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千秋萬世之后，有沒有人還會記得我?！?br/>
    浸在金盆中的雙手一顫，九尾狐貍回眸望向那王朝的王。在這間并不寬闊卻奢靡綺麗的寢宮之中。年輕的王枕著雙手躺在冰冷的地上，任一旁柔軟華麗的大床虛空。

    “又有甚么人能夠千秋萬世?！彼僮鳠o意。

    年輕的王翻身坐起來，他黑而明亮的眼眸緊緊盯著她的。那眼眸中滿是消沉和虛弱。也只有這種時候，在她面前，這始終以英雄自命的男人才毫不遮掩的袒露出他的心扉。紂王死死的盯著九尾狐貍，直到九尾狐貍突然沒來由的一陣慌亂。王于是哈哈大笑，躺倒下去。

    “好啦……你又來。已經(jīng)歇很久了?！本盼埠偽⑧粒爸雷约菏峭?，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已經(jīng)十戰(zhàn)了！王朝的命運就攥在你手心里，鵬城那么多人等著你，前殿還有四個，你卻還在這里。你還像個王？”

    “正因我是王！”紂王淡淡的說，“讓他們等著。多等一會，越有好處。這樣的亂局每耽擱一刻，變數(shù)就會增多幾分，最后亂到水都不知魚在哪里。其實我沒有辦法?？墒亲屗麄冞@么等著，他們就會自然覺得我真有辦法。丫頭……?！?br/>
    “嗯？”

    “發(fā)個誓，說你永遠不會背叛我。”

    “為什么？”

    “因為我現(xiàn)在除你之外，指望不得任何人?！?br/>
    紂王漫不經(jīng)心的說，寂寞卻似冰雪銷骨。

    “這王朝的事情你不了解。你只看到一個殼子，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七王一相八大朝臣，四大諸侯八百諸國。世間沒有任何人的尊崇和威嚴可與我相比。其實都是假象。他們瞞了我很久了。但是我明白。——他們不希望我明白?！?br/>
    “可是我不懂。”

    “所以我信你?！?br/>
    九尾狐貍沉默了。心里卻像草原上的野火一般慌起來。紂王仍然在平靜的訴說，但每一字每一句都仿佛千鈞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讓已經(jīng)活過千年歲月的妖精也心驚膽戰(zhàn)。

    “所謂王，其實并不是天下的共主。它只是一個符號，一個位子。我坐在那個位子上，我就是王。眾人尊崇我，也因為我是王，而非我是我。除了這個位子，我不過是十九輕騎的首領而已。就是這支部隊，有一半也仍歸臺閣。八大朝臣，四大諸侯，文武卿相，天下的人都拜在這位子之前，然而各懷心腹。你知道此刻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br/>
    “我在想我的父親?！奔q王低聲說?！巴醭倌陙?，有幾十位王。我的父親在這幾十位王中默默無聞，毫無建樹，只有我才知道他是多么偉大的人。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叫微子啟，一個叫微子衍——現(xiàn)在都是親王。年紀比我大得多，學問也遠過于我。之前沒有人想過先王最后會傳位給我。我們大商的規(guī)矩。親族之間，誰也可以坐這位子。哥哥死了，就換給兄弟。我父親以下，是我的王叔們，然后是哥哥們，然后才輪到我?；蛘吒緵]有我。我還記得我十七歲那年，武勇已經(jīng)聞名王都。于是我哥哥微子啟對我說，阿壽，他日我做天下的王，封你為大將軍。結果，父王死了。王位沒傳給比干王叔，沒傳給微子啟大哥，傳了給我。其實那時候我什么都沒做?！浆F(xiàn)在我也什么都沒做。

