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前軍大帳中,羊子鵬把幽州劍放在案上,好好擦拭一番。
一個少年侍衛(wèi)走進帳來,少年名叫木南風,只十二三歲,是蕭確選給羊子鵬的軍帳侍衛(wèi)。
“營外有一位自稱楊天師的道人求見!”木南風道。
“楊天師?莫不是玄武觀觀主楊天師?他來做什么?快請!”
羊子鵬收好幽州劍,出帳相迎。
片刻,楊天師飄然而來。
楊天師身著皂袍道服,留有一尺清須,手持二尺浮塵,見到羊子鵬,先行稽首,笑容自若:“多日不見,公子安好!”
羊子鵬也抱拳笑道:“若非子鵬吃了天師煉成的仙丹,只怕現(xiàn)已與天師陰陽兩隔了!”
楊天師浮塵一擺,爽朗一笑,道:“公子若不搶吃仙丹,也就沒有殺身之禍,何談陰陽兩隔?!”
羊子鵬會心一笑,把楊天師請進帳內(nèi),二人入座,羊子鵬給楊天師斟一杯酒,問道:“侯景侵占京師,可曾為難天師?”
羊子鵬此言,半是問候,半是試探。楊天師手腳完全,行動自如,是否已歸順侯景,并不可知。
楊天師淡然道:“貧道乃一介方外之士,不足以讓侯景放在眼里。”
“天師此來,可有天機相告?”平白無故,楊天師不會屈尊拜訪。
“貧道愚昧,不見天機,只得一線生機!”
“子鵬并未陷入絕境,何需一線生機?”
楊天師搖頭道:“并非公子的一線生機,而是臺城內(nèi),當今陛下,乃至令尊羊公的一線生機!”
“天師此言何意?”
楊天師俯身正色道:“玄武湖底,有一條秘道,出口在玄武觀內(nèi),入口處,便在臺城太極殿!”
羊子鵬聞言大驚,沉思良久,不能置信,問道:“臺城乃皇都莊嚴所在,豈會有秘道這等晦暗布置?”
楊天師故作玄虛,笑道:“臺城內(nèi)的晦暗之所,可不止一條秘道而已!”
“若果真有秘道,陛下為何不從秘道出走臺城,或是請援兵從秘道進入臺城?”
“陛下并不知道這條秘道的存在!”
“笑話,臺城是陛下的皇宮,太極殿是陛下議政之所,陛下如果不知,天師又如何得知?”
楊天師黯然道:“說來話長!”
“長夜漫漫,天師可細細講來!”
楊天師抿一口酒,收拾心神,從頭道來:“玄武觀,是齊朝建國伊始,開國皇帝蕭道成主持建造的。第一任玄武觀觀主,是貧道的祖先,楊玉夫?!?br/>
“楊玉夫?難道是那位砍下劉宋皇帝劉昱頭顱的楊玉夫?!?br/>
“沒錯。楊玉夫本是劉昱的內(nèi)侍,被蕭道成所用,殺死劉昱。蕭道成另立傀儡皇帝,而后傀儡皇帝禪位,蕭道成登極,劉宋覆滅,蕭齊建立?!?br/>
“楊玉夫畢竟殺君弒主,蕭道成豈能留他?”
“楊玉夫不是一位簡單的內(nèi)侍,而是一位奇人。蕭道成與楊玉夫之間,絕非利用,而是有著肝膽之情。這座玄武觀,正是蕭道成專為楊玉夫而建。楊玉夫出家入道,成了玄武觀的觀主,信奉天師道,世稱楊天師。楊玉夫是內(nèi)侍,不能生育,蕭道成將一個兒子,過繼給楊玉夫為子,冠了楊姓。楊玉夫的這個義子,便是貧道的祖父。此后觀主之位,世代相傳,貧道是第四任玄武觀觀主?!?br/>
羊子鵬一驚,問道:“天師竟是蕭道成后人?”
“貧道是楊玉夫后人,蕭氏血脈?!?br/>
羊子鵬恍然大悟,道:“世間傳聞楊天師是一位老神仙,活了一百多歲,且有返老還童,容顏永駐之神功,原來說得是天師的長輩!”
“玄武觀素不張揚,觀主辭世與繼任,皆不對外界公示,世人難免將歷任觀主誤認為是一個人。言歸正傳,歷代玄武觀觀主,都會繼承一個使命?!?br/>
“是何使命?”
“看守湖底秘道?!?br/>
“湖底秘道,是蕭道成修建的?”
