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校書閣的八角屋檐映入眼簾的瞬間，長今同時看到了旁邊的司書執(zhí)務室。

    “大人！”

    長今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可能是聲音太小了，她抬高嗓門又叫了一聲，里面仍然沒有回應。

    長今帶著云白要她轉(zhuǎn)交司書樸仁厚的紙條。離開茶栽軒之前，長今向云白道別，并送給云白自己親手制作的菘菜煎餅，臨走還不忘囑咐云白幾句。

    “如果你一定要喝酒，千萬要準備點兒小菜?！?br/>
    “我知道了，你就別廢話了?；貙m以后，到校書閣執(zhí)務室把這個紙條交給一個叫樸仁厚的人?！?br/>
    説著，云白把紙條扔給了長今。

    “這菘菜煎餅味道還算不錯，看來你不會因為不懂料理而被趕出宮了?！?br/>
    語氣還是從前那種挖苦的語氣，只是聲音有些濕濕的，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磥?，云白也很在意這次分別。

    沒過幾天，長今竟有些思念云白了。他為人不拘一格，大大咧咧，不知道他會不會再惹出什么麻煩。長今不禁為他擔起心來。現(xiàn)在，她告誡自己拋棄這些不必要的擔憂，向校書閣走去。透過虛掩的門縫，長今看見了里面。

    “請問樸仁厚大人在嗎？”

    依然是沒有回音。長今被書架上面密密麻麻的書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走進了校書閣。在陽光的照射下，書架上將近一半的書籍像褪色似的變得花白，而另一半書則沉浸在陽光里，顯得有些怪異。陳年舊物所散發(fā)出來的氣息、刺鼻的芳香、雅致的情調(diào)，這一切讓長今感到眩暈。要是能在這里待上幾天或者幾個月，過一過書癮，恐怕連御膳房也可以暫時拋到腦后。

    “宮女不許到這種地方來！”

    書架對面有人在説話。長今剛想抽出一本書，立刻便松開了手，驚慌失措地楞在那里。書架擋著，所以看不清對方的臉，但是粗重的嗓音卻并不陌生。

    “對不起，茶栽軒主簿鄭云白大人叫我把書信轉(zhuǎn)交樸仁厚大人?！?br/>
    “樸主簿做了縣監(jiān)，到全羅道去了……”

    對方的聲音里帶著懷疑。長今有些害怕，但還是把心一橫，朝著聲音發(fā)出的方向大步走去。她低頭盯著地面，看見一雙軍官的長筒靴。

    長今低著頭把信遞了過去。

    “我是內(nèi)禁衛(wèi)閔政浩，內(nèi)禁衛(wèi)就在宮女訓練場旁邊?！?br/>
    讀完了信，男人説了這樣一句。長今不明白他的意思，把頭垂得更低了。

    “情況允許的話，你可以到我們那里去。如果此人讀書，定會比昏庸官員更有能力為百姓造福，所以請盡你的能力把書借給她看。這是紙條上的內(nèi)容?？磥砟阆肟磿?jīng)之類，我借給你看吧？”

    “區(qū)區(qū)宮女怎么能看經(jīng)書呢？”

    “區(qū)區(qū)宮女挑選的卻都是經(jīng)書?！?br/>
    長今立刻漲紅了臉。

    “只有人才去分辨身份貴賤，而書籍是不會分辨身份的。聽説你成功栽培出了百本？”

    長今還沒來得及回答，便有一群軍官闖進了校書閣。最先進來的軍官斜眼問道。

    “宮女怎么也到這里來？”

    “她是奉茶栽軒主簿大人的命令來的?！?br/>
    閔政浩代替長今回答了問題，然而軍官的疑惑似乎仍未消除。他走到一張空桌子前坐了下來，長今趕緊離開了校書閣。突然，長今在軍官剛才坐過的書桌上發(fā)現(xiàn)了三色流蘇飄帶。這正是長今丟失的那條三色流蘇飄帶。

    “原來他活過來了。那么，剛才那位就是……”

    宮女不能與男人相面對，所以她一直沒看清男人的臉，現(xiàn)在她有些后悔了。

    為了盡快忘記這件事，長今用力搖了搖頭。

    “可是，內(nèi)禁衛(wèi)軍官為什么要到校書閣來呢？”

