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當天一早的黃道時辰,行郎們各自執(zhí)著迎親所需的器物,授事司和雇來的官私妓女們乘著馬,吹鼓手們在隊伍中使勁地吹著歡樂的曲子,引迎著花轎,浩浩蕩蕩前往女家迎娶新娘。
冷晉不是第一次娶妻,心中沒有緊張也沒有歡愉,只是面上掛著一層虛浮的微笑,早早起了身,任由媒婆和妓女們擺布,穿戴了行頭,配合著做好新郎官應(yīng)做的一切。
迎親隊伍一路喧鬧不絕,坐船之后又上岸,再往鳳凰山上去。冷晉的面色時而浮起笑容,時而面色冷淡,一邊的來喜臉上也是淡淡的。兩個穿著紫色褙子的媒婆滿面笑容,一路照看打點,見主人家如此狀況,只作不覺,仍賣力張羅著,顯得隊伍里熱熱鬧鬧的。
一路順利到了吳府,吳家早已備了酒肴款待行郎,向他們散發(fā)花紅、銀碟、利市錢。待喜錢、喜物散發(fā)結(jié)束,樂官開始作樂催促新娘抓緊時間化妝打扮。新郎只安靜在一旁席上坐了,并不急著往里看。
吳逸的閨房里,吳夫人正定定坐在女兒身邊,知心侍立一邊。吳逸已經(jīng)穿戴整齊,鳳冠霞帔下只見一張嬌紅的笑臉,炯炯的小眼睛里滿是明亮的期待,并無哭嫁之情。吳夫人眼睛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女兒的喜悅。
吳夫人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慈愛道:“孩子,過了今天,你就冷家的人了。冷府雖然有你姑姑在,上面也沒有公婆管束,但你畢竟是新婦,凡事切記低調(diào)謙恭,不可任著自己性子?!?br/>
吳逸微微一笑,過來摸著吳夫人的手:“娘親不要擔心,成了親,女兒就是大人了,只想跟冷哥哥舉案齊眉,夫妻恩愛,安心在冷府相夫教子,斷不會再使性子了。”
吳夫人點點頭,面路欣慰,強將眼眶中的淚水忍了回去。心中莫名的慌亂,待要再說什么已聽知心在耳朵輕輕說了一句:時辰到了。
克擇官在屋外高聲報著:“吉時已到?!睅讉€茶酒司(南宋司儀)互相念著吉祥的詩詞,催請新娘出閣上轎。
畢竟是新嫁娘,吳逸此時環(huán)顧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幾年的閨房,心中突然酸澀,眼眶微微發(fā)紅,臨時生了不舍之情。吳夫人也是怔怔聽著屋外熱鬧的聲音,腳下不肯動。
吳奇走進妹妹的閨房,悄悄站在吳夫人身后,伸手輕輕拍一下吳夫人的肩膀。吳夫人整肅了一下臉,起身,摸索著給女兒蓋上紅紗蓋頭。兩個丫鬟扶起新娘,吳奇扶著吳夫人,跟在新娘后面向外走。
......
喧鬧的樂聲里,新娘扶著新郎的手,緩步登上鮮紅刺目裝飾精華的花轎。迎親抬轎的一行人仍不肯啟程,繼續(xù)念著吉利的詩詞,吵嚷著要喜錢,吳家的人忙上前分發(fā)利市錢,待大家得到了利市酒錢,方行起轎作樂,浩浩蕩蕩向男方家進發(fā)。
冷晉一路禮儀周全,只是有些安靜冷淡。偶一回首,遠遠地看到送親的吳奇也只是在馬背上拱手作了個揖。吳奇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手中殷勤回禮,心中思緒紛雜??葱吕晒龠@副平淡如常的樣子,定是沒有愛情無疑了,妹妹真是太倔了...林曉漁被趕出了冷府,從此和冷府再無瓜葛,他倒跟冷晉成了連襟,今后要時常照面了,世事變化真如風(fēng)云,變幻莫測。
......