“正是。蕭齊江山畢竟是奪來的,蕭道成害怕失去。蕭道稱帝后,改建加固了建康和臺城的城墻。城墻穩(wěn)固,蕭道成仍覺不妥,為求心安,借擴建宮室為名,秘密修建了由太極殿通往玄武觀的湖底秘道,危難時刻,可由秘道逃出臺城。蕭道成可稱一代明君,終蕭道成一代,蕭齊繁榮安定,并沒有禍亂,湖底秘道沒能用上。但蕭道成知道,南朝更迭頻仍,蕭齊江山也不會永保,終有滅亡的一天,湖底秘道,可以給子孫后代留條生路,便在臨終之時召見楊玉夫,命玄武觀世代守衛(wèi)湖底秘道?!?br/>
“后世可有過借秘道逃生的皇帝?”羊子鵬不無好奇地問道。
“沒有。這條湖底秘道,從來沒有人走通過?!?br/>
“為何?”
“蕭道成與楊玉夫約定,秘道之事絕密,決不能外泄,不能見于文字,只能口耳相傳。臺城內(nèi),上任皇帝臨崩之際,口授繼任者。玄武觀中,上任觀主升仙之時,口授繼任者。湖底秘道,只能有秘道兩端的兩個人知道。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蕭齊后代皇帝蕭昭業(yè)被蕭鸞篡位,蕭昭業(yè)被蕭鸞所殺。至此,湖底秘道這個秘密,在臺城內(nèi)便斷絕了。”
“蕭昭業(yè)定然知道秘道存在,為何不從秘道逃走?”
“說來可笑,蕭昭業(yè)是被叛軍從花床上拎下來的,哪有機會逃走?!”
羊子鵬唏噓不已。
“看守湖底秘道的使命,還是在玄武觀流傳下來。先人只是不甘心讓這么一條生路,永遠埋在湖底下。”
楊天師面色惆悵,痛飲一杯酒,繼續(xù)說道:“再后來,蕭齊滅亡,蕭梁取而代之,一去四十六年,如今陛下被困臺城,茫茫然不知,在宮殿下方,有一條能救性命乃至能挽回江山的秘道?!?br/>
楊天師提到蕭衍,羊子鵬警覺起來,目光冰冷,問道:“楊天師此來,可是有搭救陛下之意?”
“正是!”
“陛下推翻蕭齊社稷,建立蕭梁王朝,天師難道不憎恨陛下嗎?”
“貧道乃方外之士,無論蕭梁還是蕭齊,國號不同而已?!?br/>
“天師身上畢竟流著蕭齊血脈!”
“縱覽蕭齊一朝,骨肉相殘之事不乏其數(shù),自家血脈不比別家血脈更親?!?br/>
“天師又為何在意,皇帝姓蕭還是姓侯?”
“貧道崇信出世之道,卻絕非厭世之徒。侯景禍亂,萬千百姓落難,貧道不能裝作不見!”
羊子鵬又是沉吟良久,道:“子鵬暫且相信天師之言,有這么這一條秘道。但子鵬仍有一事不明,敢問天師?!?br/>
“盡管道來!”
“天師為何來找我?天師直接去見邵陵王,引征討軍從秘道進入臺城,豈不直截了當?”
楊天師搖頭道:“當初蕭道成建造秘道時,擔心外敵通過秘道進入臺城,因此在秘道內(nèi)布下重重機關和迷宮亂道。從太極殿到玄武觀,一路暢通。若從玄武觀反向去太極殿,便會觸動機關,或是誤入迷宮!”
羊子鵬聽罷,凝眉問道:“天師是想讓子鵬硬闖秘道?”
“公子身懷絕世武學,貧道精通奇門遁甲,你我二人聯(lián)手,必能走通秘道!”
羊子鵬尚有自知之明,道:“我這點微末功夫,何談絕世武學!”
“公子莫要妄自菲薄。公子所練的武功,皆是曠絕當代的絕頂武學,絕非一般人所能比,自不能以常理論之。公子當下武功不高,只是欠缺習練罷了。每逢危難之際,公子勢必會爆發(fā)出巨大潛力,絕處逢生、以弱勝強,于公子來講,再正常不過。今日公子能斬殺黃天蒼,便是例證!”
聽了楊天師一番溢美之詞,羊子鵬有些飄飄然忘乎所以。
“你我同進臺城,接陛下、太子以及羊公等人出囹圄之地,邵陵王沒了后顧之憂,便可從容選擇作戰(zhàn)方略,無論雷霆強攻還是對峙緩圖,侯景都是必敗無疑!”
楊天師一番話,讓羊子鵬怦然心動。若真能通過暗道救出蕭衍,那剿滅侯景便有了絕對的勝算。
“公子以一己之力挽江山于即倒,救萬民于水火,此等功業(yè),足以震鑠古今,光耀后世!”
羊子鵬終被楊天師將推向神壇。
“勝敗關鍵,存亡要害,系于公子一念之間,請公子早作決斷!”
楊天師抽掉了羊子鵬步下神壇的扶梯。
天降大任,無可推脫,羊子鵬提起幽州劍,決然道:“天師乃化外之人,仍毅然涉險,子鵬身為大梁子弟,豈能置身事外?秘道之行,子鵬萬死莫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