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略略煩惱了一下后回答∶

    “話是沒錯啦……”

    “難道他有可能去跟老師打小報告？”

    “不可能?！?br/>
    這會兒他答得很快。

    “你晚點再向他道謝吧?！?br/>
    “……好吧?！?br/>
    “好啦，那布朗們就走吧?！?br/>
    “好吧。……要去哪？”

    “先找個想去的地方吧。你想不想看那個斷崖？”

    “布朗們明天會去。”

    “布朗昨天去過了。那今天就照布朗的計劃走吧?！?br/>
    “好。不過……”

    “嗯？”

    “艾莉森，你有駕照嗎？”

    “……‘這是軍事機密’?！?br/>
    “原來你沒有啊?！?br/>
    “你怎么會知道？”

    “……要小心開哦。”

    “收到?！?br/>
    艾莉森稍稍放慢車速，穿過城鎮(zhèn)回到了旅舍前的大道。接著，她將方向盤往右一打，竟將小車開上湖畔的雪礫堆，再沿著船只用的下水斜坡，一路開往凍結(jié)的湖面，沖過積雪。

    在沒有障礙物的湖面上，艾莉森將油門踩到最底。引擎和雪煉的聲音變大了，震動也更劇烈。

    不過這種車原本就不是高速型，開在冰原上，感覺起來也就沒有那么快了。

    維爾戴起雪鏡，艾莉森也從小包里取出墨鏡戴上，朝維爾看了一下說∶

    “好看嗎？”

    “真帥氣。你買的??？”

    “這是空軍的配給品，弄丟可要挨罵的。”

    說著，艾莉森把頭一斜，在小小的照后鏡里打量自己，然后得意地笑了起來。

    冰上的雪塵揚起，車子沿著湖畔往北開。穆西凱鎮(zhèn)的市容象幻燈片般向后飛去。

    “布朗們要去哪？”

    維爾問。

    “已經(jīng)看得到了。你瞧?！?br/>
    艾莉森沒放開方向盤，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頭比著前方。

    白sè的冰原前方出現(xiàn)一團黑影子。他們漸漸接近。

    “停一下。要接受盤查?！?br/>
    艾莉森停下車子。

    說是盤查，其實只是類似冰上垂釣用的小型防風帳篷，外加兩名士兵而已。這條積雪已清除的便道由穆西凱直接開出，左右都設(shè)有帳篷。

    艾莉森的車在檢查哨前打橫地停下。一名士兵舉著圓形的告示牌，上面印著紅sè的叉叉，表示停止之意。

    士兵們都穿著深灰sè的冬季大衣，腰上系著扣有裝備的皮帶，頭臉則戴著絨毛防寒貌和淺sè雪鏡。兩人肩上都掛著短機關(guān)槍。短機關(guān)槍在扳機部位裝的是有洞的木制托柄，形狀象是來福步槍的后半截。微彎的長形彈匣已經(jīng)裝妥，隨時都能擊發(fā)。

    “哦，原來他看到的就是這個??？的確滿大的?！?br/>
    維爾看見便道的盡頭有許多帳篷，就象在湖畔百余公尺之外的冰上出現(xiàn)了一個帳篷村似的。

    鄰近大范圍的積雪都已鏟除，黑與綠的迷彩帳篷就設(shè)列在冰原上。大一點的呈長方形，縱約三十公尺、橫約十公尺，以粗鋼管為骨架，邊角牢牢地用繩索拉起，排列整齊得象是集合住宅，總數(shù)有八個。小一點的帳篷也有好幾個，都是直徑十公尺左右的圓頂形，分散在空地上。除了帳篷以外，另外有幾輛鏟雪用的卡車和小型車并排停放在一旁，燃料筒就近堆放在一處。

    帳篷側(cè)面印著三個不顯眼的字，但不是洛克榭或伊庫司文，而是縮寫，意思是——“皇家空軍”。

    “咦？”

    維爾取下雪鏡定睛看去，心中一驚，再看看走向他們的士兵。他們的左袖上繡著西側(cè)長年以來的國徽，也就是斯貝伊爾自古沿用至今、今夏后仍暫且繼續(xù)使用的那把倒鉤的匕首。

    “那是‘彎刃短刀’。

    “艾莉森，難道這里是斯貝伊爾的軍營？不是洛克榭的？”

