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吉士館選的結果隔了一天便出來了。扶搖入翰林院聽候路上,隱約聽見前頭有兩名官員竊竊私語道:“……聽說那夜子午院新臣共宴,不曾向嚴九思敬酒套瓷的,這回館選俱被刷了下來……”
扶搖猝然一驚,快步入館尋到那張新甄選庶吉士的紅榜,左左右右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新選庶吉士十六人,其中果然沒有她的名字,一顆心如正火熱時猛浸入冰水之中,從里到外凍了個透。
不多時便有人來通知她去吏部文選司領取赴任公文、照會札付、公服等一應新吏上任所必備物事,并聽長官訓誡。扶搖道了聲謝,便匆匆往吏部衙署而去。
她以二甲第三名進士的功名,只派得個九品六部觀政的職位。這叫她如何不氣憤至極!
館選庶吉士由吏部、禮部共同主持裁定,禮部在內閣由薛鼎臣分掌,而薛鼎臣乃江東新派士人,并無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觀念,更何況她的文章深得薛鼎臣歡心,禮部這邊定是支持她的。
所以這其中的幺蛾子,還是出在吏部這頭。
“侍郎大人尚在會見其他官員,勞煩閣下在此處稍候。”門官看了扶搖的名帖,便引她去門房等待。扶搖煩躁不安,哪里坐得住?在門房中踱來踱去,足足等了半個時辰,門官方來傳話,道是水執(zhí)已經在他的值房等她。
依崇光年間所制吏部石刻職掌,吏部尚書之職,“掌天下官吏選授、擬注、資任、遷敘、考課、封爵、策勛、殿最之法。凡進賢、退不肖,甄別流品,布列中外,務得實才以臻治效;考百官功過善惡之課,定官制品級之等,司功勛世祿之榮,皆總其綱要,而奉行其制命焉?!?br/>
吏部尚書老大人年過七旬,神智有昏,早已不掌事兒。以上這些權責,便全數(shù)落入其佐2官——吏部侍郎之手。水執(zhí)既登左侍郎之尊位,便當仁不讓攬下大權,那右侍郎本就是個官場上左右圓融明哲保身之人,樂得不拿這個燙手的山芋,甘心去做水執(zhí)的佐2官。
水執(zhí)從正三品云南省提刑按察使遷調四品大理寺少卿之京官,方一載便擢為三品吏部左侍郎。品階與此前雖無變化,權力執(zhí)掌卻是一步登天,自然引來朝中種種非議。去歲年底,彈劾他的折子日日都是雪片一般飛入內廷,嚴弼和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孟祥但擱置不理。
水執(zhí)自己也不以為意,只是帶著刑官秋風肅殺之意,大刀闊斧地將惰敗已久的吏部狠一通整頓,三個月間便肅清了考課、品級等制、功勛策授等幾大混亂不堪的事務。緊接著會試之后的新官授職,他更是一反過往天官不會見四品以下官員的舊例,對每一將要走馬上任的新官,無論內任還是外放,都親自垂訓,申明其為官之責,警誡其持身之正。至如今,雖仍有人詬訾其用人多嚴弼心腹及門生,然而治吏之效之勤,再無人能挑揀出半點瑕疵。
扶搖踏入水執(zhí)值房,但見房中公案、桌圍、座椅俱是青黑色調,清冷而整潔。檀木高架占住了整整一大面墻,滿滿地放著文牘、律典、書籍等,分門別類,標簽分明,井然有序。公案之上的硯臺、筆架、簽筒、印箱等也俱是洗練素色,全無雕繪紋飾。
水執(zhí)一身玄色云纻常服正襟危坐公案之后,烏紗端重,白玉冷潔。他正揮筆疾書,聽聞扶搖進來的腳步聲,頭也未抬地道:“坐?!?br/>
扶搖反手掩了門,掃了眼房中椅子,見都是那種又平又硬的高背椅,卻不置軟墊。這種椅子坐得一刻鐘便會腰酸股疼,所以一般人都撐不過兩刻便會走。
看來他并不打算和任何人聊很久。
用這種法子來拒客,也就他這種刻薄之人想得出來。
然而扶搖現(xiàn)在也無心緩坐閑談,徑自行到他公案之前,言語不善:“大人,我不服?!?br/>
水執(zhí)聞言,筆下一頓。握袖擱筆,邊收整紙張,邊隨口問道:“有何不服?”