等迎親隊伍到了男家門口,新娘不能馬上下轎,必須再等黃道吉時。吳姨娘看到鮮紅精美的花轎,心里的石頭已經(jīng)落了地,臉上一片氣定神閑的得色,只在大院回廊的椅子上坐著等候新婦進門。
管家來福忙得不可開交。雖然吳姨娘越俎代庖將大多數(shù)為新娘新郎準備的細活搶了去,但是府里迎來送往、收禮還禮的事情一大堆,直忙得人仰馬翻。
冷晉畢竟也是官場中人,婚禮雖然盡量素簡,仍免不了要做足必須做的場面。昔日同窗,如今同僚都紛紛送了禮,整整一個上午門庭若市,應(yīng)接不暇。史大人親自帶了幾個冷晉的同窗來觀禮,自然是要管家出面親自招呼接待了安置妥當?shù)?。連當朝宰相韓相爺也托了別人的名義送來了賀禮,忙到脫不開身,這樣的機密大事也只能等到婚禮結(jié)束后再向冷晉稟報了。
黃道吉時終于到了,吹鼓手、妓女、茶酒司等人嘴中又互相念起吉利的詩詞,紛紛向男家索要喜錢、禮物。等大家都拿到了利市錢紅后,方讓新娘子下轎。
新娘子下轎前,有克擇官手執(zhí)花斗,里面盛著五谷豆、銅錢、彩果等物,口中一邊禱告祝愿,一邊望著門口而撒斗中的物品,小孩子們爭相拾取,一陣擁擠熱鬧。
撒完谷豆,克擇官請新娘下轎。一位妓女捧著鏡子倒朝著轎子行走,數(shù)名妓女手執(zhí)著蓮炬花燭,在新娘前面導(dǎo)前迎引,新娘在兩位親信女使的左右扶持下,腳下踏著青錦褥,緩緩地向冷家大門走去。進了大門,先跨過馬鞍,然后從草及秤上跨過,進入門洞,直接迎入東廂新房,坐于新床左首。等新娘坐定,妓樂花燭迎引新郎入房,房門前有一段彩帛橫掛在門楣上,下端做成均勻的碎裂狀,新郎入門之后,眾人便爭相手扯一小片彩帛而去。
冷晉坐在床的右首,與吳逸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臉上的浮笑又淡去了幾分,幾乎看不出笑意了。門外眾人暫時退去。吳逸隔著紅紗蓋頭,正襟端坐,緊張的大氣都不敢喘。
屋子里靜下來,紅艷華麗的光彩讓冷晉有些恍惚。他仿佛回到第一次如此端坐時的場景,那時身邊坐著的是自己“相媳婦”時一見鐘情的何氏。相媳婦那天他是多么感激上蒼賜予他如此豐厚的恩澤,為何氏插金釵時他的手都是抖的。他們成親那天,也是在東廂的新房里,眾人散去時他迫不及待掀開新娘的蓋頭一角,問她累不累...