    “正是?！卑蛏沧巫蔚拇鸬?，維爾立刻發(fā)現(xiàn)。

    “對哦，你剛才說是冰上‘共同’救難眼習。所以這是洛克榭跟斯貝伊爾的共同訓練啊?！?br/>
    “沒錯。布朗剛才也說要讓你見個人吧？”

    “呃？該不會是……”

    “你又猜對啦?！?br/>
    艾莉森拉開帆布拉鏈。背著短機關(guān)槍的士兵一臉狐疑地走過來，禮貌地用洛克榭語對他們說∶“午安。這一帶目前是貝佐?伊爾拓亞王國聯(lián)合軍隊的野營地。依照洛克榭與斯貝伊爾的特別協(xié)定，在這段期間未經(jīng)許可的一般民眾——”

    “是的，這布朗很清楚?！?br/>
    艾莉森開口，回以字正腔圓的貝佐語——西側(cè)的標準語。士兵顯得十分吃驚，但聽艾莉森繼續(xù)說道∶

    “布朗們是來見發(fā)現(xiàn)壁畫的英雄——卡爾?班奈迪少校的。這是他本人發(fā)出的正式邀請函。”

    說著，艾莉森從布包里拿出一封信遞出去。士兵接過，摘下手套和雪鏡細讀，又是一陣驚訝。他們睜大眼睛看著艾莉森和維爾，象在看什么珍禽異獸似的。

    只見艾莉森從容的摘下墨鏡，向士兵詢問∶

    “布朗們可以進去了嗎？”

    盤地上方的藍天中，一架飛機正翱翔。

    全長約八公尺的機身，翠綠得猶如chūn天的森林。尖銳的機首裝載水冷式v型十二氣缸引擎，驅(qū)動著螺旋槳。

    機體為低翼單葉型，即只有一對位在機腹下緣的機翼。機身zhōngyāng的正下方有個四角形散熱器向外突出，它的左右各有一只固定式的著陸支架和車輪，目前是向上折起的。

    而這架飛機正從背向飛行轉(zhuǎn)為急滑降。

    開放式的駕駛座中，戴著防寒貌的飛行員頭部略可窺見，還有一條白圍巾迎風飛舞。機內(nèi)有前后兩個座位，不過后面的位子沒人，而是一個壓重用的麻袋。

    機體左側(cè)有個大而醒目的圖案——一支由豎直的棒子和左右向上彎曲的橫枝組成的木制燈臺，頂端有三個紅sè火焰。

    急速下降的同時，機身趁勢以前后軸做了三個旋轉(zhuǎn)，呼地停住后又立即拉起機首。接著由水平狀態(tài)向左九十度急速回旋，完畢又恢復水平飛行。

    飛機朝著正西方平飛，zhōngyāng山脈的巍峨群峰橫在前方。本應在數(shù)十公里之外的這片山勢，如今顯得格外威嚴。相較之下，綠sè的飛機變得象顆小豆子。

    “這個國家象在水槽里一樣?！婷??！?br/>
    飛行員自言自語道，一面看著左下方將機首掉轉(zhuǎn)過去。只見它的高度漸落，左右平衡著滑翔到寬廣的冰原上空，宛如乘風起舞。

    “總部呼叫卡爾少校。請回答?！?br/>
    無線電響起，正在玩花式飛行的飛官應答∶

    “布朗是卡爾?？偛空埢卮?。”

    “總部呼叫卡爾少校。洛克西昂努聯(lián)邦的來賓要拜訪您，他們已在營區(qū)等候。請回答。”

    飛官瞇起雪鏡下的眼睛回答∶

    “收到，布朗立刻回去。他們是貴客，不可怠慢。完畢。”

    說完，他猛然拉起cāo縱桿。機體急速拉高，在閃耀的陽光中做了一記后空翻。在最高點以一百八十度倒轉(zhuǎn)俯沖向下后，提高速度往營地飛去。

    “少校目前正在飛行，馬上就回來后。兩位請往這兒走?！?br/>
    在一名年約三十出頭、態(tài)度和氣且戴著眼鏡的上尉引導下，艾莉森和維爾走上這片冰與雪的世界。兩人看見大帳篷里停著飛機，也看見帳篷外的斯貝伊爾空軍士兵們個個停下手邊的工作，以稀奇巴拉的眼神盯著他們瞧。

