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珩作為邊城主將,事務繁忙,只來過這匆匆一次,便沒再見著人。
蕭素羅到底是個堅韌女子,當日蕭父受了重傷回來,蕭蓁還哭了一回,蕭素羅作為親閨女,卻是一滴眼淚都沒掉。她只是蹙著眉、咬著牙,晝夜不歇地照顧了蕭父三個日夜,中間就算偶爾打個盹也會很快驚醒,就算眼里充了血,也不愿停歇。
蕭父的情況時好時壞,高燒反復??墒堑搅说谌涨宄?,高燒卻神奇的退了。雖然人還沒醒,但好歹,傷口的血已經止住了。直到這時,蕭素羅才扶著蕭蓁,到一旁的臥榻上真正歇了一會兒。
我看著在夢里又哭又笑發(fā)癔癥的蕭素羅,心中很是感慨,也以為蕭父命不該絕。
我原以為,在這個沒有B超和抗生素的年代,在醫(yī)療環(huán)境如此惡劣的當今,憑著蕭素羅的細心照料,和蕭父的求生意志。說不準是能拼出一條活路的。
又三日,蕭父漸漸有了意識,睜開眼睛看了蕭素羅和蕭蓁一眼,激動流淚。蕭素羅拉著蕭父的手侃天侃地,說著她和蕭蓁在京都的趣事,說那一把海棠種子他們只養(yǎng)活了一棵,可惜還是早早凋敗了。說乳娘不準他們出來,但他們還是偷偷跑了出來。
蕭父還沒多少力氣說話,卻還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抓住了蕭素羅的手,有氣無力地喊著“將軍,老夫無用、老夫無用啊。”
原來,是沒認出來。
誰都沒想到,蕭父真正的催命符,不是那兩道刻骨的刀箭之傷。而是十日之后,從京都八百里加急而來的一道和談旨意。無他,這道加急的圣旨簡明扼要地表達了停戰(zhàn)、割地、和親。
他們的王上準備割了包括扶桑城在內的兩座城池給北方的游牧一族,嫁季姜小公主以結兩國之好。這旨意一下,滿城兵將無不為公主惋惜,無不氣憤難當。嚷了幾天“還不如一戰(zhàn)”,最后被郎珩拉到沙場點兵,一連點了好幾天,訓了好幾天,才算不敢再有所妄議。
只是,這和談的消息到底是傳進了蕭父的耳里,本來有所好轉的他,竟連連嘔出老血,他咳地太急太猛,身上好不容易收住的傷口再次崩裂,那血真就再也止不住了。
興許是彌留之際,回光返照,蕭父認出了蕭素羅,拉著她的手喊了幾聲“阿星”,他說:“阿星啊,阿父這五年,只想征戰(zhàn)沙場、光復河山,阿父連你的信都沒時間回,阿父恨啊,阿父恨自己,不回你的信……”
這話說完,他的手便再也沒有力氣去握蕭素羅的手了。海棠花敗了,蕭父還是去了。
也不知蕭素羅是不是沒有察覺,還是她已經察覺,只是不愿面對。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跪在她阿父榻前,還在同她阿父說著話,她說:“我蕭氏一族的男兒,世代侍奉郎家軍,阿星幼時,一直因不是男兒身而懊惱。是阿父同我說,阿父將我喚作阿星,是因為阿娘在生我前夜,阿父做了個極美的夢,阿父夢見漫山盛開的海棠,還有耀眼的星空。阿父說,‘海棠花期短,我的女兒,要做,便做那九天之上的星辰,亙古明朗,照耀世間。我蕭家女,不求比得過那士族女子,不求比得過哪家兒郎,只求平安、康健。’可是阿父,若阿星是男兒身,該多好……”
蕭蓁跪在蕭素羅的身后直抹淚,只是咬著牙忍著沒哭出聲。最后,她往前跪了幾步,顫抖著握住了蕭素羅的手,哽咽道:“小姐,家主定是想家了,我們帶他回家吧……”
蕭素羅很快打點好一切,打算即刻拉著蕭父的遺體回京都。
將要臨行,被郎珩攔了下來,傳喚到了大將軍營帳。
郎珩這個人,臉洗干凈了才能看清他年紀沒那么大,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身形健壯,很有威嚴。他這一次打扮妥帖,穿著素衣,看起來溫和了許多。他將人傳進帳中,就屏退了左右,偌大的將軍營帳,除了那靜默的沙盤,就剩了這兩個人面面相覷。
蕭素羅的性子是真的烈性、也是真的溫和,我猜測,郎珩一直不說話,她早就等急了,但還是捧著一盅茶,等著他開口。
就在他們沉默的空檔,天邊突然響起了一道驚雷,我出去一看,竟是這扶桑城下起了一場冬雪,潔白的晶瑩飄飄蕩蕩,如鵝毛一般美麗。我在濱城這些年,都未曾見過這樣美的雪景。
可奇怪的是,即便濱城沒有此般景致,我卻還是在這場雪中思念起濱城來。原來睹物思鄉(xiāng),未必思的是家鄉(xiāng)的物。
郎珩的眼神閃爍,有些別扭,他像是思索了半晌,也總算開了口:“阿星妹妹,天涼了,你帶的厚衣裳可還夠用?”
