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剛剛放映二十分鐘, 私人包廂滅著燈火。
唯一的色彩是畫面里的紅木房子、藍寶石色矢車菊,程未斜斜靠在沙發(fā),屏幕的微光把眉眼照地明亮。
“你是要宣誓主權(quán)嗎?”他笑的爽朗,三下兩除就把解鎖的手機交給她。
“當(dāng)然。”
茶幾上擺著殘著煙頭的玻璃缸,劣質(zhì)的尼古丁讓密封的空氣更加渾濁,程未用冰水漫過缸底,伸頭看宴旸的指尖被屏幕染上幽幽的藍光。
他用陳述句說:“你屏蔽了很多人?!?br/>
其實程未最想問的是她有沒有屏蔽梁斯樓。
這條充斥無數(shù)目光的朋友圈, 也許就是宴旸為了刺激梁斯樓而大費周章的準備。
“這些都是家里的親戚, 不能讓他們看見的?!痹S久不再有人接腔, 宴旸用余光小心瞥他微冷的臉,“我爸媽比較傳統(tǒng), 不許我在工作之前談戀愛, 所以....”
見她柔軟的頭發(fā)層層卷在奶白色的毛衣, 過分大的眼睛摻著焦急, 程未把嫣紫的車厘子塞進她的嘴唇, 笑容清淡:“我不急, 畢竟你十八歲生日還沒到呢。山楂太酸,我們的故事就叫車厘子之戀好了。”
還有心思開玩笑,說明這人沒有生氣。宴旸重新斂起眼睛, 在編輯好的朋友圈下配上兩張她最滿意的自拍。
“艾特賬號就可以了,為什么還要發(fā)照片?!背涛窗欀碱^, 看起來不算開心。
朋友圈里都是一幫賊帥、賊高、賊沒下限的孫子, 這么漂亮的女朋友, 他可不想讓別人惦記。
“你懂個鬼?!毖鐣D瞪他一眼, “不發(fā)幾張女朋友的真容,那些老女人不會懂得知難而退。”
“你還在計較校隊隊長?”程未褪下方格呢子,單穿的米色毛衣看上去舒適又昂貴,“下午打完比賽,她還特地找我說了話?!?br/>
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劇烈收縮,宴旸切了切,不屑一顧地說:“年紀大的女人果真分外饑渴?!?br/>
程未接過她剛撥開口的橙子,一點一點熟稔地把皮撥開。金燦燦的果水沾滿了指尖,他伸手掰下一瓣,把剩下的果肉全部塞給宴旸:“她問我你去哪了,我說,我女朋友回宿舍去了?!?br/>
“然后呢?”宴旸嚼著橙子,一鍵把兩人的自拍照同步發(fā)送到朋友圈和空間。
“然后她提醒我不要忘記周日訓(xùn)練,沒說幾句話就走了。”
她從鼻尖哼出一聲怪腔:“你都有女朋友了,怎么還和她隨隨便便地說話?正好周日沒事我也要去球館練球?!?br/>
記起瑜伽課上她極其不協(xié)調(diào)的肢體,程未忍不住笑意:“是你打球,還是球被你追著跑?!?br/>
宴旸把圓形的沙發(fā)靠墊扔給他,用肢體行動告訴程未嘲笑女朋友的后果。
填充棉花沒有絲毫的殺傷力,程未沒有還手,故意躲在角落大聲嚷著疼。等宴旸得寸進尺地追過來,他拽開軟塌塌的靠枕,把不安分的人帶在懷里。
程未用下巴抵住她的頸窩,扎臉的碎發(fā)是幽若的山茶香。
第二次的擁抱還不算熟練,宴旸半跪在沙發(fā)墊,僵硬的手臂漸漸觸到他毛衣上的纖維。靜電突然在指尖炸開,她下意識地縮了縮,卻被電流從手掌迅速竄進了心底。
電影被程未調(diào)成了靜音,在啞劇片的背景下,宴旸用力環(huán)住了他。
她每一次的主動都是他愈加深信不疑的迷戀,程未合上眼睛,嗓子沙沙啞啞像是含著酒:“你是真的喜歡我,對吧?”