    帳篷群的東面是一片無垠的冰原。

    那邊只有一頂作為無線電室的圓頂帳篷。旁邊的引擎發(fā)電機嗡嗡作響，還豎著一根高大的天線。稍遠處另有幾根棒子，分別是風向標和頂端有螺旋槳轉(zhuǎn)動的風力測定器。

    營區(qū)到無線電帳篷之間清出一條寬三十公尺、距離約一百公尺的路，等間隔放置紅白相間的塔標，標出引導飛航的大道。無線電帳篷的另一側(cè)則清出長達數(shù)百公尺的路，作為做跑道使用。跑道兩側(cè)的雪堆上排著一個個間隔固定的圓罐子。

    三人站在無線電帳篷旁——

    “他來啰。”

    艾莉森看著湖南方的天空說著，一面用手指著。維爾依言看過去，卻什么也沒看見。等了一會兒，才看見一個小點出現(xiàn)。

    “艾莉森，布朗常覺得你的眼力實在很好?！?br/>
    接待他們的上尉大吃一驚，看著一口流利貝佐語的維爾。

    漸近的黑點慢慢變大，飛機的形狀清晰起來。

    低空飛來的機體從艾莉森等人面前呼嘯而過，高亢的引擎聲震耳yù聾。

    接著，飛機立刻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速攀升，一路往藍天沖去，連地面也能清楚看見機體上面。

    維爾看得目瞪口呆，又見它在攀升之際漸漸減速，最后象是不堪重力負荷似的幾乎完全停止。他還來不及驚叫，機體就象立著的鉛筆倒下一般，直挺挺地向左傾垂，一眨眼便已轉(zhuǎn)向一百八十度。

    “嗯，有兩下子?！?br/>
    艾莉森說道。藍天和機影映在她仰望的墨鏡上。飛機開始急速下降，接著機身被緩緩拉起，終于回到水平飛行。

    飛機再次飛越他們，在遠處二度回旋，才在稍遠的冰上輕盈著陸。挾帶著一陣薄薄的雪塵，飛機滑向營區(qū)。

    就在等待降落的當兒，維爾不經(jīng)意回頭，差點沒嚇著。不知不覺間，那里已經(jīng)聚集了二十多名年輕的空軍整備兵，人人都對這位發(fā)現(xiàn)壁畫的英雄贊聲連連，女兵們的眼神尤為熱烈。

    終于，在一陣單調(diào)的引擎聲中，飛機帶著轟隆巨響來到他們眼前。當引擎聲停歇、螺旋槳靜止時，機身也停住了。

    飛官在座位上站起，從機翼一跳到冰上。他摘下飛行帽，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頭發(fā)。認出艾莉森和維爾之后，笑著向他們兩人輕輕揮手。

    誤以為飛官是在向自己致意，女孩們尖銳的驚叫聲頓時從維爾身后排山倒海般涌來。

    “好久不見，卡爾少校?！?br/>
    “好久不見了，維爾。叫布朗班奈迪就好?！?br/>
    卡爾?班奈迪少校如此應道。

    這位二十四歲的少校，便是發(fā)現(xiàn)那片化解東西緊張局勢的“偉大壁畫”的大英雄。而這份功績也同時讓他受到連番拔擢，破格由當時的少尉一路晉升，成了斯貝伊爾史上最年輕的少校。他的相貌端正，一頭褐sè短發(fā)，脫去飛行用的防寒連身褲之后，露出里面的空軍士官軍服——黑sè的窄管褲、襯衫與領(lǐng)帶，以及稍長的外套，腰間的皮帶上則沒有槍套或手槍。

    “待在外面只怕會一直被人盯著看?！?br/>
    艾莉森、維爾和班奈迪三人在圓頂帳篷里，圍著zhōngyāng支柱旁的圓桌坐在椅子上。說來奢侈，這是班奈迪個人專用的營帳，地上不僅鋪著厚絨毯，還有行軍床、油燈和此刻掛著三件大衣的木制衣架。一旁還有石油暖爐，只是現(xiàn)在沒有點火。天頂開了幾個長條形的透氣窗，外面的光線靜靜灑入。

    “報告！請用茶！”

    一個尖而高亢的聲音響起，帳篷的入口被掀開了。一名年輕女兵捧著一只托盤走進，緊張地將三個金屬制的馬克杯放在桌上，然后敬禮。

    “謝謝你。”

