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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因為都是本地人吧,郝威終究不敢做得太過分,回到片區(qū)派出所后,并沒有立即進行訊問,而是聰明地選擇在第一時間把這事匯報給了領導,請求上級指示工作。

    剛剛接過某個重要電話的領導只是簡短說了句:“以事實為準繩,依法進行處理?!?br/>
    郝威有些愣神,過了會才小聲問道:“可鄭小同那邊......”

    鄭小同的父親是鄭喜穗,本來只是個老工人油子,87年底當上了年產值近千萬的洗衣粉廠廠長,鄭喜穗有個遠房姑父,同一年初早時候當上了本縣書記,現(xiàn)在是人大主任。

    領導看了郝威一眼,淡淡說了句:“明年二月份就要換屆選舉了......”

    聲漸不可聞,但是意思郝威深刻地明白了,點點頭,起身離開,在帶上門前,領導又淡淡說了句:“要保護人民群眾與不良作風作斗爭的正當行動,不能讓見義勇為者流血又流淚?!?br/>
    郝威心里咯噔一下,稍稍遲疑了下,輕輕帶上門,看看走廊里無人,這才抹了把額頭瞬間冒出來的汗水,站在那里仔細回想了一遍,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幸虧我當時并沒有做得太過分。”

    雖然只是一個片警,但他還是不缺職場該有的敏感,領導前后就說了三句話,他已經徹底明白,這件事不簡單,或者說,參與者不簡單。

    他飛快下了樓,往一間留置室走去,在門口忽然駐足猶豫起來,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看見那兩個所謂的毆打者似乎很悠閑,正笑著說著話,想了想,他還是往里走去,里面兩間留置室分別是擺水果攤的兩個人以及鄭小同幾人。

    “洗衣粉廠小霸王,看來這次要對不住你咯?!痹谕崎_那間房門時,他嘴角掠過一絲嘲諷。

    陳篤和王國華在留置室里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那個叫郝威的片警進來,不出陳篤所料,郝威笑容滿面。

    “兩位,對不住了,之前我們經過訊問,已經了解到事情的真實經過,鄭小同幾人當眾毆打金志剛和倪曉燕,兩位見義勇為,出手相助。”

    “這么說,我們沒有責任了?”王國華冷冷問道。

    “是的,你們可以走了?!焙峦蜌庑Φ?。

    “這件事怎么處理?另外,我們總需要做個筆錄簽字吧?!标惡V問道。

    “被打兩人我們馬上安排去醫(yī)院檢查,鄭小同幾人先行拘留,到時候會讓他們拿出賠償來,至于兩位的筆錄,我想還是不必要了吧?”郝威臉有難色。

    陳篤也不為難他了,點點頭說:“那好吧,我們送他們去醫(yī)院吧?!?br/>
    三人剛剛走出留置室,正好看到金志剛和倪曉燕從隔壁出來,一個老人正和他們說話。

    “兩位,謝謝你們了。”倪曉燕趕緊走過來道謝。

    那老人也走過來,很感激地說:“我是金志剛的父親,謝謝兩位同志出手相助?!?br/>
    陳篤擺擺手,“老同志,這說不上什么,對了,他們兩個還是去醫(yī)院檢查一下吧。”

    “我,我不用了?!苯鹬緞傊岬溃先艘灿行┆q豫,倪曉燕堅決道:“去,干嗎不去,你都被踢到墻上了,萬一肚子里真有事怎么辦?”

    郝威勸道:“對啊,你們還是盡快去檢查吧,到時候我們會向鄭小同他們追索相關費用?!?br/>
    幾人走到大門口,一個瘦高中年人陰著臉急匆匆進來,見到幾人,有些吃驚,隨后便惡狠狠說道:“好啊,金達華,你沒本事找我麻煩,就攛掇你兒子兒媳打我兒子,你給我等著!”

    “滾!”老人厲喝一聲,不再看他,大步往外走。

    “金達華,你們怎么能出來了?”那中年人在背后大聲問道,隨后就聽到他氣急敗壞和郝威說話。

    陳篤悄悄捅了陳大康一下,陳大康上前面帶吃驚地問老人:“您是金達華,洗衣粉廠的老廠長?”

    老人臉上閃過一絲傷感和感懷之色,點點頭:“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無用的退休老頭了?!?br/>
    ......

