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

    我朦朦朧朧睜開眼，看到一雙瞪大的眼睛瞅著我，滿眼不忿，我就徹底醒了。我又哪里惹著小海了！我再看過去，一個(gè)嬌嬌怯怯的小娘子站在他身邊哭哭啼啼。

    我究竟睡了多長時(shí)間，小海竟被人捷足先登了不成！我一個(gè)起身，沒想到用力過猛，竟彈了起來撞在石壁上。居然，不是很疼。我修為什么時(shí)候提升這么一大截了？

    “小泠瀧，快來看看，小白醒了?！毖驹诙纯冢菩Ψ切Φ乜粗?。那通透的眼神，看得我直突突，我直覺他發(fā)現(xiàn)我不是個(gè)妖精了。泠瀧走了進(jìn)來，扔給我一身干凈的袍子?！俺粤宋夷敲炊嘞晒?，只折騰了一晚上，還算有點(diǎn)造化。”

    這話我怎么聽著這么別扭。我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扭扭歪歪，像是被誰扯過。我認(rèn)識的幾個(gè)都在這，小海躲我還來不及，妖君和泠瀧這兩位都不會看上我，我不由地看向那哭哭啼啼的小娘子，我不會被她給禽獸了一把吧。可看她那弱柳扶風(fēng)委屈無限的模樣，我不得不仔細(xì)回想，有沒有把人家怎么著。

    “我做了什么了？”我先看向妖君，再望向小海，我是真不記得昨晚的事了。小海只是冷哼了一聲，把那小娘子護(hù)得更加嚴(yán)實(shí)。妖君則是直接略過我，走到小娘子跟前，細(xì)聲安慰?！靶“钻J進(jìn)你洞府，是他不對，我替他說聲抱歉。昨晚的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他就算看了你出浴，也什么都不記得了。咱們同為妖族，人間禮教那一套用不到我們身上?！?br/>
    難得聽到妖君說這么多話，還是為了我如此跟一個(gè)小妖說軟話，我感覺整個(gè)身子都撲通撲通地顫。

    “君上，你說她也是妖？”泠瀧一臉驚詫。“一只桃花妖。”妖君反問道：“你座下的侍女，你難道不知道？”泠瀧面色有些發(fā)白，“她是我在山下人世中碰到的孤女，我憐其身世，才帶回來的。”

    那小娘子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我不是有意要瞞您的。我本桃花谷弟子，入世除邪，以圓功德。有一日聽人說附近山中有妖邪作祟，我又恰好見你施展法術(shù)，便將您誤認(rèn)為害人的妖怪，想了辦法接近您。跟在您身邊才知道您宅心仁厚，與世無爭，讓人心折。我雖騙了您，可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您的事。還請您原諒我?！?br/>
    這么順溜的說辭，是早就想好了的？還有，泠瀧宅心仁厚？最重要的是，堂堂修仙大派的桃花谷，收起妖來當(dāng)?shù)茏恿耍?br/>
    泠瀧對這一番說辭還算滿意，“你雖說瞞了身份，但看在你沒有害我之心，我也不想追究，你…”

    “小泠瀧，你把她交給我如何？”妖君插話，對小娘子循循善誘，“仙與妖不過一個(gè)名號差別罷了，你不妨跟著我，不會比做神仙差半分?！?br/>
    這小娘子是有幾分姿色，可你當(dāng)著泠瀧的面就調(diào)戲別人，妖君大人你可真風(fēng)流。我暗自腹誹，卻見小海一臉歡顏。唉，小海跟著妖君，將來不定也是個(gè)花心蘿卜。

    “你叫什么名字？”一走出泠瀧的山頭，妖君就問起了人家芳名。

    “桃妖。”

    這名字，就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只桃花妖？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曾有人在我樹下念過這句詩，我覺得挺好?！迸?，原來叫桃夭??！

    “好詩，好名字。”小?？淞司?。自從有了桃夭，小海就不離人家左右。而對我呢，他不僅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還帶著桃夭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妖君同情地看著我，“小白，如果小海真喜歡上小桃，你怎么辦??？”