    班奈迪溫和地向她道謝，卻聽得女兵連珠炮似的開口說∶

    “少、少校！身為斯貝伊爾的軍人，屬下由衷的尊敬您！希、希望有機會能坐少、少校的飛機機機機……”

    她的舌頭打結(jié)、話說不清楚，頓時滿臉通紅。

    “屬屬屬屬下告辭了！”

    說完，她逃也似的奔出帳篷。

    “走到哪兒都是這樣?！?br/>
    班奈迪說著，拿起馬克杯。

    “畢竟你現(xiàn)在可是‘全斯貝伊爾女xìng最想嫁的男xìng第一名’嘛！這茶布朗就不客氣羅！”

    艾莉森徑自拿起杯子。班奈迪苦笑，轉(zhuǎn)向維爾說道∶

    “請用茶。布朗去洛克榭的營區(qū)拜訪時遇到艾莉森，聽她說起這個計劃。聽說你在到伊庫司之前完全不知情？”

    “是啊，布朗很意外?！遣祭示筒豢蜌饬恕！?br/>
    維爾拿起最后一個杯子。

    “不過又能見到你們，真是開心。象這樣跟你們在一起時，夏天的回憶又回到布朗腦海里了。那真是……當時看到的……實在太美好了。布朗真想和你們兩個一起再去親眼看一次。”

    “是啊。”、“對呀?！?br/>
    兩人同時說完，三人就沒再接話，靜默了幾秒鐘。

    然后班奈迪開口道∶

    “咱們舉杯慶祝吧。”

    在班奈迪的個人營帳外，斯貝伊爾的士兵們正遠遠地圍在一起，議論著那兩位訪客究竟是誰，尤其是那位金發(fā)的人。

    一名年輕的上兵高聲主張——金發(fā)少女是國王秘密送進洛克榭軍中的間諜，那個乍見之下溫和老實的少年則是她的手下，而卡爾少校成為英雄后曾經(jīng)謁見國王，所以那兩人一定是國王派來傳遞洛克榭軍的機密情報。這也就是為什么少校會突然參與這場演習的原因。

    “你白癡啊?！?br/>
    上兵的同僚說。

    帳篷內(nèi)，班奈迪喝了一口茶，然后說道∶

    “這次的演習可是布朗自己要求參加的。能找出這樣的時間，布朗真高興。以后這類的機會勢必越來越多，布朗想盡量跟你們碰碰面。”

    “咱們?yōu)榱嘶钕聛?，都得很努力呢?！?br/>
    “是啊?！?br/>
    聽著班奈迪和艾莉森的對話，維爾說道∶

    “斯貝伊爾也開始裁軍了吧?！?br/>
    班奈迪點點頭。

    “就是說啊。雖然還不敢說會裁去多少?？哲娛敲紫x，會被先裁減掉，但是討厭的軍人和航空界的人們?nèi)韵霃娬{(diào)∶‘飛機仍擁有發(fā)展?jié)摿Α?。這場名為救人的航空救難訓練，正好用來展現(xiàn)它的威力。剛好洛克榭那邊也有同樣的想法，于是雙方就連手推動了這個案子，想證明‘在寒冷土地上，飛機照樣能進行搜救任務(wù)’。這次派來的部隊都是品行端正的士兵，要不就是技術(shù)高超的飛行員，跟閱兵團差不多了。為了不被主人拋棄，狗兒都會拼命現(xiàn)寶，象在跟主人說‘你看你看！布朗們會做這么多事耶！’?！?br/>
    “所謂‘狡兔死，走狗烹’，是嗎？”

    維爾說完，便見班奈迪點點頭。

    “那是什么意思？”

    艾莉森聽不懂，于是維爾答道∶

    “是斯貝伊爾的諺語?！艚莸耐米記]了，獵犬就無用武之地了。獵人就把它煮來吃’。沒有了敵國，軍人就被當成廢物了。”

    “原來如此。要是布朗也被軍隊掃地出門，飛機就只能擺著好看了，是吧？戰(zhàn)斗機就更不用說了，都成了野狗。”

    “這也很難說啦，艾莉森。以后的遠距離交通工具的主流或許會從鐵路改為航空。洛克榭和斯貝伊爾的飛機不會只載運郵件的，也許將來會載運乘客。到時候飛行員的工作也會增加……也許啦?！?br/>
    “只是也許，對吧？”

