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高大的人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燥熱的山風吹拂起了他散亂糾結(jié)的羽冠,他的身上布滿傷痕,有的甚至還在流血,雙翼的皮膚不知什么原因,像被腐蝕了一半,皮膚斑斑駁駁地脫落。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就仿佛有什么支撐著他一般。
他有一張冷硬端正的臉,目光有種熟悉的堅毅。
穆星一直在觀察他,她一開始神經(jīng)緊繃,后來她眼睛慢慢張大了,幾乎是一眨不眨地直直望著他,慢慢站了起來,示意唐奇放下防御的爪子。
“柏?你是……柏?”穆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微微垂下了眼眸,隔了一會兒才點頭:“穆星女王,我們又見面了?!?br/>
深吸了一口氣后,他重新抬起眼來,有點苦澀地道:“四十日前,你告訴我你會在雨季里活下來,我還不愿相信,甚至在心里嘲笑你的異想天開。但目前看來,你做到了。反而是我自己帶領(lǐng)著鳥群走向了滅亡……真是令人感到諷刺啊……”
“你是說……”穆星微微睜大了眼睛,“你的鳥群已經(jīng)……”
“沒有什么鳥群了,”他臉上的皮膚狠狠地顫抖了一下,神情逐漸變得扭曲而痛楚,“現(xiàn)在只剩下我了……只有……我一個了……”
穆星的心咯噔一下,那瑪雅的孩子也……
“為什么?你們遷移時發(fā)生了什么?”穆星急道。
柏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扶著巖壁慢慢地挪了過來。
他一步一步完全走出了陰影處,終于將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下。
不僅是穆星倒吸了一口涼氣,就連奧蘭多他們都震驚地發(fā)不出聲音,微微張著嘴看著他。
柏的下半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了,后肢血肉模糊不算,身上很多地方粘結(jié)了許多濃稠的膿狀黏液,隨著他的步伐,點點滴滴地落在地上。
他每走一步也極其痛苦,但他硬撐著來到了穆星他們面前。
“可以給我一點食物嗎?”他沒有回答穆星剛剛的問題,反而沙啞低沉地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恥,但是我再不進食也許就要死了,但我還沒有為我的族群報仇,我還不能死……”
穆星沒有猶豫,她把已經(jīng)所有干糧都給了柏。
她永遠記得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時的無助與惶恐,但是瑪雅給了她一個擁抱,一個暫時棲身的地方。她覺得她能活到現(xiàn)在,她最應(yīng)該感謝的人就是瑪雅,是紅翼鳥群對同伴的善良與情義。
柏接過肉干狼吞虎咽了起來,他把食物塞滿了嘴,咀嚼的力度卻漸漸小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深深埋下了頭,他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但微微顫抖的雙肩泄露了他的悲慟。
穆星不知該說些什么,語言在這一刻顯得太過蒼白。
“……其實,連我也不應(yīng)該還活著的?!卑厮粏〉卣f著。
穆星才了解到遷移的紅翼鳥們曾遭遇了什么。
“那些蟲子無孔不入,不知從哪里來的,殺也殺不完,它一旦鉆進人的皮膚就再也找不到了,然后它會在你體內(nèi)產(chǎn)卵,用你的體溫孵化蟲卵,然后幼蟲就吸食著你的鮮血,啃食著你的血肉越長越大,越生越多,根本不用等待蟲子把你徹底吃光的那天,你很快就會死,它們會侵蝕你的頭腦,吃掉你的腦子?!卑厮坪趸叵肫饋矶歼€覺得心悸,“當鳥群里第一只鳥人的眼眶口鼻都鉆源源不斷地鉆出蟲子,并且瞪著已經(jīng)被吃掉的眼睛倒下后,我就知道我們想不出任何一種辦法能阻止這場恐怖的蟲病發(fā)生?!?br/>
穆星聽了都覺得雞皮疙瘩全起來了,別說親眼見到鳥群被這些蟲子包圍最終滅亡的柏。