    “不過也是，同是花妖，你們的品相差得也太多了?！?br/>
    她是紅艷艷嬌滴滴的一樹桃花，我不過一不知名的小白花，能比嗎！

    可是，如果小海真的和她成雙成對，我不甘心?。?br/>
    “小桃啊，這是你泠瀧姐姐送我的仙果，給你一顆嘗嘗?！苯^不是我小氣，只是這仙果，若沒妖君那樣的功力，只能淺嘗輒止。不然就像我之前那樣，差點(diǎn)被燒得神智不清。我給小海的，可裝了整整一大包。

    我本著愛屋當(dāng)及烏的念頭，對桃夭也是百般示好。小海的臉色卻愈發(fā)陰沉。

    “小白，看來你的感情發(fā)展得挺全面。”妖君見我如此，竟是認(rèn)為我對她也有興趣?？蓪?shí)際上我巴不得妖君什么時(shí)候把她打發(fā)回泠瀧身邊。

    不過桃夭的出現(xiàn)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小海不再“死花妖”地喊我了，而是“變態(tài)，走開！”

    我對小海照顧有加，而他呢，對桃夭倍施殷勤。僅十天半個(gè)月的功夫，這朵小桃花便長得愈發(fā)嬌艷水靈。小海啊，你這般細(xì)心呵護(hù)，萬一哪一天這朵小桃花被妖君采了去，你找誰說理去！

    小海一片丹心，若桃夭心有他系，我家小海能受得住么？為了小海，我決定試一試桃夭。

    這一日，妖君赴泠瀧的酒局，去長白山一起賞雪。我騙小海說，桃夭喜歡人世的泥偶，讓他去取一雙來。小海雖不喜我，但對桃夭的事挺上心，果真徒步下了山。

    我以小海的名義約了桃夭在山頂相見。當(dāng)我聽到身后那輕柔的腳步聲，我正披著小海的外褂，背對著她。

    “小海，你找我有事？”她語聲嬌柔，聽得人酥酥的。

    “難得妖君不在，那變態(tài)也不在，我有句話想跟你說。”我盡量模仿小海的語氣，柔聲說著，“我就想問一問你，我們?nèi)齻€(gè)中，可有你喜歡的人？”

    桃夭不出聲。我心里有些著急，學(xué)著小海靦腆的樣子，“其實(shí)，我對你，你是否明白？”

    “我明白你對我的心意?！碧邑驳吐晳?yīng)了我，“可是，我，對不起?！?br/>
    我正想著小海這么好的孩子竟要被拒絕，突然感到心口處一片冰涼。我摸了摸胸口，透出一點(diǎn)白亮亮的劍尖。這一刻，我很慶幸，站在桃夭面前的是我，而不是小海。

    我痛得倒地不起，耳邊全是桃夭喋喋不休的歉意。原來她是個(gè)這么啰嗦的妖怪。是啊，她是個(gè)妖怪?；瘟说难?，都是大妖。她那柔柔弱弱的樣子，我便信了她只是朵無害的桃花？一朵普通的桃花妖，能入桃花谷門下？這份修仙的決心，又豈是那不靠譜的妖君三言兩語便能化解的？我又怎么忘了，斷情是傳說中最快的一條修仙路啊！

    我覺得胸口空了一塊，咝咝地透著冷氣。我已聽不清桃夭說什么了。我恍恍惚惚，似聽到一個(gè)很好聽的聲音，“這株寒梅開得不錯(cuò)。”我看到一個(gè)素色男子的背影，站在一棵樹下，伸手拈起枝頭的一朵小白花。

    我以為我飄到了長白山，看到了妖君。我張口喚道，“救我！”樹下的身影僵了一僵，他轉(zhuǎn)過身來。整個(gè)天突然一片火紅，刺得我什么都看不清。我迷迷糊糊地向前走，撞到了那棵樹。這一刻，我總算找到了一個(gè)依靠。我靠在樹上，正大口大口地喘氣，一朵小白花從枝頭落了下來，沾在我身上。我將這朵小花取了來，細(xì)細(xì)看，卻發(fā)現(xiàn)花心處空了一塊。

    透過空空的花心，我看到一抹哀冷的眸光。我一驚，心口處疼得無以復(fù)加。

    我覺得我要疼死了。如果可以，真想把心給剜了，心想也許這樣就可以不疼了。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是覺得身上一絲力氣也無，疼也疼得麻木了。四周只有風(fēng)聲，桃夭早已不知蹤影。我都佩服自己，這么久竟然都沒有疼得昏過去。直到我看到小海帶著一雙泥偶站在我跟前，我才知道我是在等他。

    “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