    半個小時后,一行人從縣醫(yī)院出來,萬幸的是,金志明并沒有受內傷,就倪曉燕頭皮有些細微出血點,稍稍處理了一下也沒有大礙。

    金達華招呼道:“陳廠長,小陳,小王,到我家去坐會吧?!?br/>
    陳大康笑著點頭:“您不請我們,我們也要去的?!?br/>
    倪曉燕忽然叫道:“對了,陳叔叔,您買的水果還在我們攤位上呢。”

    陳大康說:“沒事,反正也是買給老金廠長吃的?!?br/>
    一行人步行了十幾分鐘,走入洗衣粉廠住宿區(qū)那扇大門,里面是三排筒子樓。

    “老廠長,回來啦,志明和曉燕沒事吧?”剛走到樓下,就有幾個人涌上來關切地問,樓上也有人探出身子觀望。

    “沒事,就一點小傷。”金達華笑著和這些人寒暄。

    “該死的小霸王,和他家那個鄭洗髓一個鳥樣,遲早要給他個教訓!”有人憤憤不平道。

    “他也算是工作職責,我們無證擺攤,也說不上占理?!苯疬_華淡淡道。

    這老人倒是個明事理的人。

    陳大康父子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金達華帶著他們一路往里走,一路經過很多個門口,每個門口都擺著煤爐和碗櫥,陳篤好奇地張望,大部分人家關門,少部分有人坐在門口,女的埋頭織著毛衣,男的搗鼓著各種事情,不過每個人都會抬頭和金達華打個招呼。

    在一樓最角落的一間房外,停著那輛三輪車,水果都擺在上面,周圍沒有一個人。

    倪曉燕沒有去管三輪車,上前打開門,金志明倒是圍著三輪車轉悠了一圈,打量著車上的水果。

    “好了,別看了,不會少你的?!苯疬_華瞪了兒子一眼,笑著招呼陳大康三人,“來,進屋里坐。”

    從外面看進去,即使在白天屋內仍然很昏暗,倪曉燕第一個進去,打開了燈,總算亮堂起來。

    屋內面積不大,最多就十幾個平方,用杉木板簡單地隔出外間和里間。

    外間靠杉木板放著一個半仙桌,桌下塞著幾個骨牌凳,靠墻擺著一臺有些銹跡的冰箱,就這兩樣大件,加上進來的六個人,已經有些周轉不開。

    里間應該是臥室,陳篤看到上面還另外吊了一層小閣樓。

    三人在倪曉燕搬來的骨牌凳上坐下,倪曉燕又泡了三杯綠茶。

    “陳廠長,你們這次過來,難道是對洗衣粉廠有興趣?”金達華并沒有多閑扯,而是直入主題。

    之前陳大康自我介紹是達康日化的廠長,并沒有提及洗衣粉廠,但這老人很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潛藏的深意。

    陳大康也不是很意外,點點頭:“有這個意向,還沒正式確定?!?br/>
    倪曉燕忽然忿忿道:“這破廠有什么值得買的,早被這幫洗髓鬼吃干抹凈了!”

    金志明嘀咕道:“也不能這么說,那套流水線還是可以用的?!?br/>
    金達華不動聲色道:“陳廠長,是有領導請你來的吧?”

    陳大康點點頭說:“是這樣的,否則我還不太了解洗衣粉廠這情況呢?!?br/>
    金達華點點頭,沉默了好久,嘆了口氣道:“廠是好廠,所托非人,你們想要拿下來,不容易,即使拿下來,想要好好經營,更不容易啊。”

    陳篤好奇問道:“老金廠長,只要錢到位,拿下這家廠不難吧?”

    金達華搖搖頭:“你說的是給縣里的錢到位吧,那給其他人的錢呢?”

    “給其他人的錢?”陳篤一臉疑惑。

    “你們不知道?”輪到金達華驚奇了,見三人都是搖頭,他便詳細介紹起來。

    原來,洗衣粉廠停產半年,原來職工的工資由縣里發(fā)放,但是只發(fā)一半,縣里承諾,一旦重新開工,就把之前所欠的工資一次性付清。

    “你們應該清楚,縣里這兩年大部分工商業(yè)都不景氣,財政一直很緊張,我認為,如果你們買下這家廠,這筆錢應該很有可能需要你們來支付了,”

    陳大康震驚道:“張副縣長沒和我們說??!”