    那年春天，王族在御花園花亭中飲宴，亭子梁塌了，是我挺身而起，單手托住，直到換了一根新的。王叔們嘉諭我，說我有古今名將的氣量。父王當時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默默看了我一眼。直到后來，我成了王，才明白我父親當年為什么會力排眾議立我為新王。因為他在王位上坐了幾十年，也像我如今一樣，什么都沒做。再望上數(shù)，我爺爺也是那樣。他們都是文武兼?zhèn)涞娜耍兄钭鹳F的血脈和最優(yōu)雅的氣度。然而王朝經(jīng)歷了六百年，已是一潭死水。他們的尊貴跟優(yōu)雅像腐草一樣把他們纏住一直到死。先王在世的時候，一生只出過兩次王都。所以他不傳王叔和哥哥們，把王位給了我。他是希望……我這一生不再像他那樣。“

    九尾狐貍捂住嘴，驚惶的看著大滴大滴的淚珠從年輕的王眼角流下來，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可是所以沒有人服我。我太年輕了。王族里那些繁瑣嚴苛的規(guī)矩，我又從小就不喜歡。跪坐的時候袍裾位置差錯分毫，就會被認為失禮，倍受訓斥。我是個只會打打殺殺的粗人。突然成了王。雖然很用心，可還是不成。也就在這個位子上，我才知道了自己多么弱。我這個王是多么弱……”

    九尾狐貍輕輕的靠近他身邊，環(huán)抱住他，用雙唇去吸啄他臉上的淚痕。年輕的王靜靜的枕著她的玉臂，目光晶瑩如懵懂少年。

    “有些人覬覦垂涎這個位子。其實是因為他們沒做到這上面。做到了，包管他們會后悔一世。先王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是這些話，他也從沒對我說一個字。我年輕的時候，以為王朝就是整個天下，其實并不是。天下間有人，有地方比我們這個王朝強盛十倍百倍。我們所以統(tǒng)領天下是因為他們不屑。就像我所以坐上這個位子，是因為有人不屑。有太多太強大的存在。知道他們活著，就讓我覺得自己還是趕快死了好。而這就是王朝今日的王?！詻]有人會明白十戰(zhàn)。那是我的棋局。那是我的戰(zhàn)爭。十戰(zhàn)已經(jīng)開始了。你聽……在這樣深的宮宇里還能聽到遠處的歡聲，第一陣已經(jīng)開始了吧?！?br/>
    紂王忽然朗聲大笑起來?！肮呀?jīng)開始了。寄予著王朝命數(shù)的十戰(zhàn)。丫頭，你能想象到這樣輝煌的十戰(zhàn)開幕竟然是灰暗無聲的么？因為我還在這里。因為數(shù)日之前就呈上來讓我過目的那篇宏文就在我這里。真是一篇好文章！比干王叔的才華沒的說。七竅玲瓏心，名不虛傳！可是我把這篇宏文扣住。盡管每個字他都記得，他還是沒辦法。他摸不清我的底。這個王畢竟是我！”

    他轉過臉來，靜靜的凝視著狐貍美麗的眼?！八员M管這是一個虛位，還是有它的用處。天下英雄此刻都在我的祭壇之上。雄心越大本領越強越不能自拔?！?br/>
    “所以你把外面那幾個人晾在那里？”九尾狐貍輕聲問，“那個從東海來的人似乎很不高興?！?br/>
    “姜文煥就只有那點器宇。他不足慮。一勇之夫。真正麻煩的是另三個人。”紂王低聲說?！澳阒烂?，有時候我寧可放棄半個天下，只要太史臺閣真正忠誠于我?？上г谒麄冄劾镂页淦淞渴且粋€孩子，到現(xiàn)在還是摸不透他們。說起來……你覺得我們在內宮這么久，外面那四個家伙會打些什么主意？”

    九尾狐貍驀然驚覺紂王的眼眸中煥發(fā)出灼人的熱浪。他一反手就將她摟在懷里，微笑著盯著她的眼眸。一口氣說了這么多之前應當深埋心里從沒吐露過的話，年輕的王的情緒已經(jīng)轉回高亢。九尾狐貍心中一蕩，輕笑道，“總不會是什么好主意……”

    于是紂王有力的手扣住她的雙腕，翻身把她壓在下面，用雙唇覆蓋住她的唇。這間并不寬闊的寢殿中第一次響起了奇特的充滿誘惑的聲音，婉轉低回，仿佛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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