    長今強迫自己不再想那些事情，腦海里卻總是浮現(xiàn)出那條三色流蘇飄帶。

    “下一步！”

    “把大醬稀釋！”

    “下一步！”

    “攪拌！”

    猛然想不起來，德九媳婦瞪大眼睛望著天棚，不停地眨巴著眼睛。

    “你説什么呀？稀釋不就是攪拌嘛?！?br/>
    “是嗎？然后好好煮就行了?！?br/>
    “你這人！我問你怎么做好吃，你竟然告訴我好好煮，這算什么？難道沒有秘訣嗎，秘訣？”

    “哎，真奇怪，平時每天都做的事，你卻忽然讓我説順序，我還真想不起來了?！?br/>
    “你教我的時候怎么那么容易？如果通不過御膳競賽，長今就不能成為內(nèi)人！”

    “噢，對了！我就當是教你，這不就行了嗎！”

    接下來就是順流而下，一瀉千里了。德九硬著頭皮認真抄寫的秘方，通過司饔院的仆人轉(zhuǎn)交給了長今。不僅德九如此，今英也抱來一大包書給長今看。盡管沒有時間長談，但從彼此的眼神中卻也能讀出這段時間以來彼此心中的痛苦。想説的話太多太多，但要忙于應付即將到來的御膳競賽，所以只能相約日后再談了。

    連生也抽空來教長今。借著教長今的機會，自己也可以再背誦一遍，而且長今聽著背誦聲更能夠熟記在心。這是連生想出來的妙策。

    “整個做飯過程叫做‘炊’，包括需要加水的‘煮’、蒸燜的‘燕’、微焦的‘燒’……”

    現(xiàn)在，她們就等著一決勝負了。

    終于到了御膳競賽的日子，三十多名丫頭按順序落座。一個大柜放在桌子上，尚宮和內(nèi)人們屏風般圍坐在后面。

    “御膳競賽共分兩個部分，一是在這里根據(jù)考試題目猜食品名稱；二是在訓育場親手料理食物。”

    最高尚宮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現(xiàn)在訓育場里準備了三十套料理材料，這些材料的質(zhì)量、狀態(tài)，以及肉的部位等等都各不相同，根據(jù)你們答對題目的順序選擇材料，猜得快的可以優(yōu)先選擇好材料。御膳競賽決定你們能否成為內(nèi)人！如果通過不了，就要當場離開王宮。希望你們把這些年來的所看所學充分發(fā)揮出來！”

    考場里一片寂靜，就連咽唾沫的聲音都聽得見。

    “打開柜子！”

    閔尚宮站出來把柜門打開。

    “頭非頭?！?br/>
    “衣非衣?！?br/>
    “人非人。”

    嘆息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比賽場。

    “這就是本次御膳競賽的考試題，也是你們學過的。仔細想想，然后寫下食物名稱?！?br/>
    最高尚宮話音剛落，便響起了鑼鼓聲。

    這樣的題目長今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今英開始磨墨，沒過多久就寫好了答案，最先走到前面。接著，丫頭們也都一個接一個地寫完了，長今的頭腦里依舊是一片空白。

    連生交上答題紙先出去了，站在門外心急如焚。

    “這可如何是好，怎么會出這種題目呢！”

    “誰説不是呢，平時只顧著學習料理方法，誰能想到出古詩啊？”

    昌伊心里也很著急。

    德九緊貼在訓育場院外的圍墻邊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借口給司饔院送酒，很早就來到這里，堆起幾塊瓦片，墊在腳底，他緊緊抓著墻沿。從后面看去，儼然是個小偷。

    “這可怎么辦呢，哎呀，料理材料只剩一半了……好材料都挑完了?！?br/>
    德九遠遠地看著，清晰地看見長今郁悶的表情。

    “你在這里干什么？”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德九手忙腳亂，本來就有些歪斜的瓦臺隨之搖晃起來。德九在搖搖晃晃的瓦臺上手舞足蹈，最后還是摔了個四腳朝天。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這兒偷看內(nèi)人訓育場？”

    説話人正是閔政浩。

    “不是，我剛才到內(nèi)禁衛(wèi)炊事班……”