“為什么要這樣問?!彼曇魩е|(zhì)疑。
腦子敲著不安的警報,宴旸把手掌抵在堅固的胸膛企圖能看清程未的神情,卻被他反手禁錮在身后,想要動彈也只是回天乏術(shù)。
宴旸總算認識到男女在力量上的驚人懸殊,他用左手捏著她兩只纖細的手腕,右手則用更大的力量攬住她的背脊。太過緊貼的距離,讓宴旸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細膩的皮肉,和竭盡瘋狂跳動的心率。
“不要看我的臉?!彼麥喩韼е致缘臍馕?,把圈在手臂下的肋骨硌得更重,“回答我的問題?!?br/>
被悶得喘不過氣,她一邊咳一邊說著喜歡。
“大聲?!背涛蠢潇o地發(fā)布命令。
抑制不住濃重的窒息感,宴旸像被海草束住尾巴的人魚,只能死死拽住他的領(lǐng)子:“我,我喜歡你。”
程未撤開手臂,為伏在沙發(fā)上喘氣的小丫頭,倒了杯安神的薰衣草茶。
劉?;熘顾疂駠}噠地落在眉間,宴旸貼近紙杯,任由清苦的液體順著他腕部的動作緩緩落入唇間。
他默默地盯著她,她則眉眼低垂默默喝著茶。直到沉甸的紙杯變得輕薄,程未把它扔進垃圾桶,用沒有血色的嘴唇說著對不起。
宴旸望著走馬燈似的電影,久久沒有說話。
這時,放在口袋里的電話響了。辨認出鈴聲的她拽起外套,甚至都沒有查看是不是誤撥或者騷擾電話。
推拉門材質(zhì)很重,它阻擋了烈冬的風(fēng)聲,沒有留下人走茶涼的痕跡。程未啃著還剩一半的漢堡,鼓起的左腮塞滿涼透的雞肉和過膩的甜醬。
太靜了,他摸了一圈,最終在屁股瓣下找到了遙控器。
被打開音量的電影正鉆出噼里啪啦的雨聲,男孩被濕發(fā)遮住好看的藍眼睛,手中攥著被除凈刺的玫瑰。
心臟狀的花瓣落了一地,扎眼的紅色頃刻被掛斷的樹枝掩埋。旁白安靜地念:humble but hard to release love。
低微卻難以釋懷的愛。
***
一路走到安全通道,宴旸用后背擋住呼呼作響的風(fēng)口,剛掏出手機,便被倒提滿腹的涼氣。
這是在此時此刻完全不該出現(xiàn)的聯(lián)系人,她按下拒絕鍵,心比竄進衣領(lǐng)的風(fēng)聲還要混亂。
沒過幾秒,電話再一次響起。鍥而不舍的頻率讓她懷疑電話那頭是程未惡作劇式的反串。
程未。
想起這個名字,她覺得手中正在震動的家伙格外惹人討厭,而那顆好奇到窒息的心臟正在告誡宴旸——這是最后的告別。
九曲十彎的走廊空無一人,寂靜的圓燈把大理石鍍層焦糖色的光,最近的包廂正在放不知哪一部的速度與激情。汽車的爆炸聲喚醒她的靈魂,宴旸揉了揉凍成慘白的指腹,顫抖地劃開接聽鍵。
電話那端靜的像凌晨的街道,宴旸把耳朵貼在聽筒,誰都沒有先講第一句話。
此時的時間不論分秒行走,而是亙古不變的世紀。不知沉寂了多久,直到舉著電話的手腕又酸又軟,宴旸方才替換了手臂,把耳朵重新貼回去。
他的聲音突如其來,不穩(wěn)定的信號加劇聲線的低沉:“你最近過的還好嗎?!?br/>
俗套的梁斯樓果然用著最俗套的問候語,宴旸瞬間嗡住鼻子,從濃重的嗓間輕輕劃出聲‘嗯’。
“宴旸,我想了很久。應(yīng)該是上天垂憐,你幸運又有主見,所盼望的不會事事如愿,命運卻也給你絕非退而求其次,而是更好的安排?!?br/>
“你總是自卑過滿自信太少,對于做過的每個決定,不要用自憐自哀去掩飾退縮,而是勇敢的、昂揚的、敲鑼打鼓的去堅持每一件不想做卻又非做不可的事?!?br/>
他頓了頓:“最后我想提的話你可聽可免,全憑本意,只是我一家之言不可全放在心底。你與你的...男朋友剛剛認識兩個月,這種淺短的時間,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可完全推心置腹。宴旸,萬事保留二三,多多珍重?!?br/>
說完,梁斯樓沒有分秒遲疑,把電話掐斷在無月無星的夜晚。聽著耳畔回旋的盲音,宴旸摳著粗糙的門框,黏在臉頰的淚痕疼的像褪了層皮。
脖頸突然多了絨絨的暖意,宴旸抽著鼻涕抬頭,程未剛好把圍巾系成兩股,用背脊遮擋住所有的冷風(fēng)。
“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