    陳篤倒并沒有太吃驚,相對于五百萬的收購款,這筆工資應該算小錢,張副縣長是疏漏也好,還是故意不說也罷,總是他應有的套路。

    陳大康思考了下,也明白過來,說:“這筆錢不算太多,如果真有成交的誠意,我們倒不是不愿意出?!?br/>
    “那筆錢加起來最多五六萬,的確不算多,可你們考慮過要給另外一幫人的錢嗎?”金達華若有深意道。

    “你指的是?”陳大康看著他。

    “就是鄭吸髓這群蛀蟲??!”倪曉燕再次憤憤不平,“他們沒有好處,怎么可能同意賣廠!”

    陳篤問:“這事情他們做不了主吧?”

    “他們的確做不了主,可他們能壞事??!”金達華搖頭嘆道,“初夏時候,處州五七化工廠特地過來,想買下那條生產線,剛開始和縣里談沒多久,就被這些人攪黃了。”

    今年六月份,五七化工廠也就是未來的納愛斯,看上了臨安洗衣粉廠這條全進口高產能流水線,很有誠意地同縣里洽談購買,縣里給出了270萬的價格,五七化工廠很有誠意,基本上快要同意了。

    沒想到鄭喜穗等幾個原來的管理著,竟然跑去赤.裸.裸向對方要高額補償,名義是未來直到退休的工資款,而且年遞增幅度超過百分之十。

    五七化工廠算了下,如果按照這幫人提交的工資表,這筆支出總額將超過五十萬,當即不樂意了,便求助主管的張副縣長。

    張副縣長剛剛調來不到半年,還不是很熟悉縣里情況,再加上現(xiàn)任人大主任從中打了招呼,他也不能太幫著五七化工廠。

    五七化工廠只能和這些人好好溝通協(xié)調,沒想到這些人還有陰招,竟然散播五七化工廠不支付拖欠工資的謠言,從而鼓動了很多廠里職工過去公開鬧事。

    這事造成了很惡劣的影響,也給領導抹了黑,更令五七化工廠心灰意冷,最終放棄了這次收購。

    “縣里當時請我過去,向我說明了實情,讓我勸解工人,雖然起了效果,可事情已經發(fā)生了,結果自然注定?!苯疬_華有些唏噓。

    “原來洗衣粉廠還曾經上演過這樣一幕啊。”陳篤和陳大康對視一眼,心里對張副縣長有些埋怨,這事根本就沒聽他提過。

    作為領導,自然是盡早處理掉此事為佳,某些地方有些含糊很正常,但是也不能不提示風險啊,畢竟達康是本地企業(yè),事情搞砸了還是落不了好。

    陳大康神情凝重道:“老金廠長,您覺得如果我們來談收購,很有可能會再發(fā)生類似事件?”

    “不是我背后說人壞話,畢竟我在洗衣粉廠干了一輩子,從普通工人做到生產車間主任,最后又當了廠長,這些人當年都是我管過的,很了解他們的脾性,我認為不是很有可能,是一定會這樣!”

    金達華斬釘截鐵道,神情終于不再那么平靜。

    “本來洗衣粉廠在上馬了進口流水線后,創(chuàng)造了歷史上最好的效益,你們看看,我家的冰箱,電視機,洗衣機,都是那一年發(fā)的,可他們上臺后又做了什么?短短三年,就停產了,這一百多號工人只能拿半額工資,這年頭什么不要花錢,一家老小靠這些錢能過日子嗎?連吃飽飯都難??!”

    他指著金志明和倪曉燕,“我兒子,一個非常內向的化工中專生,不得不出去擺攤賣水果,曉燕,和我兒子談了四年戀愛,到現(xiàn)在都沒房子結婚,也虧得這丫頭心好,愿意陪著我兒子擺攤?!?br/>
    “我這半年,心里那個堵??!”老人家說到最后,頓足捶胸起來。

    倪曉燕趕緊上去給他捶背,金志明擔心地看著父親,欲言又止。

    陳大康三人沉默不語,心中不停盤算。

    “是陳廠長吧,歡迎來洗衣粉廠參觀?!遍T外忽然有人說話,幾人看出去,竟然是鄭喜穗,臉上堆著笑,“陳廠長,上我家去坐會吧,我已經讓堂客去買菜做飯了,今天我們好好喝酒,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