    德九吞吞吐吐，想找個機會逃跑。

    那邊又響起敲鑼打鼓的聲音。沒寫出答案的丫頭共有十個，長今也在其中。

    “答案是餃子。東漢末年的諸葛亮討伐南蠻，大獲全勝，撤兵途中經(jīng)過瀘水河邊，突然間狂風四起，天地漆黑一片，到處飛沙走石。這時候有部下提議，根據(jù)南蠻的風俗，應該用七七四十九顆人頭祭祀天神。諸葛亮不想隨便殺人，他靈機一動，想出一條妙計。諸葛亮命令手下制作人頭形狀的面點當祭品，這就是饅頭的由來，后來慢慢演化，又變生出餃子。”

    長今遺憾地點了點頭。頭非頭，似頭非頭。衣非衣，似衣非衣。這兩句説的是餃子皮。人非人，似人而非人，當然是餃子了。

    現(xiàn)在還沒到最后關頭。盡管材料不好，畢竟還有機會料理食物。躲在堅硬殼中沉睡了二十年的百本種子不也都發(fā)芽了嗎？長今從來沒包過餃子，不免有些擔心，但既然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那就試一試吧。長今心里主意已定。

    “剛才已經(jīng)説過，按照答對題目的順序選擇材料，但是如果沒有挑選材料的眼光，順序靠前也沒有用！選擇材料的眼光也在考試范圍之內(nèi)，請大家慎重選擇?！?br/>
    所有的人心里都很緊張，今英第一個走向桌子，她先從頭至尾看過一遍，認真觀察，試試手感，最后選擇了其中一份，是前胸肉。

    輪到長今的時候只剩六份了，她選了一份后腿肉。后腿肉主要用于制做罐頭或肉脯，做肉湯的時候幾乎不用這個部位。

    “因為肉湯和豆腐需要時間較長，所以今天就先做肉湯和豆腐，明天早晨再聚集到這里參加比賽。自己的材料要保管好，尤其是珍粉非常貴重。每人只發(fā)固定的數(shù)量，務必格外小心在意?！?br/>
    珍粉即面粉，數(shù)量只能保證大王和王后的御膳，是御膳房里最珍貴的料理材料。

    因為丫頭們都還處于考試狀態(tài)，當天晚上必須在應試所過夜。緊挨應試所的建筑一角備有臨時材料室，由兩名女傭看守。長今和連生從那里拿到肉湯材料后，又回到了訓育場。訓育場上已經(jīng)準備好三十套火爐、菜板、刀等競賽用具。

    今英正在磨刀。就算是即將奔赴戰(zhàn)場的男人的眼神，好象都不比她更悲壯。長今精心磨完刀后，一邊等待肉湯熬好，一邊做些剝姜剝蒜類的準備工作。東宮殿和太后殿的丫頭們也紛紛聚集而來，吵嚷著要看今英的特殊秘訣，對于長今則不予理會。

    熬好的肉湯沒有調(diào)味，蓋得嚴嚴的，防止蟲子進入。來到訓育場外邊吹了會兒風，才知道里面是多么悶熱了。

    “你沒做過餃子，又選了那么不好的材料，這可怎么辦呢?！?br/>
    跟隨長今一起出來的連生首先替長今擔心，而不是自己。

    “連生啊，其實我挑選的材料并不是很差?！?br/>
    “什么？”

    “肉的部位固然重要，但是還要看肉的新鮮程度。單就今天的材料來説，既有剛剛屠宰完的肉，也有屠宰六天的肉，各種各樣，可以説是應有盡有。我從中選擇屠宰以后放置五天的肉，放置時間越久，熬出的肉湯味道就越濃。”

    “可是后腿肉畢竟不適合熬肉湯??？”

    “這個嘛，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我小的時候曾經(jīng)在白丁村生活過?！?br/>
    “是嗎？”

    “是的。當時宰牛的大叔熬別的肉湯時都用前腿肉或前胸肉，惟獨在做冷面湯的時候使用后腿肉。母親也説過，后腿肉熬出的湯更清澈，味道更香?！?br/>
    “原來如此，我還不知道呢?！?br/>
    “可能是因為前腿肉和前胸肉都賣給貴族人家，窮人們就只能想著怎樣把剩下的部位做得更可口，所以就想出了這樣的辦法。盡管這跟餃子肉湯不太一樣，也不算很糟糕?！?br/>
    “到底還是你厲害，真是個天才！”

