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呀呀，不得了了，不得了！”

    “是不是那一家的牛摔摔溝里摔死了？”

    茶棚里的人一聽到牛摔死了，不由得為那家人又喜又憂，喜是因為死了的牛可以賣錢，可是吃，不大家就都能吃到牛肉了。

    憂是離開了牛，這耕地可以麻煩了，要人去犁地，人的力氣哪里能和牛的力氣比？吃點(diǎn)草就能這么厲害，為什么人吃這么多卻比不了牛呢？怪哉怪哉！

    七嘴八舌，咿咿呀呀，老爺們一張口就是一股子煙臭味道，我不禁屏住氣來聽。

    “呸！哪里用隔三差五就有牛摔死的？！”

    不過，我們知道的，說牛摔死了，不過是一種好聽的說法。狼城上下，哪里有人沒有吃過人的，鬧了饑荒，肚子餓了活不下去，什么不能吃？什么禮義廉恥，什么人倫天理，算個球！只要能活命吃什么老天爺都不會怪罪的。

    再說，易子而食不是饑荒年間常有的事嗎？

    想起來，昨天在將軍大老婆開設(shè)的學(xué)校，在科學(xué)課上，那西洋人告訴我，人也是動物。

    二狗子問“什么是動物？”

    那西洋人大比方說，牛羊豬狗雞鴨鵝，都是動物，老虎豹子狼也是動物。

    我旁邊的馬走日說“動物就是畜生！”

    我恍然大悟，他這么一說，我就曉得了，動物就是畜生，可西洋人說人是動物，那意思是不是人也是畜生呢？

    我不想懂這套自甘墮落的歪理邪說，于是，今天就沒去聽課，來茶棚聽真理來了。

    “不是！昨個兒王小大被雷給劈死了！”

    “什么？！”

    剛才在一旁，對于牛不感興趣的人也端著茶盞和瓜子兒擠了過來。

    我認(rèn)識這不想聽牛摔死了人，他老說，我們吃肉太殘忍，不文明，也是，看見將軍家的車撞死一只狗都要把死狗抱回去做喪事然后下葬的人，他，確實是大大的慈悲之人。

    可也不曉得為什么，聽見王小大被雷劈了之后，他眼睛一亮，神情詭異。

    “然后呢？”

    “不曉得嘞！不曉得！前幾天他老娘才死了，現(xiàn)在他卻給雷劈了！”

    要說這王小大，我是認(rèn)得的。他長得白白凈凈就是瘦了些，人也是很好，誰見了都說好的小伙子。農(nóng)忙的時候很多人都請他去家里做短工，他干活很是賣力，也不會坐地起價。

    可要說這被雷劈了這就怪了，都說這老天爺懲惡揚(yáng)善，怎么把好人給劈死了呢？實在是不明白。

    茶棚里的人都是好事的，狼城上下那一家的老鼠下崽子他們都曉得。

    “為啥這雷公要把他劈死？”

    “怕是他娘老子想他了，舍不得，便招他一并去了那邊?！?br/>
    也是，王小大是個孝子，娶了個媳婦，也不在自己的房里過夜，日日睡在他娘房中的地上，老人夜里撒尿拉屎，他就在一旁侍候著，端著恭桶，若是到了夏天，夜里，他就給他老娘打蚊子，扇扇子。氣得他的媳婦跑回了家。

    我也覺得他們說得有理，他娘在陽間被服侍得這么好，怕是到了那邊之后不習(xí)慣了。

    買米的老張說“你們不曉得吧，王小大家里窮，平日里，他只舍得喝米湯，米飯和菜都是先給老娘吃，自己喝著米湯，吃剩下的菜，哎……”

    邊上的老大爺一拍大腿，說道“我說呢！原來是這樣！”

    我望著老大爺，他原先是個老中醫(yī)只是給人黃花大閨女愣是好出格喜脈來，被人家的老爹，領(lǐng)著一半狗腿子來打短了右手，之后也就不去醫(yī)館了，他整日來茶棚喝茶，聽人說怪事，自己說怪事，不過問自己醫(yī)館的事務(wù)。

    說怪事的人多，是因為作怪的人唄。

    在我這沒有什么經(jīng)歷的孩子看來，人間，有哪一件事不是古怪的？從古至今，沒人不是怪人！只有不奇怪的禽獸，沒有不奇怪的人。

    記得古時候，文官的衣衫上繡著禽，武官的衣衫上獸，合起來，不就是衣冠禽獸嗎？人總說自己的不是禽獸，終究還是禽獸雙，不好歸類而已。

    我問“您王小大為什么死？”

    郎中老大爺露著胡須說“不曉得了吧？米的精華，米油在米湯里去了，王小大看似孝順，其實他給他老娘吃的，不過是煉油剩下的渣子而已?！?br/>
    這樣一說，王小大的死，便成了死有余辜。他這個黑了心肝兒的賊兒子，自己的親生老娘吃渣子，他華？還有王法嗎？還有道理嗎？

    可是，將軍的縣衙門很快就把我們這些說了實話的人訓(xùn)斥了。

    怎么說呢？縣里有個大孝子，是一件值得稱道的事，且不準(zhǔn)我們這些烏合之眾亂說，污了人家的名聲。

    縣里出錢把王小大給埋了，還立了碑，將王小大的孝順事跡寫入了狼城的縣志，他以前的婆娘知道了，自己也上吊了，不曉得為什么要去上吊，反正就是為上吊而上吊。

    我想她其實是不想死了，在王小大死之前她在娘家過得很好，聽人說，她在上吊前一個時辰和她老娘說她要睡午覺，讓她老娘一個時辰后去喊她，結(jié)果那日下雨，她老娘去收衣衫，結(jié)果，時辰過了，她老娘想起去喊她時，她的臉都已經(jīng)紫了，舌頭伸出來老長，她老娘當(dāng)場就嚇瘋了，后來也沒有治好。

    就這樣，她一死，縣上的大官兒們，將軍們，去她家吊唁，后來，不知怎么地，故事就成了因為丈夫死了，她殉情自殺，而她原本打算改嫁的，不知怎么地，說成了她是在丈夫死后，她娘逼迫她嫁給別人，她死活不愿，被逼無奈之下上吊自盡了，上天開眼，弄瘋了她的老娘。

    這是我們民間的說法，我們喜聞樂見的說法，是是非非，黑黑白白，拼茶棚中幾個人的嘴而已。

    后來，科學(xué)課上說，人被雷劈，是因為他長到了高處，或者說在廣闊的平地上，他是最高的那一個，便可以引雷。

    從此之后，我曉得了一個道理，任何時候，都不要做高出旁人半截的動物，這樣容易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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