意：殿下，您老下巴放錯地方了。
他挑了挑眉，唇畔一揚(yáng)居然勾起了個渲染上幾分邪氣的笑，仿佛在說，縱如此你又奈我如何？
阿妍還真不能奈他如何，識時務(wù)者為俊杰的悲催妍姑娘只能當(dāng)做什么事也沒有繼續(xù)低下頭看地上的那兩位。那兩位顯然武功都不甚高，不然她和北辰燁的這些個小動作他們沒道理察覺不到。
這時候的妍姑娘忽略了一件事，她和北辰燁，本身就不是尋常人。
她演戲，太入戲。
在樹上，她剛這么一分神，底下的兩個人已是和樂融融交談起來。
“宴上氣氛甚好，卻獨(dú)不見晏大人，原是晏大人覓得此處佳地了?！闭f話到是四皇子，聲音似空谷雪落，卻又帶著居高位者慣有的淡淡疏離與矜持。阿妍感覺有點(diǎn)熟悉。
“殿下說笑了。晏晞此前在北地見多大漠黃沙，今日重又得見帝京繁華宮宴盛景，竟是恍若夢中，心下感慨遂出來走了走?！鼻謇实穆曇舨槐安豢海赞o中自有一種舒緩的力度。
“晏大人此次隨軍三哥征戰(zhàn)柔然確然辛苦，可以一介文身定沙場之乾坤，果真如父皇所說是天縱英才，想來父皇定會對晏大人予以嘉獎?！?br/>
“殿下過譽(yù)。此次柔然之役大捷實(shí)屬三殿下策略得當(dāng)和眾將士浴血奮戰(zhàn)的功勞，晏晞之績不足以道。”
三皇子北辰焌依然在后方穩(wěn)定人心，景熙帝召晏晞先行回京報(bào)告相關(guān)事宜。
兩人不咸不淡地說著，你一言我一句到甚平常。阿妍覺得腦子不夠用了，他們大晚上的邂逅在這旮旯就為說這些有的沒的？
就在阿妍思索是她太陰暗還是世道太單純時，北辰燁對著她的鬢發(fā)吹起氣來。阿妍鬢發(fā)上散著的發(fā)絲在風(fēng)中顫顫飄搖，狡猾的氣息鉆入了耳洞，激蕩起一陣酥□□癢的感覺。阿妍垂目凝眸，寶相莊嚴(yán)，決心發(fā)揮厚臉皮的特長。
可顯然北辰燁并不打算給阿妍一展長技的機(jī)會，他輕輕拽拉過阿妍的手，在她的掌心悠悠寫起了字。動作輕柔，像輕羽撓在了她的心底，一下又一下，簌簌的癢。
他寫了三個字——珊瑚果。
阿妍幾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說她的耳垂紅的像珊瑚果！
一瞬間，阿妍覺得她厚實(shí)的面皮子都兜不住了，然而物極必反，事實(shí)是她倒徹徹底底沉靜了下來。北辰燁殿下不就是嫌無聊么？吹吧，她自有神功護(hù)體，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
樹下，四皇子殿下親民的談話已進(jìn)入了尾聲。
“既如此，我先行一步，晏大人亦早些入席罷，這地方……不吉利?！彼Z句模糊，帶有深意，然后徑直離開，背影中自有著夜色也無法掩抑的雋逸優(yōu)雅之氣度。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從阿妍這個角度，分明看見兩人手指一碰，彼此的袖子都動了動。
感情兩人平平無奇拉扯到現(xiàn)在爆點(diǎn)在這里。
阿妍有點(diǎn)惆悵，秘密知道的多了可不見得是什么好事啊。
北辰燁殿下有意無意一直干擾著她，奈何她這個苦命的到底是自己不爭氣，還是瞧見了這些有的沒的。
阿妍垂目，斂目，面無表情。
而她身邊這位，剛剛目睹他四哥和當(dāng)朝最為炙手可熱的少年能臣暗度陳倉發(fā)生了不正當(dāng)?shù)年P(guān)系，依舊非常淡定，還閑閑地把玩著她耳畔散開的發(fā)絲。
待四皇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朦朧的月夜里，晏晞突然出聲道：“出來吧。”
阿妍眼皮子一跳，難以置信他竟如此耳聰目明。
她看向北辰燁，北辰燁輕輕搖頭，一派悠閑。