蕭素羅顯然沒多少興致和郎珩閑聊,只敷衍了幾句。
我尋思對于郎珩這般滿腦子都是兵法大全的將軍來說,追女孩子可能確實有些超綱,他那邊別扭半天,真正想要說的,居然是蕭父在之前給他留的一封遺書,說是若是自己身故,便將自己的獨女托付給郎珩照顧。這種托孤的戲碼現(xiàn)代影視劇里嫌棄是古早瑪麗蘇,都不大敢拍了,但是這個情景之下,我卻能深切的感知到蕭素羅的悲痛與絕望。
若她生在現(xiàn)代任何一個地方,憑她一身本事,怎么也不會在自己的父親剛剛去世,就被談論婚假,被人安排余生,可是在父權主義為中心的過去,嫁給一個將軍,得權貴庇護,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沒想到的是,她婉拒了。
她說:“奴家記得,14歲那年,我阿父為了我的婚事向將軍府提過一次親,那一次,是將軍拒了。若是當時將軍不愿意,如今便能愿意了嗎?阿星雖是女子,平生卻最不愿強人所難?!?br/>
可能郎珩也沒想到她會拒絕,愣了許久,只問了一句:“那你自己呢,你愿意嗎?”
蕭素羅不卑不亢:“將軍17歲上戰(zhàn)場,國之功臣,待人寬厚,阿星不愿勉強將軍?!?br/>
按照正常邏輯理解,人家姑娘沒有明確回答不愿意,其實很大概率那就是沒有非常不情愿??墒抢社翊_實向我們證明了,他是個真正的愣頭青,就連沈愚這種戀愛廢物都看得出來蕭素羅對郎珩其實是有幾分意思的,可是人家爹頭七都沒過呢,郎珩就來談婚事,還是以這般單刀直入的姿態(tài),實在不能溫暖人心。
沈愚看這邊沒戲看了,就要拉我去營地里逛。想著他這人刷劇從來就堅持不到大結局,我便將他的手一甩,道:“萬一有極限反轉呢?”
“這還能怎么反轉?這郎珩就是個愣頭青。而且在這樣的社會語境下,你指望他極限表白,還不如指望他強搶民女呢。”沈愚鄙視道。
“臨終托孤可是大事,郎珩要真是強硬些倒還好了,那些古裝劇多數(shù)是騙人的,你知道古代女子生活多艱難嗎?要是郎珩提前將這事定下來,蕭素羅回去也不必被家族宗親排擠,或者強行被叔伯什么的安排更糟心的親事?!蔽覛獾溃骸霸缯f其實是好事。她爹給她選人,至少是真心實意?!?br/>
“哦對了,我把古代那些宗親給忘了?!鄙蛴迯娦斜晃易е仍诶社竦膸ぷ永?,看著他倆大眼對小眼,等著極限反轉??上У氖?,這郎珩確實讓人失望,直到蕭素羅離開,他都沒再說點什么。
最后的時間,我和沈愚并肩在營地里晃蕩,我不經意又想起郎珩,輕嘆:“我喜歡你呀……”
沈愚虎軀一震:“什么?你說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大動靜:“我說,‘我喜歡你呀’,這幾個字,對于古代人來說,確實艱難了些。”
原本我好心同他解釋,誰知道他聽完,大步流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