    連生高興極了，仿佛那個天才就是自己。材料不算糟糕的消息仿佛給了她鼓舞，連生竟然也有了求勝的**，這跟平日里的連生可是截然不同。

    “長今啊，回到住處以后，我們到后面説幾句話吧?！?br/>
    “你要干什么？明天肯定很忙碌，緊張死了，還不趕緊休息?！?br/>
    “材料放在面前，我們一起看看做餃子的程序。我就算是復習，你也聽我背一遍?！?br/>
    “你真的愿意這么做？”

    “説實話，我不僅希望你能通過御膳競賽，更希望你的分數(shù)比今英姐姐高?！?br/>
    “我怎么能超過今英姐姐呢！”

    “不，你能做到的。如果你表現(xiàn)好，我也會有一種仿佛自己表現(xiàn)很好的滿足感。就像從來都被人忽視的我終于也得到了世人的認可……”

    連生的信任給了長今鼓舞和力量，兩人往住處走去的腳步也輕松了許多。不料，明明放在材料室里的面粉卻不見了。女傭一刻也沒離開過，怎么偏偏只有長今的面粉不見了。隨后進來的連生得知了這個消息，立刻瞪大了眼睛。可惜不管是連生瞪得溜圓的眼睛，還是長今失魂落魄的眼睛，誰都沒能找到面粉。

    長今跟連生去找最高尚宮訴苦，卻因管理疏忽挨了一頓訓斥。目的沒有達到，兩個人剛走出最高尚宮的執(zhí)務室，連生便無力地蹲在地上。

    “哎，我好難過，為什么長今你每天都要遇上不順心的事呢？”

    連生像個耍賴的孩子，坐在地上揉著雙腿，不停地抽泣著。此時此刻，長今真想跟連生抱頭痛哭一場。

    “我把我的面粉分給你！”

    連生的話讓長今感動得痛哭流涕，可是分給每個人的面粉都是定量的，本來就不是很充裕。

    “你也知道這不可能。與其兩個人雙雙失敗，還不如保住你一個?！?br/>
    “到底是哪個遭天譴的混蛋偷走了呢？”

    “做餡的材料也是每樣少了一點，看得出來是有人偷去練習了。就算半夜翻遍王宮，也要找出來?！?br/>
    “對，很可能是東宮殿和太后殿的丫頭們不自信，所以把面粉偷去練習。好，我們一起找找看。訓育場人多，不可能在那里?！?br/>
    “與訓育場相近而又隱秘的地方……”

    “內(nèi)禁衛(wèi)炊事班！”

    “對，訓育場圍墻那邊不就是嗎?！?br/>
    “你到那邊去看看，我到東宮殿那邊找找。”

    確定了方向，長今和連生便分頭行動。

    翻越圍墻并非難事，但是尋找內(nèi)禁衛(wèi)炊事班卻不容易。通過兩道側(cè)門，每見一扇門就打開看一眼，還是沒找到炊事班。更雪上加霜的是，長今正想從一間沒有熄燈的執(zhí)務室門前經(jīng)過，正好有個軍官從里面走了出來。長今差點兒嚇得暈過去，好容易才穩(wěn)住身體沒有向前倒下。長今把頭垂了下去。

    “你在這里做什么？”

    驚訝之余，軍官大喝一聲，當發(fā)現(xiàn)對方蜷縮成一團時，才察覺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了。

    “我的意思是宮女……這么晚了……哦，你不是去校書閣的那個宮女嗎？”

    這個軍官正是閔政浩。長今記住的只是他的聲音，因為一直都低著頭，所以不管是搭過幾句話的閔政浩，還是后來進去的那幾名軍官，她都沒看清他們的臉。

    “這個時候來借書，是不是有點晚了？”

    長今正想絞盡腦汁説點兒什么，閔政浩背后突然傳來了咣咣當當?shù)耐氲扑榈穆曇?。長今頓時振作起來。

    “請問炊事班在哪個方向？”

    在閔政浩的帶領下，長今推開了炊事班的門，一個年幼的女傭正忙著和面。仔細看時，正是看守競賽材料室的兩名女傭中的一個。

    “你怎么可以這樣做？”