扶搖聽他語氣帶著些漫不經心,不由得怫然:“敢問大人,我選不上庶吉士,是因為考試考得不好,還是因為嚴九思看我為薛鼎臣所喜,有意打壓?”
水執(zhí)看了她一眼,簡練道:“后者。”
扶搖全然未料他竟如此直言不諱,只覺得前夜他同自己說的那些什么順水推舟、借力打力瞬間都成了他洗白自己的托辭,忽而生出一種受騙的惱羞成怒之感,脫口便道:
“大人身為手握詮選拔擢之權的國朝冢宰,薦才拔用處處聽命于人,失卻公正,難道不令天下有心報效之士人心寒么?如今君暗臣昏,我以為大人能以孤介之身、捭闔之力,斡旋其中,大庇天下寒士一方天地,沒想到是我高看了!”
這一番話尖利而直白,水執(zhí)淺色雙眸之中似有颶風驟起,烏云垂天,冷笑道:“說得好啊,扶搖!”
扶搖明知自己話說得過重,然而她既然已經定了九品觀政,也就不怕什么了,橫豎他還能把自己貶成不入流的雜官不成!她毫不退卻地道:“大人說我說得好,那我便再說,崇光女帝所制《吏部職掌》有言:‘二甲在內除主事,在外除知州。其品級,主事支俸正六品,知州從五品?!私尷?。落選庶吉士,乃是嚴氏施壓,我無甚可言。然而我以二甲第三名進士,不循例除六品主事,卻授九品六部觀政,敢問大人,這是依了什么規(guī)矩?!”
扶搖參試之前,將自己未來的每一步都規(guī)劃得清清楚楚,斷不允許自己出任何的疏漏。一直到今日之前,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二甲第三名,既不會樹大招風,又上可翰林院中保庶吉士,下能六部之中保六品主事。就算不能從庶吉士入閣,起碼也可以十年之內做到水執(zhí)這樣的位置。
然而這九品觀政,卻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九品升八品,八品升七品,七品升六品,其中間隔的,可是整整九年時間!九年!水執(zhí)的這樣一個安排,相當于活生生奪去她三分之一的壽命,她怎能不氣怒異常,出言不遜與他對質?
水執(zhí)驀地撐身而起,“規(guī)矩?你心中居然還有規(guī)矩這二字?”他雙目冷厲地盯著扶搖,“你既然這么會引經據典,那么且給本部堂背一背,依照大復禮之后新編《國朝會典》,品官相見,禮儀為何?”
扶搖梗著脖子直視他,道:“大人這是回避我的問題!”
水執(zhí)忽的一拍公案,聲色俱厲:“本部堂問話,你敢不答!”他本就是威嚴莊穆之形貌,此時致以嚴厲辭色,駭人氣勢更是如傾山排海一般壓來。
扶搖被震得渾身一顫,登時噤聲,這時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官威難犯,冷酷寡恩。
果然還是她僭越了。
扶搖咬牙強忍心中屈辱和恨意,西行兩步,撩袍下跪拜禮。水執(zhí)亦雙手一提袍,冷冰冰坐下,受了她這一禮。
扶搖施完禮,直挺挺跪著,遵他命令背誦道:“武成二十八年令,凡百官以品秩高下分尊年。相差四等及以上,卑拜下,尊坐受,稟事則跪。”(官階相差四品及以上,低品階的官員要下跪說話,高品階的官員可以坐著聽)
一句話念完,鼻中已酸澀,卻仍是倔強至極地瞪著水執(zhí),絕不令面上有絲毫示弱的表現(xiàn),亦不肯落一滴淚。
“既然話已經說開,那本部堂就明明白白告訴你,讓你去做六部觀政,確實是本部堂一手安排?!?br/>
扶搖目中慍怒,白如編貝的牙齒卻死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本部堂乃是翰林院修撰出身,自然曉得翰林院是儲材之地,你既有為政之宏愿,自然心心念念想要做那庶吉士?!?br/>
水執(zhí)話鋒起得溫和,然而語氣陡轉嚴厲:“但是庶吉士天天做什么?所謂日日研究歷朝歷代典章制度,鉆研治國之道,說白了,也就是在故紙堆里頭折騰!我國朝為政日新,要的不是只會循引舊例、舞文弄墨之人!你看看大復禮復出來的都是些什么東西?你現(xiàn)在跪著和本部堂說話,心里頭委屈是吧?這,就是舊例!就是綱常秩序!”