冷晉看著身邊的新娘,在回憶里走神,手不自覺地掀起蓋頭一角來,看到惜月嬌紅的臉,他微微一愣,隨即開心地笑了。吳逸從未見過他這樣笑,那笑容從嘴角一路順著面龐漾進了眼睛里,人卻是癡癡的,只呆呆看著她。
片刻,吳逸輕輕叫了一聲:“冷哥哥?!崩鋾x一晃神,眼前惜月的臉猛然變成了吳逸,吳逸見他眼睛里的笑意迅速跳到臉上,然后又從臉上飛快消失了。冷晉手一抖,放下了蓋頭,急促地抽了一口氣。
吳逸已然猜到,心頭一陣慍怒,強忍了不發(fā)作。
正好司儀官來請兩位新人出房,到中堂參拜祖宗和父母。冷晉手里拿著槐簡,身上掛著紅綠彩,綰雙同心結(jié),倒退著行走,吳逸搭著同心結(jié)的緞子,和他面對面相向而行。
等兩位新人來到中堂前并立候著,司儀官請冷家專程從泉州趕來的雙全女親用秤桿挑去新娘的蓋頭,讓新娘露出臉來。吳逸裝扮奢麗又嬌羞通紅的臉一露出來,丫鬟仆從們竊竊私語稱贊著,一邊的吳姨娘一臉得意,臉上透出比往日更甚幾分的驕矜之色。
接著,兩位新人依次參拜家神家廟及男方諸親長,吳姨娘是頭一個作為男方親長被參拜的,此時真是開心過頭百感交集,差點落下熱淚,只盯著侄女兒和冷晉看不夠。
參拜完畢,輪到新娘倒著走,手中拿著同心結(jié),牽引著新郎回去新房,夫妻兩人再行交拜禮。禮畢,夫婦再坐于床上。司儀官手拿金銀盤,把里面盛放著的金銀錢、彩錢、雜果撒在帳子四周,俗稱“撒帳”,意思是多子多福、長命富貴。
撒帳儀式后,男家又命一位妓女手拿著一雙酒杯,以紅綠同心結(jié)綰盞底,夫婦兩人互飲一杯酒,俗稱“交杯酒”。飲畢,妓女將酒盞一仰一覆安于床下,取其大吉大利之意。
交杯酒后是“合髻”。所謂“合髻”,是指男在左面,女在右面各留下少許頭發(fā),牢牢地結(jié)在一起;兩家取出成匹的綢緞及釵子、木梳、頭須之類的物品,堆放在一起,其意是合兩姓為一體,白頭偕老。
“合髻”之后,新郎用手摘去新娘頭上的花,新娘用手解去新郎身上的綠拋紐,接著將花髻擲于床下,以求吉利。然后請掩帳。
新人換妝完畢,司禮官迎請兩位新人再去中堂,參見拜謝出席自己婚禮的各位親戚長輩,行參謝之禮。此時親朋好友紛紛上前向新人祝賀。新人參謁岳父岳母吳老爺吳夫人之后,兩親家行新親之好,然后一起入禮筵,直到行前筵五盞禮畢才到別的房間歇坐。接著大家繼續(xù)飲酒。
吳奇全程扶著眼睛不便的吳夫人,處處體貼周到。兩家親朋里的女眷和丫鬟們不時有人偷偷打量著這位面色清淡的吳家公子。
……
冷府大婚熱鬧的時候,南郊鄉(xiāng)下林曉漁一伙人也沒閑著。文功這次只帶了一個小廝來,小廝肩頭扛著一個比“紅鯉魚”個頭小一些的花蝴蝶紙鳶,小心翼翼跟在文功和惜月身后。
村子外的田野盡是些水田,此時正是農(nóng)忙季節(jié),農(nóng)人們忙著趕水牛犁田,時有老牛發(fā)出長長的一聲:“哞~~~”,慢吞吞拔出了陷在水田里的腳,再往前走一步。一邊高大的木頭水車,像一個縮小了的摩天輪,慢悠悠轉(zhuǎn)動著,抽了一段一段的水到田里來。
有身體壯實的農(nóng)婦,穿著粗布男裝,卷起了褲管,赤著一雙大腳,一邊踩著腳下水車,一邊大聲說笑。
有些動作快的農(nóng)家已經(jīng)在插秧。只見一排排露在水面之上的綠秧苗整整齊齊地翹著頭,像等待檢閱的軍隊。
他們要穿過這一片田野,到一個小山坡去。寬闊的田埂因為連日晴好的天氣變得干燥平整,十分便于行走。田埂邊的水渠里流動著清澈見底的水,有水草在水里伸長著枝葉一舞一浪般波動。農(nóng)人們紛紛抬頭好奇地打量他們,如看異類,并不和他們打招呼。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