    “遺憾的是未來可不能光往好處想。說起來，那幫靠軍武產(chǎn)業(yè)發(fā)財?shù)娜丝峙聲薄！?br/>
    班奈迪說。

    “沒想到戰(zhàn)爭總算結(jié)束，情況卻還是這么窘迫。”

    “還好啦。布朗想每個年代都有它艱苦的時候啦?！?br/>
    班奈迪同意艾莉森的話，之后卻又加了句“不過呢”。

    “布朗覺得你們兩個在洛克榭人之中也算很特殊。想到以后不必再拿槍對著你們，布朗還是覺得很開心?！?br/>
    “別聊這個了。布朗一直在想，要找個機會請你們到布朗的國家來走走。”

    班奈迪改口說道，用的竟是洛克榭語。

    艾莉森和維爾有些吃驚的看著他，班奈迪繼續(xù)說道∶

    “希望有一天，你們兩個要到西邊的首都斯福列史托斯來玩——不對，是能到西邊來玩。沉入海里的夕陽很美哦！”

    說完，班奈迪苦笑著停頓了一下，再回到貝佐語∶

    “飛行員上的語言課程實在不夠，所以布朗還請了專屬講師集中訓練布朗的洛克榭語，但是還是不夠溜。離你們那樣的流暢度還有一段距離?！?br/>
    “跟你第一次跟布朗講話時比起來，已經(jīng)好很多了?！?br/>
    艾莉森說道，卻見班奈迪難為情地搖搖手說∶

    “聽比說容易些?？谡Z布朗幾乎可以完全聽懂了。洛克榭的將官跟布朗聊天時，布朗大概都能應付?！?br/>
    “真厲害。希望你也找機會來洛克榭玩。布朗帶你去看從海里升起的太陽和月亮?！?br/>
    艾莉森用洛克榭語說道，維爾也接口∶

    “是啊，你一定要來。”

    “好，布朗一定會的?！?br/>
    班奈迪開懷一笑，用洛克榭語回答。

    “你們回旅舍之前再過來一趟吧！布朗看看是否能到鎮(zhèn)上跟你們吃頓飯。今晚兩軍合辦了一場晚會，部隊的高級將領(lǐng)都會參加，去找你們也好過布朗一個人吃晚飯。”

    小車停在營區(qū)邊緣的大門前。班奈迪對著站在駕駛座外的艾莉森如是說道。

    披著深灰sè的大衣，班奈迪戴著空軍軍帽。維爾已坐在車內(nèi)的副手席上。陽光從微云中透出，和煦地照耀著。

    “你不參加晚會嗎？”

    艾莉森有些意外地問道?！安祭仕Ｙ嚥蝗サ摹２祭什幌矚g大人物?！?br/>
    班奈迪答道，道不見一絲慚sè。艾莉森嗤嗤笑了起來說∶

    “好吧！遵命?；爻虝r布朗一定會過來?！?br/>
    “氣象班預報說今明兩天的天氣都十分穩(wěn)定，應該不會影響視線才是?！?br/>
    聽到班奈迪的話，艾莉森便悄聲說∶

    “這樣啊。那明天也沒問題吧……”

    好象只讓班奈迪聽到似的。

    “？”

    班奈迪起初沒弄懂，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于是點頭說道∶

    “——是啊。明天也沒問題。布朗也是那么想的。你隨時都可以過來?！?br/>
    說著，班奈迪將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交疊，輕觸眉角做了個敬禮手勢。那是斯貝伊爾“祝你幸運”手勢。

    “謝謝你，班奈迪先生。你一定——”

    “不用了。布朗是個卑鄙的人?！?br/>
    看著少女的一雙藍眼睛直視自己，班奈迪沒讓她講下去，做了個半自嘲、平靜卻有些干澀的笑容。

    “但那可不是理由呀。”

    艾莉森如是說完，故意拉高音量∶

    “就這樣了，待會見。”

    然后她掀開布蓋，坐進車里。班奈迪彎腰探進車內(nèi)說∶

    “小心點，祝你們玩得愉快?！?br/>
    “謝謝。”

