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杜瑛說到這里，董紅玉接下話頭，正色道：“教會學校掛靠在婦、幼協(xié)會名下，是有過備案的；教會學校的位置在華界，而非法租界；我完全不能理解，法租界的巡捕為什么會跑到華界的教會學校，說學校違規(guī)，把我們的老師也抓走?！?br/>
    便說：“我向華界警局報案，可他們一聽說事涉法租界，便把我趕了出來?！?br/>
    趙景陽聽罷，按了按手，沉著道：“紅玉，你莫急?！?br/>
    說：“事情我聽明白了。當務(wù)之急，一是要救出學校老師；二是安撫學校的學生?！?br/>
    他說：“不過法租界有好幾個巡捕房，不知是哪個巡捕房的巡捕亂來？”

    法租界可不止一個巡捕房，有六個。

    董紅玉直道：“是中央巡捕房?！?br/>
    趙景陽一聽，點頭：“好，知道是誰就好辦。”

    便說：“事不宜遲，事發(fā)已過半日，學校的老師被抓進巡捕房，須得早些把人撈出來，免得吃苦頭?！?br/>
    言罷抓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圈，很快接通。

    趙景陽說：“我是趙景陽，我找沈達。”

    也算是有那么點巧，沈達就在中央巡捕房當差——之前沈達是麥蘭巡捕房的巡長，這段時間趙景陽明里暗里推動，這廝已被調(diào)到中央捕房任職。

    不消片刻，沈達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趙先生，您找我有事？”

    趙景陽道：“今天上午，你們中央捕房有人去華界辦差，抓了一個教會學校的老師。那是我趙景陽女人的朋友。沈達，你把人保下來，安安全全給我送過來?！?br/>
    那頭沈達一聽，果斷道：“好?！?br/>
    掛了電話，趙景陽轉(zhuǎn)臉，見董紅玉面無表情、杜瑛白眼嗔怪，便笑道：“總得找個理由嘛，不能說毫無關(guān)系，我便撈人，這不合理?！?br/>
    “就你歪理多?！倍喷?。

    趙景陽哈哈一笑，又撥通了顧靜江那邊的電話，嘟嘟幾聲：“老顧，是我?！?br/>
    顧靜江那頭一聽：“景爺?！?br/>
    趙景陽道：“你派人去會德貨倉附近打聽打聽，今天上午法租界的巡捕在那附近封了一個教會學校，你把那些被驅(qū)散的學生都帶回來?！?br/>
    顧靜江道：“好的，景爺?！?br/>
    掛了電話，趙景陽笑道：“沒事了，安心等一會兒，老師會沒事，學生也會沒事?！?br/>
    杜瑛遲疑了一下：“真的？”

    趙景陽笑道：“當然。沈達跟我是合作關(guān)系，馬上這廝就要做法租界巡捕房的副督察員；會德貨倉那邊雖然不是瀚海的基本盤，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邊工廠不是擺設(shè)?！?br/>
    沈達先是巡長，趙景陽背后推助，眼下中央巡捕房一個副督察員的職位，差不多已是鐵板釘釘；那位洋鬼子督察員跟顧靜江見面的時候，是做過保證的。只是現(xiàn)在，文件還沒下來。

    眼下，沈達算的上是法租界華捕之中的第一人。等文件正式下來，作了副督察員，便名副其實。

    董紅玉心中這下安寧了不少。

    原說這事棘手，她雖然不是沒有辦法可想，但要迅速把被抓走的老師救出來，則很難。

    巡捕房那樣的地方，對絕大多數(shù)的人而言，都不是好去處；那地方一旦進去，少有不脫層皮的。

    尤是女性。一旦被抓，面臨的狀況，更加嚴峻。

    上午一出事，她意識到事情的麻煩，一時間無法可想；杜瑛正好在她那兒，便提議來找趙景陽。

    董紅玉心思一轉(zhuǎn)，覺得是條好路子——雖然趙景陽那廝有點可惡——面對趙景陽毫不掩飾的覬覦，她渾身不自在；可趙景陽勢大財雄，找趙景陽出馬，比她自己想辦法一定強的多。

    兩個電話，好像事情就解決了；對她來說棘手的事，居然在趙景陽手里這般容易。

    董紅玉不禁心下輕嘆。

    趙景陽這時把話頭扯了回去，說：“會德貨倉一帶本來不是什么繁華之處，一個教會學校，料想平平無奇，法租界的巡捕莫非吃飽了撐的？”

    他道：“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

    說：“紅玉有沒有什么眉目？”

    董紅玉心跳加快了幾分，神色卻是猶疑：“我也不知道。正如趙先生所言，教會學校平平無奇，法租界的巡捕為什么越界查封學校，還抓了郝碧柔老師呢？”

    杜瑛道：“就是，真是教人想不通?！?br/>
    趙景陽想了想，道：“我再打個電話?！?br/>
    他第三次撥通了電話，嘟嘟幾聲：“我找孟老七。”

    孟老七，就是孟緒安。這廝說是家中行七，他手底下的人多稱他‘七爺’。因是漸漸熟悉，趙景陽偶爾稱他孟老七。

    那邊一個女的聲音：“您是...”

    “我是趙景陽。”

    那邊哦了一聲。

    不多久，孟緒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趙老板找我有事？”

    趙景陽把教會學校的事說了，道：“莫非那邊有個金礦不成？法租界的巡捕跑那邊搞事?！?br/>
    孟緒安一聽，即笑了起來，回道：“要說這事，你問別人未必知道，問我倒是問對了?！?br/>
    趙景陽精神一振：“哦？”

    孟緒安道：“有人牽頭組團，打算對會德貨倉一帶進行開發(fā)，搞幾個臨江面海的高檔別墅區(qū)?！?br/>
    只聽此一句，趙景陽心里便有了底子，道：“也就是說，清場？”

    孟緒安笑道：“多半是這個原因?！?br/>
    說：“法租界的人跑到那邊去，應該是與這件事有利益關(guān)系的高盧雞出手了。這件事牽頭的人里面，就有一位名叫杜邦的法國佬。”

    又說：“區(qū)區(qū)教會學校，可能只是被牽連；那一帶，要被清場的，可不止一個教會學校；附近的幾個居民區(qū)，都在其中?！?br/>
    還說：“這事也跟永利銀行有些關(guān)系，我也是剛剛得到消息，正琢磨著要不要過去找你呢。這樣，電話里不方便說，晚上我去你那兒一趟?！?br/>
    趙景陽心思轉(zhuǎn)動著，說：“好?！?br/>
    掛了電話，趙景陽看向神色詫異的董紅玉和杜瑛兩人，道：“你們聽見了？教會學校被封，是遭到了牽連?！?br/>
    說：“有些人組團準備在會德貨倉一帶搞事，現(xiàn)在是預先清場。”

    杜瑛禁不住氣憤，道：“怎么能這樣！”

    董紅玉倒是沉靜著，她捋了捋額前了幾絲頭發(fā)，輕輕搖頭：“這個世界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