    驚訝和憤怒讓長今説起話來有些顫抖。

    “如果沒有面粉，明天我就不能參加御膳競賽，就要被驅(qū)逐出宮，你知道嗎？”

    那名女傭只是默默地流淚。

    “快給我！”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但我還是請你趕快把手上的東西交還給主人！”

    女傭用力地搖頭，牢牢地抓住盛著面團的碗。

    “一定要我動手，你才肯交出來嗎？”

    “對我來説，這面粉比金粉更重要，趕快給我！”

    女傭索性把面碗緊貼在胸前，更激烈地搖著頭。

    “看來得交給義禁府了?！?br/>
    剛説出義禁府這三個字，長今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侍奉的嬤嬤明天就要出宮進寺廟了?！?br/>
    “明天要走的嬤嬤，你説的是盧尚宮嗎？”

    長今很久沒在宮里，所以不知道這個消息，但她突然想起了丫頭們曾經(jīng)説過的話。盧尚宮就是最早把長今帶進王宮，從訓練生時期便對她進行教育的訓育尚宮?？墒?，這又怎么樣呢？

    “也許從今往后我再也見不到嬤嬤了，我很想親手為她做一碗湯餃，所以就偷了你的面粉?！?br/>
    聽完她的解釋，長今更加感覺不可思議。不明真相的閔政浩同樣感到荒謬。

    “雖然你情深義重，可是一碗湯餃難道比一個人的一生更重要嗎？快把面粉還給我！”

    “不行，你們可以懲罰我，但我絕對不會把面粉給你的?！?br/>
    女傭越來越過分了。閔政浩似乎看不下去了，抬腳向前邁出一步。

    長今制止了他。

    “我不想草率行動。她好象有什么難言之隱，我還是先向盧尚宮嬤嬤稟告，然后再做處理也不遲?！?br/>
    “你認識那位尚宮嬤嬤？”

    “是的，現(xiàn)在她是我們應試所里的訓育尚宮?！?br/>
    “那你就去把她找來吧。我在這邊幫你看著面團?！?br/>
    盧尚宮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靜靜地跟隨長今來了?？粗纯蘖魈榈呐畟?，盧尚宮頓時流露出憐愛的神色，她朝閔政浩打了個招呼。

    “這孩子什么錯也沒有，我愿意接受你們的懲罰?！?br/>
    “娘……”

    聽到一聲唐突的“娘”字，長今和閔政浩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怎么會是娘呢……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奇怪了？”

    “這個女傭……不，阿姮的確是我的孩子?！?br/>
    “您知道您在説什么嗎？宮女從小進宮，終生只能服侍大王一人。所以説宮女怎么會有女兒呢？”

    “明朝使臣住在太平館時，我受到侮辱，懷上了阿姮，我好幾次想要自盡，不料我這條賤命竟然這么硬，就是死不了?！?br/>
    “嗬，竟有這等怪事?？墒侵钡浆F(xiàn)在你們?nèi)园踩粺o恙，沒有被發(fā)現(xiàn)？”

    “上面的尚宮嬤嬤得知我的事情以后，覺得我可憐，就幫我讓阿姮做了丫頭。”

    “真是不可思議。宮女私自在宮里生下孩子，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孩子養(yǎng)大了？”

    “這就是宮女啊?！?br/>
    閔政浩不知道説什么才好，回頭看了看長今。長今早已淚流滿面，怒氣也消失了。

    “請您懲罰我吧，救救阿姮?！?br/>
    “娘……”

    “快把面團換給人家！”

    “不行，我一定要親手為您做一碗湯餃?！?br/>
    母親企圖奪過面碗，而女兒則努力不讓母親搶到，搶著搶著兩個人抱頭痛哭。閔政浩不忍再看下去，悄悄背轉(zhuǎn)了身。

    “我們一起包餃子吧?！?br/>
    聽長今這么一説，抱頭痛哭的母女二人和轉(zhuǎn)過身去的閔政浩都抬起了頭。

    “反正我也要練習，那就一塊兒包吧?！?br/>
    炊事班外面的小山上，傳來了貓頭鷹的叫聲。包餃子的阿姮在哭，轉(zhuǎn)過頭去坐著的盧尚宮輕聲啜泣。嚼完葛根放到母親嘴里的八歲的長今也在哭泣。