    艾莉森一邊戴上墨鏡一邊答道。

    班奈迪也對著向他道別的維爾揮揮手。艾莉森拉上布蓋，發(fā)動了車子。有風無云的天氣里，班奈迪目送他們駛離，閃耀生輝的冰原令他不由得瞇起眼睛。

    他看著小車朝盆地西北方雄偉的山區(qū)前進，很快就變成小點。最后，連車胎卷起的雪塵都看不見了。

    “先擊墜的人得勝？——那輸?shù)木褪禽斄?，是吧?！?br/>
    班奈迪喃喃自語地說著。

    菲歐娜之古

    “難得有車，布朗們到景sè優(yōu)美的湖對岸村子去喝杯茶，怎么樣？維爾?！?br/>
    車子在冰上奔馳。帶著墨鏡的艾莉森向副手席上的維爾問道。也許是剛才和班奈迪的談話，她說的是貝佐語。

    “什么事呢？”

    艾莉森問道。

    “布朗……布朗現(xiàn)在身上沒帶什么錢。”

    維爾有些難為地說。

    “布朗以為今天不會買什么東西，又怕帶出來會弄丟。所以就把錢放在旅舍的保險箱里了。布朗只帶了一點零錢，大概只夠打電話?！?br/>
    艾莉森輕輕笑了一聲道：

    “謹慎點是好事呀，維爾。別擔心，布朗又帶錢。這趟演習讓布朗賺了不少?！?br/>
    說著，她拍了拍膝上的小布包。

    “‘演習讓你賺錢’？”

    維爾一臉訝異地看著艾莉森。此刻的冰上沒有任何障礙物，艾莉森大膽豪邁地看著別處一邊駕駛。換句話說，她并沒有看路，而是看著維爾的臉答道：

    “對呀，部隊所有的人都參了一腳，布朗們來的時候個人行李里都塞滿了魚子醬罐頭。”

    “魚子醬？”

    “演習前，布朗們在盧亞河旁的基地待命?；氐脑敿毜攸c當然還是軍事機密。說道盧亞河，你知道它的特產(chǎn)是……？”

    “魚子醬。”

    “沒錯。又因為是產(chǎn)地，所以特別便宜，于是布朗們便跟制造商直接大量買進，以私人行李的名目用飛機運來這個國家賣，賺了一大筆呢！”

    “順便告訴你，昨天全隊還在這里訂了一批金飾，布朗們也打算偷偷帶回首都賣。當然啦，是有人愿意出高價買，這事才成的?！?br/>
    “…………呃，那這就等于……‘走私’？”

    維爾含蓄地問她。卻見艾莉森肩膀輕輕一聳說：

    “在部隊里都稱做‘為檢驗以飛機移送物資之效率，所擅自進行的珍貴實驗’啦?！?br/>
    “……哦，是哦?！?br/>
    凍結(jié)的湖面上，從山上吹下來的風正在漸漸增強。

    但在行駛的小車里無法立即感受這股變化，直到風勢已經(jīng)強到能將冰上的積雪掃上空中的那一刻。

    “哇！”

    “??？”

    維爾和艾莉森的視線剎時被一整片雪白所奪。艾莉森放開油門，停住車子，但盡管車子停了，強風仍不時搖晃著帆布蓋及車體，揚自冰面的飛雪則把視野中的一切都給遮住了。

    艾莉森有點生氣地說：

    “唔……什么‘氣象班的預報’啊！”

    “這一帶的天氣好像是說變就變的。不過這種變法也太夸張了?！?br/>
    維爾移開雪鏡，好奇地看著擋風玻璃外的狂風暴雪。

    “怎么辦？艾莉森。風雪也許很快就會停，要等一下嗎？”

    漫天飛雪中，小車仿佛孤零零的停在雪地里。艾莉森想了幾秒鐘。

    “不如這么辦吧，與其在這里等風停，不如就近找個村子休息，不要去對岸了。這輛車的暖氣也撐不了多久?！?br/>
    “好是好，不過突然跑去沒關(guān)系嗎？聽說很多偏遠的村莊不歡迎外人。”

    聽見維爾這么說，艾利森顯得有些吃驚，隨即裝模作樣地說道：

    “哎呀？這個國家也是洛克謝的一員，布朗又是守護國家的軍人，而你是個善良市民，哪有行不通的道理呢

    ？布朗們往正北方走吧，到了湖岸再往左或右，就選第一個碰到的村子進去。”

    “好?！?br/>
    “那就這么決定啰！”

