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滿是濕潤的腳印——有一半印在鋪滿油膩苔蘚的石板上,另一半則屬于不知是誰的褲腳。在寸步難行的人群中,魚諾艱難地尋找著一條通向下一個縫隙的路。身上的衣服在擁擠中摩擦、變形,魚諾親眼看著它消失了自己的顏色,發(fā)出被撕裂前的低吟,仿佛被拖長的小夜曲。其他人都在這小夜曲中翩翩起舞,滑來滑去如同被水捧在手心的魚,而魚諾則像一塊被丟著玩的石頭,四處碰到的只有堅硬猶如石像的人體。
他們緊緊地擠在一起,若不是其間彌漫著一次次騰起的體溫——常令人錯誤地以為這就是今天的天氣,魚諾幾乎無法分辨他們與其他物體。他們包裹在鱗次櫛比的房屋中間,沿著一條路行走——那是他們奮不顧身想要得到的,但他們與那些東西有什么差別呢?
這是神眼中那些羊群的樣子嗎?
魚諾將頭高高揚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浮在人群之上的清冷空氣。他還看得到自己踏入人群的起點——那個描繪著褪色涂鴉的高大城門,偶爾透入人群的陽光仿佛一條鞭子,賜予他們光明,映出他們的身影,而在它們之間,淺淡的灰色透出人群唯一一點沁人心肺的——安逸。
那些誘惑而危險的小東西……魚諾恐懼而貪婪地盯著人群間的灰色安逸,慢慢停下了腳步,像一株暫時掛在石頭上的水草,任憑四周的河水拍打。
“已經(jīng)走了很久了?”
忽然,有人向這株特立獨行的水草打招呼了。魚諾看了看他,他眼里有一點火,火四周圍繞著被磨蝕的笑意。
“還有很遠,不必害怕?!?br/>
魚諾發(fā)覺他穿著火紅色的衣服,異常耀眼,只是他從未在這人群中見過這樣的顏色。
“你知道,我們的目的地可能漸漸被忘卻,但生活就在這條路上。所以最終,我們知道,我們很快樂,大家都在這里,享受著這里?!?br/>
那人說完就低下頭,重新隱沒在灰色的人群中。
而眼見他消失的魚諾則毫不猶豫地沖出了擁擠的人群。直到自己的手指感受到冰冷濕滑的墻壁,魚諾才松開掐緊自己手臂的另一只手。他回頭望去,城門距離自己尚不足50米。
他身后是一直洶涌而無色的人群。
魚諾看了看自己——衣服又皺又亂,鞋子濺滿了泥,加上必然雜亂異常的頭發(fā)……這不是之前的“流浪漢”魔法師么?
他有種想要大笑的沖動,但仍舊將手很嚴肅地按在了使魔店的大門上。
大門紋絲不動,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向內(nèi)望去,魚諾看到了模糊的“打烊”字樣,右下角還有店主調(diào)皮的注釋——永遠。
店主永遠不會再為任何人提供使魔了,仿佛神拒絕了人類。
魚諾彎下腰,憋在胸中的大笑洶涌而出。笑聲令這座城格外空曠,它在人群上空傳出很遠很遠。
沒有人質(zhì)問他,所以魚諾曾經(jīng)猶豫過。這樣的人群被代替,究竟好還是不好?
然而有店主這樣的人在,有對那縷灰色的恐懼在。即使他是“流浪漢”魔法師,魚諾向魔神起誓,這樣的人類尚且值得拼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