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遇到獵戶以后,又過了很久,又或者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中,小黃狗完全變了一個樣子,不復(fù)出生時的天真爛漫——于想開始隨時都可以感知到小黃狗的想法和情緒,但每次、每時每刻,都只能體會到一片混亂和怨恨,那是無數(shù)記憶交織所造成的糾葛,以及當初臨死時的情緒徘徊不散。
從只是在偶爾遇到上山打獵、撿柴、采藥及野菜的人時,用本能帶來的神奇力量將其趕盡殺絕,到主動在山野周際巡回,尋找進山人類的身影。小黃狗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這座山里不能存在任何人類的蹤跡。
到后來,山野里已經(jīng)再也見不到普通的人類,通常小黃狗遇到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有臉上畫得亂七八糟、穿著一身破爛獸皮、掛著各種各樣奇怪墜飾的人,像是薩滿、巫師一流,又或者光頭僧袍、拂塵道袍這一類。
想來是小黃狗追殺人類的詭異場景傳了出去,被傳成了山神、妖孽一類的東西,這些職業(yè)神棍抱著撈錢的想法應(yīng)邀而來,沒想到真的遇到了硬茬子。
而在于想的心里,山賊被迫落草,官軍剿匪平賊,獵戶打殺獵物,野獸求生殺人等等這些事情,都是為了活命而已,你死我活、誰死誰活都是應(yīng)該的。如果說胖胖狗為了救狗喪命怨恨,狗為了對自己好的人而喪命,這些怨恨也都是理所應(yīng)當。但遷怒下來,主動去將仇報在那些無關(guān)的生命身上,就實在是……
想了再多、有再多的道理,也是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更何況此時也做不了任何事情,于想也就自己寬慰著自己,盡量不再多做想法,只是靜靜地去看著了。
就是對小黃狗的情緒和想法做感知的時候,還有看著一個又一個無關(guān)的人喪命的時候,實在不怎么舒服罷了。
漸漸的,連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也少了,或許周邊的人開始感到無奈和絕望,放棄或者干脆遷移到了別的地方吧。
不過最讓于想擔憂的,是小黃狗的思緒越來越混亂,慢慢的連一絲清明都很難出現(xiàn)了。
好壞兩面也許是真的輪流翻騰的,這一切終于迎來了結(jié)束的契機。
某天又是一個拂塵道袍,這個老道士賣相上堪稱是歷屆最佳——此人皮膚光滑得有些發(fā)光,對比其他明顯面黃肌瘦的人,面善指數(shù)簡直爆表,臉上的道道皺紋反倒襯托得他慈眉善目、頗有神仙風(fēng)度,白發(fā)白須也都梳理得整整齊齊,道袍拂塵平整、潔凈。
苦中作樂的于想尋思著,這是當朝給國師派下來了么?這種級別的老騙子,八成是騙城騙國的那種大才。
一狗一人相對而立,像是老港片或西部片里的巔峰對決,小黃狗照例一聲大吼,喚出了無數(shù)的山林野獸。老道士卻沒有像他的前任們一樣,瞬間被嚇得屁滾尿流,然后在無用的奔逃中被撕成碎片。
這老道士反倒嘖嘖稱奇,挑著眉毛看著周邊,一副逛動物園的架勢,雖然這個時候估計沒有動物園,不過皇宮里可能有珍奇獸園之類的東西。
反正于想看老道士一挑眉,就認定了這老貨不是什么好東西。
老道士看夠野獸,又將視線放回到小黃狗身上。小黃狗用人一般的皺眉表情看著老道士,滿是怨恨的眼神中帶有絲絲疑惑,不明白這人的其他人的反應(yīng)為什么不一樣。
“咳,這位……小……友?”老道士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但一時之間想不到稱呼小黃狗什么才好,開場白瞬間就結(jié)巴起來,平白跌了自己的氣場。
于想在旁大吃一驚,倒不是老道士有多唬人,而是他居然聽得懂老道士說話!
小黃狗想了一會沒想明白,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輕呼一聲,周遭野獸皆應(yīng)聲上前。
一通撕咬,于想帶著些許失望,本以為老道士一副淡定的模樣,好像真的本領(lǐng)不凡,沒想到是個不在乎命的騙子神棍。
“別著急嘛……”一聲輕佻的聲音響起。
于想被惡心了一陣。
老道士毫發(fā)無傷地站在那里,離小黃狗的位置稍稍近了一些,原本野獸們撕咬的地方空無一物。
“談一談嘛,好不好?”老道士笑瞇瞇的。
小黃狗似乎有些被激怒了,招呼野獸的叫聲變成了嗷嗚大叫,野獸們情緒也變得更加激動起來。老道士一動不動,依然是任由野獸們撲上來,可結(jié)果還是撲了個空,老道士一身干干凈凈地,離小黃狗又近了一些。
于想在一旁哭笑不得地看著。
小黃狗雖然厲害,而且神妙無比,但畢竟一沒人教導(dǎo)、二出生后始終懵懂混沌、三受……應(yīng)該說是怨氣所擾情緒一片混亂,對上另一股不輸于自身的神奇力量,即搞不贏人家也不知道放棄或逃跑,于是只能執(zhí)拗的不斷叫嚷著,招呼野獸撲來撲去。
老道士不知道用什么辦法,每次都在瞬間閃到了前面一些的位置,讓野獸們次次撲空。
所以當前的畫面就成了這樣……
“說真的,聽人說話好不好?”老道士說。
小黃狗嚎叫,野獸們撲空。
“挺累的,能不能歇會?”老道士說。
小黃狗嚎叫,野獸們撲空。
“你不累嗎?”老道士說。
小黃狗嚎叫,嗓子有點啞,野獸們撲空。
這道士確實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物。于想看著老道士不著調(diào)地一個勁插科打諢,也不像想對小黃狗怎么著的樣子,心里邊吐著槽眼睛里看著戲。
“我說,我有點累了行不行……”老道士又是閃過了一次野獸的撲擊,揮了揮拂塵,臉上皮肉擠成了無奈的樣子,眼神里卻閃著興奮的光,話說出來的語調(diào)也是賤兮兮得討人厭。
此時他距離小黃狗只有幾米之遙了。
小黃狗天生不知道害怕,黑化之后更是只有怨恨,反倒往前踏了一步,叫出了有史以來最響亮的一聲吼。野獸們紅著眼睛撲上來,又是一個空,且大部分開始有些喘粗氣。
老道士終于站在了小黃狗面前。他伸出手撫摸著小黃狗的腦袋,看似正常的動作,小黃狗居然絲毫沒有反應(yīng)過來。
“可憐的孩子……”老道士嘆息著,“不過,這天底下又有誰不可憐呢?!?br/>
看著老道士的動作,于想想起了自己被老黃狗叼走的時候,路上那藏著神奇、讓自己瞬間平靜下面的對視。
與此同時,于想也感到了小黃狗的腦海中,那一絲馬上就要消散的清明,漸漸牢固、生根發(fā)芽,擴散壯大了起來。
小黃狗終于,開始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