阿妍決定繼續(xù)把自己當(dāng)做空氣。
一陣靜默之后，有細(xì)微的窸窸窣窣聲起，不遠(yuǎn)處掩映著花木的山石后，走出來一道俏生生的人影。
“晏晞?！鄙倥穆曇艉盟茋硣锄L啼，一開腔卻又難掩絲絲入扣的委屈，就近的宮燈將暈黃的光打下來，氤氳了桃花小臉上的明眸皓齒，蘊(yùn)上了少女特有的幾分脆弱。
正是耿瑤。
阿妍離席時這個姑娘還在吃果子觀戰(zhàn)，現(xiàn)下卻出現(xiàn)在了這兒。這速度，的確令人心醉。
不過她一點(diǎn)也不擔(dān)心耿瑤這姑娘看到起先她和北辰燁黏黏糊糊的情景。北辰燁顯然不會給自己找麻煩，除了救她這件事。
晏晞靜靜地看著她，夜風(fēng)中隱約飄搖過一聲似有似無的輕嘆，他道：“阿瑤，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br/>
“我不來又如何見到你？”耿瑤明眸里盈著一抹晶瑩，聲音三分是見著情郎的欣喜，七分卻是委屈不滿，“自你回京以來，我只在你進(jìn)京那日遠(yuǎn)遠(yuǎn)瞧過你，而后我數(shù)次前去找你呢你為何不見？”
“我初回京，這幾日正是事務(wù)繁雜，阿瑤多體諒些可好？”且不論晏情郎事情做得對不對，說話態(tài)度還是很好的。
“不好！”耿瑤一口回絕，咬了咬唇，眸子中憤憤之色洶涌起來，“你究竟喜不喜歡我？還是正如他們所言，你只是……”
聲音戛然而止，因?yàn)殛虝勄謇实穆曇舳溉怀亮讼聛怼Ｋf：“阿瑤，慎言！”
耿瑤動了動唇，終究是把話全數(shù)咽了下去，似乎這才意思到這兒是皇宮而不是她家后花園。退了咄咄之氣，她一動不動委委屈屈看著晏晞，楚楚之姿倒是由三分渲染至七分。
晏晞走向耿瑤，幾步之間神情已是如常，他輕柔地替她拂去發(fā)鬢上因剛剛躲在假山后而沾到的落葉，溫聲道：“阿瑤，你莫要多心，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就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惫幇V癡地看著他，喃喃道。目光幾許流轉(zhuǎn)，卻冷不丁凌上了一抹狠色，在月光和燈火下好似兩簇跳躍的幽火，她說：“晏晞，你最好不要辜負(fù)我。”
言罷，她的目光又轉(zhuǎn)為迷離溫存，竟向著晏晞的唇側(cè)輕啄了一口，而后立即轉(zhuǎn)身道：“我走了！”就這般“噔噔噔”跑掉了。
樹上阿妍頗有些目瞪口呆，感嘆這將門閨秀的兇猛姿態(tài)。帝京的貴女們個個是唱念作打一應(yīng)俱佳，變臉的本事修煉得爐火純青啊。
耿瑤離開后晏晞又獨(dú)自在湖邊靜立了須臾，秋夜的風(fēng)習(xí)過，掠起湖面一道長波，宮燈更添幽幽之色。繼而，他緩步離去，清寂的背影好似凝結(jié)了一秋霜華，邁出的步子卻又極是堅(jiān)定，好像走的并非是道路，而是一個人已選定的泛著蒼涼的人生。
四下寂靜后，北辰燁攜著阿妍從樹上落回了地面。
阿妍看看天，發(fā)出平板板的驚呼：“呀，看樣子宴會就要開始了，臣女先行告退，殿下請自便?！?br/>
而后，行禮，轉(zhuǎn)身，邁開步子。
步子還沒落下，因?yàn)槭滞蟊粻孔×恕?br/>
“惱了？”他輕笑。
“哪能呢？”她假笑。
他唇一揚(yáng)，未至一否，身子卻微微前傾，沉涼的聲音在她耳畔輕緩地流淌：“阿妍臉皮子功夫果真是厲害，想紅就紅，想不紅就不紅?！?br/>
阿妍：“……”
她想說，殿下，您老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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