    看見阿姮把湯餃端上來，盧尚宮更是哭個不停?？粗R尚宮盛了一勺，長今走出炊事班。閔政浩正倒背著雙手，站在內(nèi)禁衛(wèi)訓練場中央。

    “你沒必要包餃子?！?br/>
    長今無聊地笑了笑。

    “面粉都用完了，你打算怎么辦？”

    “離開王宮唄?！?br/>
    “你剛回宮才幾天?。苦?，真是的！”

    他的語氣仿佛在説，歷盡艱難才做了宮女，怎么這么容易就放棄了。

    “你為我費了不少力氣，卻沒起到作用，我真過意不去。那么我先……”

    長今恭敬地道別，然后轉(zhuǎn)過身去，壓抑在心頭的委屈猛地涌了上來。

    “咕咕——咕咕——”

    貓頭鷹在她身后鳴叫，不離不棄地跟隨著她，她想徑直往前走，卻總是踩到裙角。

    “正因為不想通過犧牲他人來換取自己的生存，所有就有了這樣的食物。”

    政浩的嗓音穿過黑暗，擋住了長今的腳步。

    “這種時候説這些的確沒用，我也是偶然想到的，因為考試的題目是餃子?！?br/>
    長今站在那里，低著頭側(cè)耳傾聽。

    “聰明而且多才藝，不管做什么都會造福于百姓。這是寫在那張紙條上的字。不管做什么都會造福于百姓?！?br/>
    聽到這里，長今突然想出一個主意。她轉(zhuǎn)過身，越過黑暗對閔政浩説道。

    “我可以向您提一個不情之請嗎？”

    三十種餃子式樣迥異，異彩紛呈。有湯餃、蒸餃，還有海參餃，不知哪來的爬山虎葉子鋪在下面，做得像模像樣。

    尚宮和內(nèi)侍組成的八人評委團站在評委臺前，鑼聲一響，就開始品評食物了。每嘗完一種食物，評委團都會反復咀嚼，久久回味。有時向料理的宮女詢問幾句，有時獨自點點頭，評分的時候絕對不能輕率馬虎。

    輪到下面的食物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又大又圓——一個孩子頭般大小的巨型餃子。

    “這個怎么吃??？”

    最高尚宮問道。這時，今英走到前面掀起大餃子一側(cè)的皮，里面放著好幾只小餃子，濕漉漉地擺在那里，仿佛母親生下的孩子跟自己一模一樣。最高尚宮夾起其中一個放進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問道。

    “餃子里面為什么要有小餃子呢？”

    “每次宴會都上蒸餃，可是不一會兒就涼了，我覺得很可惜。這樣做似乎能夠長時間維持濕軟狀態(tài)，不會很快變涼，所以我就這樣做了?！?br/>
    “雖然是蒸餃，可是又像水餃?！?br/>
    “是的，餃子皮是用肉湯和面做的，而且藏在大餃子里面，濕氣不容易散發(fā)?！?br/>
    “吃皮的時候感覺像蒸糕，吃到餡了才知道是餃子，調(diào)餡的時候是不是還放了醋？”

    “是的?！?br/>
    “可是沒有一點酸味?！?br/>
    “肉和醋一起使用，酸味就消失了，而且味道更加清淡。我用的是十年之前我親手浸泡的醋?！?br/>
    旁邊聽著的丫頭們?nèi)歼粕嗖恢?。為了十年之后的御膳競賽而提前準備好醋，這樣的細心與執(zhí)著令所有人震驚。

    下面是長今的作品，做皮的材料很特別。

    “包餡的蔬菜是什么？”

    “是菘菜?！?br/>
    “菘菜？”

    “菘菜是從明朝引進種子，在茶栽軒培植的藥材。做煎餅和包飯時感覺味道還不錯，就用上了?！?br/>
    “分給你的面粉哪去了，誰讓你用其他材料的？”

    最高尚宮知道長今弄丟了面粉，打算就此敷衍過去，不料還是讓崔尚宮看出來了。

    “丟了?！?br/>
    “那么貴重的東西弄丟了，你神經(jīng)錯亂嗎？”