以穆星所了解到的紅翼鳥的文明水平來看,他們之前連工具都很少使用,完全就還處在最原始的邊緣,而莉莉安的能力又幾乎是專門為了適應(yīng)這個世界而生的,從來沒有人像她一樣好選擇這樣一條道路,當然也不會有人知道怎么對付她。
確實,她太厲害了,對付紅翼鳥根本是手到擒來。
柏說到激憤處,用拳頭狠狠砸向山壁,他愧疚無比:“是我太大意了,我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些蟲子其實不是普通的蟲子,我找到了驅(qū)趕蟲群的草,用之前你交給我們的辦法焚燒,確實它們退去了,可是卻招來了真正的惡魔……”
心頭咯噔一下,聽到這里,穆星騰地坐直了身體。
稍微估算一下時間,紅翼鳥群被蟲群襲擊的時間,與尼古拉斯被蟲群啃食成白骨的時間幾乎是一致的。這世上會有這樣的巧合嗎?她一下就想到了莉莉安的名字。
“當時我們已經(jīng)快到抵達沙洲邊緣了,其實我早已做好了要和統(tǒng)治沙洲的銀斑鳥群決一死戰(zhàn)的準備,我們要從別人的地盤上搶下一塊可以生存的土地,一定會有所犧牲。我當然明白。”隨著回憶,柏的眼神重新堅定起來,“但我會擋在他們前面,我會第一個沖上去!”
“可是誰也想不到……本應(yīng)該全然無害的植物根莖和藤蔓也會成為殺人的武器……”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么強悍的一個鳥人生生憋紅了眼眶,“幼鳥是最先被偷襲的,它們被吸光了血的干尸一具具地擺在我面前……我卻不知道是怎么發(fā)生的……直到有一只雄鳥正巧撞見了一個在睡夢里便被麻痹了神經(jīng),一點一點被沙土底下鉆出來的藤蔓吸光血的同伴……”
是莉莉安,肯定是她。
穆星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她看著柏:“后來呢……”
“我不相信。”柏苦澀地笑了,“會從地下鉆出來的吸血的植物,聽起來就像是夢里的場景。以防萬一,我往地下挖了一整夜,可是我這么挖地三尺也沒有見到任何一根植物……”
“那是因為,那種植物是被人操控的?!蹦滦遣遄斓?。
“你也遇到了?!我……我果然不是在做夢!”柏激動道,“是的!而且我知道了那個操控植物的鳥人與操控蟲群的鳥人是同一個!就是沙洲的女王!我親眼看見了她……”
“你們的鳥群,就是毀在了她手里?”穆星問,是莉莉安的話,紅翼鳥被團滅確實不奇怪。
雙方實力差太多了。
柏沉默地點了點頭,好久才嘆息道:“一部分鳥人被蟲群淹沒,一部分鳥人死在了藤蔓的毒素下,還有一大部分被守衛(wèi)鳥和雄鳥殺害或吞噬……”
穆星聽完心也沉重了起來,之前制定的想要依靠火藥把莉莉安一波帶走的想法這時候看起來事似乎有些危險了。沒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總是讓人有點放心不下。
“真的……沒有幸存者嗎?”穆星不甘心地再次發(fā)問。
猶豫了好一會兒,柏搖搖頭:“我不知道?!?br/>
“有很多同伴被殺死了,也有很多同伴被抓走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或者是否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仇恨讓我清醒,我不會就此罷休的,我要向沙洲女王復(fù)仇,哪怕失去性命?!?br/>
穆星一直很在意他身上的傷,聽到他這番話不由皺了皺眉頭:“我想,你要用現(xiàn)在這樣遍體鱗傷的狀態(tài)去對付莉莉安的話,是非常危險的。你這樣可能連一只守衛(wèi)鳥都沒法戰(zhàn)勝。你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對付莉莉安,必須要有個周全的計劃,她不是一只簡單的鳥人?!?br/>
“我明白,但是……”柏的臉上出現(xiàn)了些微的躊躇,最終他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對穆星道,“我希望能夠借助你們的力量,雖然你們也是銀斑鳥,但不知為何我感受不到你身上的惡意,直覺告訴我,你和沙洲女王不一樣。你們會出現(xiàn)在這里,難道不也是為了來討伐她嗎?”