“然而那些人除了這些還會什么?他們懂得百姓一畝地今年能出多少的谷子、折幾兩幾錢銀子一斗?他們懂得九邊營寨今歲要引多少北商進去開中則例、黑市上一張鹽引被炒到了多少錢?他們懂得為何八大鈔關的稅銀雖有增長、占戶部稅額的比重卻越來越低?他們懂得沿海興風作浪的??芷鋵嵅⒎且淖宥鞘s田地的流民?他們不懂!這種人就算做了閣臣,日日伴隨君主左右獻替可否議論興革,那也都是紙上論兵空談廢業(yè)!”
“扶搖,翰林院庶吉士數(shù)十人,不缺你一個。你年紀尚輕身無后臺,想要脫穎而出更是難上加難。我泱泱天朝不缺能治學治史之學者,卻缺能治政治民之循吏?!?br/>
“你且仔細想一想,你究竟是要做學者,還是做循吏。想清楚了,再起來回話?!?br/>
說罷,水執(zhí)果然從案頭文牘中抽出一本,援墨筆自顧自辦起公來,將她晾在了堂下。
扶搖此時跪在地上,心中五味陳雜,羞慚難當。
水執(zhí)還是給了她面子的,沒有直截了當?shù)亟掖┧?br/>
她扶搖原來和她所鄙夷的那些嘴尖皮厚腹中空的官員也無甚差異。水執(zhí)所提到的那些,她都說不清楚。她也從來沒有細想過這些實際的東西。她當真以為半部論語能治天下,一腔熱血便能登天,此時才陡然現(xiàn),她不知道的東西太多太多。
她忽然意識到之前在水執(zhí)面前大談經邦緯國的大道理、大志向的自己有多幼稚、多無知,又有多可笑。
她惶然地一拜伏地,道:“學生愿做循吏?!?br/>
“想通了?”
“想通了?!狈鰮u瞳孔驟縮,下了一個決定,“學生既然投靠大人,那便應該全然地信任大人。這一身一命,都交由大人?!?br/>
水執(zhí)冷冷哼了一聲,“你這觀政之職,倒也和其他觀政不同。名既為六部觀政,自然是要六部輪職。做得不好,永無出頭之日;做得好,六部職掌,皆在汝心,六部屬吏,皆為汝友,六部長官,皆頌汝才,來日越級擢拔,水到渠成。你既然依附于本部堂,本部堂自然不會虧待你。只是成或不成,還得看你的本事!”
越級拔擢!
扶搖心頭一凜,道:“學生明白?!?br/>
“退下罷?!?br/>
扶搖起身深深再拜,方準備離去。忽聽見他又涼聲道:“我看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出身下賤,骨子里卻是小姐脾氣。我對你一忍再忍,是把你還當做個孩子看。但出了這扇門——”他一指指著那扇清冷厚重的大門,“你就是個朝廷命官了。貓有九命,人僅一條。你自己好生掂量。”
扶搖聽得一頭冷汗,欠身道了聲“謹遵大人教誨”,匆匆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