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氏彎腰,移到了老太太下首第一個位置,作洗耳恭聽狀。
“甜姐兒過了六月滿15了吧?我記得她是六月初三生的?”
鄭老太太一臉正色地,望著韓氏緩緩說道。
韓氏一愣:鄭云甜?
她小心覷著老太太臉色,謹慎地:“三姑娘,是的娘的意思是?”
她心里剎那巳是轉(zhuǎn)了數(shù)個念頭,這老太太忽然就問起鄭云甜來,是個什么意思?……
不容她多想,老太太下面的話,讓她瞬間不好了:“娘娘需要人進宮幫襯著。我想著,就讓甜姐兒去。姊妹里頭,也就數(shù)她長得好,人伶俐,年齡也合適。你是嫡母,從今兒起,好生照顧著。我們家的女孩,不論嫡庶,從小都一樣的教導(dǎo)”
韓氏吃驚地低頭,手中杯子晃動,茶湯中茶葉浮浮沉沉,她的腦子里也上下起伏,亂糟糟的。
鄭云甜進宮?怎么會?事先可是一點口風(fēng)都未漏??!
這老太太到底是臨時起意,還是一早就定了的?
鄭家要送女兒入宮,這本是好事,可為什么卻是鄭云甜!
白姨娘可是生了庶子的,平時就頗得鄭云清的寵,這要讓鄭云甜入了宮,她還不全身都抖起來。
不行!
韓氏瞇了眼,抬頭,歡喜地笑著:“這可是件好事呢!我們甜姐兒高興都來不及!”
她抬手給老太太續(xù)了一杯茶:“我們甜姐兒長得好,又聰明,我這個母親瞧著也喜歡。不過娘,這進宮,必要有那出眾的姿容與才情,就像娘娘那樣的,才能真正幫到娘娘不是?所以,”
她頓了一頓,見老太太只不吭聲,咳了一下,硬著頭皮繼續(xù):“娘,你怎的忘了,有一個人,可是比我們甜姐兒還要合適,特別是相貌,可是我們這府里獨一無二的,他日長成,必是”
她說,一邊斜眼注意老太太的神情。
老太太一頓,抬頭:“冬姐兒?”
見韓氏表情,忽“咚”地一聲,放下茶杯:“我沒記錯的話,她可不是我們鄭家的人。你”
她單手直指著韓氏,:“這可是大事,可容不得你在這里私心作怪!”
她不客氣地說。
韓氏鬧了個沒臉,撇了撇嘴,見老太太轉(zhuǎn)身再不理會她,只得告了退,不甘心地走了。
身后,老太太望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氣恨地:“這么不能容人的,寧愿便宜了別家也不愿意自家的女兒上去,真是!”
一旁的貴媽媽低了頭,不吭聲,當(dāng)那聾子般,心里卻在想:老太太這罵的是韓氏,自己又何嘗不是?韓氏不愿便宜了庶女,她又何嘗不是不愿便宜了小鄭氏?
這人哪,自己的心長偏了,自看不見,只見別人都是歪的。
貴媽媽望了一眼猶自氣哼哼的老太太,心里偷偷地想。
快四月的天,天光正好,風(fēng)和日麗,暖風(fēng)習(xí)習(xí)?;ㄩg不時有那蜂蝶翩翩起舞。
這大好的春光中,一頂素色轎子從鄭國公府的邊門抬進了一個嬌客來。
她一進門,就由著兩個丫頭一個仆婦引著,一路順著操手游廊,穿過偌大的花園子,對這滿園的春光不及一顧,直接進了老太太的鶴祥苑。
“七娘子來了!”貴媽媽早聽得小丫頭的稟報,親熱地打起了簾子,“快進來罷!”
鄭美玉心內(nèi)忐忑,微低頭。規(guī)矩地坐到了一旁椅子上靜靜地等待。
貴媽媽往里間去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鄭美玉悄悄抬眼打量,但見入目皆是富麗之極的擺設(shè),那滿架子俱是她叫不上來的新奇擺設(shè),那制作考究的柜子,還有座下的椅子這是娘常掛在嘴邊的紅木吧?她心內(nèi)嘀咕著,扶手處雕著精致的八寶圖,她暗暗探手摸了摸
有小丫頭上了茶來,她嚇了一跳,忙斂回了目光,再不敢亂瞟。低頭捧了茶杯,靜靜喝茶。心內(nèi)卻是激動:今日說是那鄭家要來相看,來時,娘千叮嚀萬囑咐,叫她千萬要把住這次機會。
“玉娘!”