“呃…你這樣理解也沒什么錯?!?br/>
“而且,我也不會是你們的累贅,相信我,我可能有能夠?qū)Ω独蚶虬驳霓k法?!卑卣f。
“?。?!”穆星兩眼放光,“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們嗎?”
“你知道,我這一身傷痕如何得來?”
“是吞噬中出了意外吧?”奧蘭多突然插話。
“是的,莉莉安鳥群中的一員想要吞噬我,沒有成功。”柏低頭看了看自己一直不會愈合的傷口,那種疼痛日日夜夜地折磨著他,但是他都挺過來了,“他突然分泌的液體將我完全包裹了,我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入侵,我全身像是燒著了一般炙熱而疼痛,在他完全將我吞入時,我拼死掙扎,一爪子穿透了他的胸膛,他不得不放開了我。”
奧蘭多眼睛震撼地閃爍著。
這鳥人的意志力和力量是多么巨大,才能在那樣的情況下掙脫!
太可怕了!
柏沒有發(fā)現(xiàn)奧蘭多的眼神,他繼續(xù)說著:“然后我發(fā)現(xiàn)我能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那些聲音像是直接傳達在我頭腦里的,但是我明確地知道,那不是我的聲音。那場沒有成功的吞噬賦予了我一種神奇的體驗,我能聽見那個被我一爪子穿胸而過的鳥人的心聲,他所有的想法我都能知道,就好像我和他之間建立了一種無形的聯(lián)系?!?br/>
“那只吞噬我的鳥人似乎是莉莉安常跟隨在身邊的鳥人,所以,最近沙洲女王所有的動向我都一清二楚,也包括了……”柏看向穆星,“她離開沙洲,前往河谷襲擊你們!”
穆星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當時我很想將這個消息告訴你?!卑赜行┳载煹氐拖骂^,“但我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已經(jīng)無法飛越荒原,而且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出現(xiàn)了瀕死前的幻覺,當時我已經(jīng)快垮下了,我分不清現(xiàn)實和夢境,我總是會夢見我的鳥群,夢見那一地的尸首??墒墙裉?,我卻等到了你們!你們的出現(xiàn)證實了那不是幻覺,沒有鳥人的女王會離開鳥群,除非……她要擴張領(lǐng)土或者復(fù)仇……”
“所以你才會對我們要幫你?!蹦滦敲靼琢?,“因為你知道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柏點點頭,沒有反駁。
“那么穆星,你的答案?”柏劃破了皮膚,讓血流了出來。
這是鳥人世界一種結(jié)盟的儀式,代表著永不背叛。
“當然了。”穆星笑了笑,也扎破了手指。
這簡直就是送上來的超值大禮包!
誰不要誰傻!
唐奇看著穆星將自己的血和柏的血混合在了沙土里,然后柏發(fā)出了長鳴,正式宣告兩個種族的結(jié)盟。這在鳥人世界里非常少見的,只有實力不強數(shù)量有限的鳥群才會做這樣的事。
他有點不高興,他可是跟隨著最強的女王后裔碧絲的守衛(wèi)鳥,所以他在各方面也是很優(yōu)秀的。穆星女王這么大大咧咧跟紅翼鳥這種笨鳥結(jié)盟,簡直是丟銀斑鳥的臉……他不爽地別過頭,卻意外的發(fā)現(xiàn),奧蘭多表情非常的古怪,眼神有點陰沉。
唐奇不由打了一個寒戰(zhàn),揉揉眼睛看去,奧蘭多還是那副嚴肅的表情。
看錯了吧?他心里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