    這時，兩個長番內(nèi)侍正在咀嚼五顏六色的餃子。

    “哦，這個味道也很特別?！?br/>
    “是啊，用的是用蕎麥粉?！?br/>
    “對呀，餃子皮也不一定非用昂貴的面粉嘛?！?br/>
    長番內(nèi)侍的反應還不錯，長今的緊張感稍微減輕了些，但還得等待結果。不管怎么樣，沒有使用規(guī)定的材料，總是難以安心。

    品嘗食物結束了，最后只剩下評委團，長今的憂慮變成了現(xiàn)實。

    “作為御膳房的宮女，其職責難道僅僅是做出美味菜肴嗎？妥善管理材料也很重要?！?br/>
    “崔尚宮説得有道理，弄丟了材料，作為一名內(nèi)人來説就應該落榜?！?br/>
    有提調(diào)尚宮從旁幫腔，崔尚宮的氣焰更囂張了。

    長番內(nèi)侍站出來表示反對。

    “味道還是一流的。不用昂貴的面粉，卻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這難道不是很了不起的發(fā)現(xiàn)嗎？”

    “你要知道這是競賽啊。如何使用規(guī)定的材料做出不同的味道，我們要考察的正是這個。”

    爭論的時間越來越長，最高尚宮始終沒有發(fā)表意見。

    丫頭們每六人一列，整齊站好。評委團站在中間。提調(diào)尚宮對最高尚宮説話的語氣比平常任何時候都更嚴厲。

    “最高尚宮趕快公布比賽結果吧！”

    “是，本次御膳競賽狀元——崔今英！”

    仿佛結果早在意料之中，今英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狀元今英將得到重賞。下面宣布本次御膳競賽的落榜名單，點到名字的丫頭收拾行李，準備出宮。東宮殿的樸順妍！東宮殿的金伍蓮！大殿的徐長今！”

    丫頭們比剛才宣布狀元的時候更加吵鬧了。長今臉上閃爍著放棄努力接受現(xiàn)實的神色，漲紅了臉的連生卻氣勢洶洶地盯著最高尚宮。

    “本次競賽的評比的確過于苛刻，但這是殿下的旨意，誰也沒有辦法。落榜的丫頭在明天天亮之前必須出宮！”

    長今反而輕松了。自己已經(jīng)盡力，所以沒什么好遺憾的，未實現(xiàn)的夢會成為自己的遺憾，然而一個夢想的喪失又將連接另外的夢想。最初她變成孤兒的時候是這樣，被趕到茶栽軒的時候也是這樣。到處走走看看，總會找到另一個值得傾注心血的夢想。

    “太后娘娘駕到！”

    長今聽到這個聲音，精神重新振作起來，內(nèi)侍和尚宮們正匆忙后退。太后娘娘率領眾多尚宮、內(nèi)侍和內(nèi)人們來了。訓育尚宮也在其間。

    提調(diào)尚宮跪在太后面前。

    “娘娘，您親自來了？”

    “看過了致密和針房的競賽，順便到這邊看看，這也是女官們的大事啊?！?br/>
    “娘娘情懷如水，心胸似海，奴婢們感激不盡！”

    “哦，竟有這樣的餃子。”

    太后瞥了一眼食物，目光首先落在今英的大餃子上。

    “這是得了狀元的大餃子?！?br/>
    太后娘娘夾一個放進嘴里，咀嚼片刻，臉上的表情好象在説果然好吃。

    “還有熱氣呢，濕漉漉的?！?br/>
    “因為每次宴會的時候餃子很快就涼了，她覺得可惜就做了這樣的大餃子?！?br/>
    “那個，那些五顏六色的餃子是什么？”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太后娘娘手指的方向，停留在菘菜餃子上。長番內(nèi)侍迅速應道。

    “名字叫做菘菜，是茶栽軒里培育的藥材?！?br/>
    “菘菜……呵，聽上去好象跟餃子不沾邊，不過味道很甜美，很好吃，元子一定喜歡這個味道?！?br/>
    “這是用藥材做的，不但味道好，而且對身體有益?！?br/>
    “對，這個自然，這個餃子得了第幾名啊？”

    “落榜了?！?br/>
    這次是最高尚宮回答了太后娘娘的問話。太后沖著最高尚宮瞪起了眼睛。

    “落榜了？為什么？”

    “沒有使用規(guī)定材料，所以被判為失去參賽資格?！?br/>
    “這是哪個丫頭做的餃子？”