母親拉著她的手,聲音發(fā)抖:“那可是郡王府,我和你哥哥的下半輩子都靠你了?!?br/>
她也激動,自然是明白,如果順利過了今日的相看,那她鄭美玉可是搖身一變,成為那枝頭的金鳳凰了。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窩在那雜亂的后巷子里面,整天與那幫子粗人為伍。
她坐直了身子,忽然不屑:這些東西郡王府都有,應(yīng)該比這里還要好上幾倍不止吧?
想著,這滿屋子的擺設(shè)忽然就不入眼了起來,她一邊喝茶,一邊在腦子當(dāng)中勾畫著郡王府的擺設(shè)嘴角露出了笑容。
門簾子一動,老太太出來了,她忙站了起來。
“伯祖母!”
她叫。
花園子?xùn)|北角,蘇暖愣愣地盯著鄭云甜:“三姐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鄭云甜漂亮的臉蛋上滿是驚慌,見是蘇暖,才松一松氣,又豎起食指噓聲,揮手趕她走。
蘇暖聽話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忽回頭望去,鄭云甜正矮身,悄悄地順著假山繞過去,盡頭就是偌大一個凈房,若隱若現(xiàn)。那里種了一排翠竹,是專單獨修建的,為的就是夫人小姐們游園時方便。她眼皮子一跳,鄭云甜走錯了吧?這邊可是男客用的。
見鄭云甜已經(jīng)消失在那從竹子后面,她收回目光,轉(zhuǎn)身快步走了。
園子里浩浩蕩蕩進來一行人,金氏、韓氏一路陪著,直奔老太太的鶴祥苑而來,賓主落座,一番寒暄。
一刻鐘后,灌了一肚子茶的梁榮在小丫頭的指引下,快步往凈房走去,因為急,直接掀了簾子就進去
然后,門簾一晃,他一頭沖了出……
身后緊跟著又沖出一個小姐來,捂著臉跑了,一直往上房去了……
蘇暖聽得雯星與雯月說的話,驚得張大了嘴巴:就在方才,鄭云甜竟然撞上了梁榮?
就在花園子里的那個凈房里?
她眨了眨眼,恍然明白了什么。
“聽說,三小姐在里遇到了郡王世子,當(dāng)時,三小姐衣裳都沒穿好”
“不是,我聽說的可不是這樣的!是世子在凈室,三小姐忽然跑了去,世子的衣裳都來不及穿”
雯月打斷雯星的話,如是說。
“等等,你們都是從哪來的消息?”
蘇暖聽了一會,忽打斷兩人的爭執(zhí),好奇地問:“那最后三小姐怎樣了?”
今日,鄭云甜鬼鬼祟崇地,在花園子里,她就覺得蹊蹺,不過,這個三姐姐一向與自己并無多少交集,她也本著不管閑事的原則:誰人沒有秘密?自己一攤子事還沒有辦法解決,頭疼得不得了,哪管得了人家的事?
可眼下聽來,雖這兩人的信息前言不搭后語的,但她斷定:這個三表姐絕對有事兒瞞著大家,怎么看這也不是普通的相遇
也是個有成算的,只是什么事,值得她如此自毀名聲?
她彎起嘴角,說:“去,再打聽一下,有什么新的進展?”
見雯月發(fā)怔,補了一句:“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必是件好事,多留個心眼!多打聽點,總不是什么壞事,只是,記著,少說話,再想說,都給我憋著回來倒!”
雯月忙點頭,兩眼亮晶晶:小姐這樣想,多好!
之前夫人也會去打聽各房的事情,被蘇暖知道了,不以為然:“管這些子事作什么?只管關(guān)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小姐自小清高,又生就一幅柔腸,心思細膩,與夫人倒有的一拼。往往一句話就要品出千樣味道來,想得多了,就走了心,有時排解不開,竟怨懟起小鄭氏來,言語間不免多有不甘。
小鄭氏心里發(fā)苦,是以許多事也就吩咐她們幾個莫往蘇暖面前去說,免得她徒增煩憂。
如此,倒是她這個大丫頭知曉得更多,但也就到她這里就斷了。
她向蘇暖抬頭望去,見她正翻著一本書。
雯月不認得幾個字!但知道,這不是閨閣女子看的書,而是“閑書,野書!”
夫人是這么說的。
這些都是小姐自己從外邊買回來的,聽小荷說,花了不少銀子!
陽光下,小姐靜靜地端坐,嫻靜而優(yōu)雅,小丫頭雯月忽然就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小姐仿佛突然間長大了,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她歪頭思索了一會:該是那次吧?她自覺略去了那個不吉利的詞,仿佛想一想都是罪過。
小姐這樣很好
雯月輕輕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