    “正是奴婢?！?br/>
    長今走到太后娘娘面前，表情淡然。

    “怎么把面粉弄丟了？”

    “……”

    連生在一旁看著，急得直跺腳。韓尚宮和最高尚宮也都屏住了呼吸，長今卻是什么也不説。也難怪，這種原因的確不能如實稟告。正在這時，有人自己站出來了。

    “嬤嬤，其實是因為奴婢的疏忽才弄成這個樣子的?！?br/>
    “什么，因為盧尚宮？”

    “是的，因為我的疏忽所以弄成這個樣子。如果您能原諒她，這對我來説就是莫大的榮幸?！?br/>
    太后娘娘短暫思考了一會兒，和藹可親地看了看長今。

    “就算丟了面粉，還可以做滾餃*（不用面皮的餃子——譯者注）或魚餃，你為什么一定要用菘菜呢？”

    “奴婢認為菘菜和蕎麥跟餃子餡兒最搭配，所以就做成了這樣。再説御膳競賽做的是殿下的膳食，而殿下胃腸又不大好。菘菜對胃腸很好，還有預防傷風感冒的作用。蕎麥味甘性涼，但是黃土之中長大的蕎麥則有調(diào)節(jié)不足與過度的功能，對治療潰瘍性胃腸疾病和腸出血有特殊的功效?！?br/>
    “這孩子多乖巧?。克踔量紤]到殿下的健康？”

    “嬤嬤，奴婢斗膽，請您允許我再説兩句？”

    “好，你説吧。”

    “奴婢聽説宮中膳食能引導百姓的飯桌。菘菜雖然是貴重藥材，但只要撒下種子很容易就能存活、生長，而面粉過于昂貴，不適合百姓享用。”

    突然，太后娘娘哈哈大笑，排成一列的尚宮們緊張得不知所措。

    “盧尚宮不但應該得到寬恕，更應該受重賞。要不是你讓她弄丟了面粉，她又怎能想這么多呢？”

    “是，嬤嬤。”

    “食物味道不錯，對身體也好，這還有什么好説的？這孩子既有才華，又有應用變通的能力。這樣的人才都要驅(qū)逐出宮，那究竟要留什么樣的人在宮里呢？把這孩子留在大殿，讓她做一些利君利民的食物！”

    長今激動萬分，攤倒似的跪伏于太后娘娘面前。韓尚宮轉(zhuǎn)過頭去，強行抑制住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卻發(fā)現(xiàn)一個內(nèi)禁衛(wèi)士兵正緊貼在訓練場門框上朝這邊窺視。

    “通過了！”

    “這是真的嗎？”

    閔政浩猛地站了起來，身后的椅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通過是通過了，但不是直接通過，是先落榜然后再通過?！?br/>
    “先落榜然后再通過？”

    “怎么會有這種事？”

    內(nèi)禁衛(wèi)士兵把所見所聞一股腦地説了出來。聽完以后，閔政浩的嘴角慢慢向上翹起，一直咧到耳朵根兒。

    舉行完內(nèi)人儀式，又過了好幾個月，長今再一次見到了政浩。那天夜里，長今打開一個丫頭轉(zhuǎn)交給她的紙條就跑去了，政浩正站在后山一角，享受著月光的愛撫。

    “祝賀你！”

    “我應該先向你表示謝意的，可是一直沒抽出空來，對不起，我失禮了?！?br/>
    “我又沒為你做什么?！?br/>
    “如果不是大人説的那句話，恐怕我早已經(jīng)放棄了，而且是您為我找來了菘菜?！?br/>
    政浩沒有回答，而是把拿在手里的一本書遞給長今。

    “不是書經(jīng)吧？”

    “先朝尚宮中也有許多人超越性別界限立下汗馬功勞，絕不遜于宮廷重臣，希望你也能成為她們那樣的尚宮?！?br/>
    “謝謝，我抄完之后還給你。”

    政浩笑著點了點頭，長今低著頭轉(zhuǎn)過身去。正在這時，她想起了那條三色流蘇飄帶。如果向他打聽當時坐在校書閣書桌上的人，應該不算失禮吧。

    長今轉(zhuǎn)身時，政浩正巧側(cè)臉站立。突然之間，長今想起了松坡碼頭附近的樹林里，那個身受刀傷躺在地上的軍官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