    艾莉森看了看車內(nèi)的羅盤，慢慢踩下油門，轉(zhuǎn)往正北方前進。車上只有一支雨刷，微弱地刷著擋風玻璃。

    一路上風勢忽大忽小，視線也隨之遮蔽或恢復清晰。帆布蓋不停地抖動，雪粒便從縫隙間跳進來。

    “好強的風哦。引擎會不會突然熄火，讓布朗們在這里遇難呀？”

    艾莉森打趣似的說道。

    “布朗可不要啊?！?br/>
    維爾回答。

    終于，艾利森踩下剎車。維爾看著前方，不禁大吃一驚。隔著已稍微減弱的風雪，前方正是一片針葉樹林立的急斜坡。他們已經(jīng)到了湖畔地帶。

    “你的眼力真好?！?br/>
    湖本身在冬季里并無利用價值，因為也沒人來替沿海的道路鏟雪。整條路都被積雪和從上崩落的雪堆給埋住了。

    艾莉森問維爾：

    “布朗們到湖邊了。要往左還是往右？哎，雖然往哪邊都差不多啦。”

    “給你決定吧。反正回程時就沿著湖畔走，只要方向沒弄錯就行了?！?br/>
    艾莉森簡短地說了一聲：“這樣啊”，然后想了兩秒左右又說：

    “好！這次就往布朗們之前走過的反方向走吧。這樣就沒話說了?！?br/>
    “好。”

    維爾應了一聲。又問：

    “之前？什么意思？”

    送走艾利森和維爾后，班奈迪回到自己的營帳。他將帽子和大衣掛好，在椅子上坐下。

    喝完的馬克杯已被收走，桌面也擦拭過。班奈迪開始寫飛行rì志，寫完后將它收進公文包里。

    寬敞的帳篷里只有幾件散布的家具，還有一個發(fā)愣的人。

    “……”

    班奈迪看看左腕的表。那是一只數(shù)字盤放大的飛行員專用表，附有秒表功能，一般人稱之為計時秒表。

    然后他又仰頭望去，看著天頂處敞開的透氣窗。

    “嗯……今天已經(jīng)沒有預定行程了。也就是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早知道應該要把洛克謝語的參考書帶來才對?！?br/>
    班奈迪喃喃自語。隨即又正sè地把后半句重復了一次：

    “是應該帶來才對?！?br/>
    “實在找不到事情做。明明是她的手下敗將，剛才真不該難么裝模做樣，坦率點跟他們一起去玩說不定還有趣些?！?br/>
    說著，班奈迪起身穿上大衣，抓了帽子走出帳篷。來到帳篷外，他依規(guī)定戴起帽子。

    這時，一名女xìng士官正好經(jīng)過。她手里拿著保溫瓶，原來是給值勤衛(wèi)兵送熱飲回來。

    一發(fā)現(xiàn)班奈迪，她立刻走到他身旁并敬禮，接著自顧自地自布朗介紹起來，還報告自己比他小兩歲、贊美他的壁畫發(fā)現(xiàn)及那份報告、感謝他讓她參加這次的演習，接著大膽發(fā)表感想，說他比照片看來英俊許多，然后唐突地表示自己未婚、個人的生涯規(guī)劃中也考慮在軍中尋找結(jié)婚對象，并認為珍惜偶然的邂逅絕不是一件壞事，

    此外——

    “抱歉。”

    在寫著“男士官用”的小帳篷前，班奈迪只說了這么一句，就鉆了進去。

    眼見獵物逃走，女士官在心中暗暗嘖了一聲。仿佛懷著“戰(zhàn)斗還沒結(jié)束唷！別想從布朗手中溜走”的念頭，卯起來在帳篷前又徘徊了兩趟才走遠。

    小帳篷里排著一根根插在雪里的水管，前端各有一個小壺。

    “擺明了要讓布朗命中的標的物，雖然擊墜它是輕而易舉，但那么做根本毫無樂趣可言……那絕非布朗的生存原則……”

    在空無一人的廁所中，卡爾.班奈迪少校用洛克謝語喃喃說道。

    接著，他談了口氣。

    在自己的營帳里，班奈迪戴著遠視鏡，坐在椅子上讀書。書的封面上印著“如何為孩子取個好名字”。他翻得很快，不時打呵欠。

    風勢突然變強，帳篷隱約搖晃，細雪從天頂飄了進來。班奈迪把眼鏡和書放在桌上，站上椅子解開綁在zhōngyāng柱上的繩子。見透氣窗的蔗布蓋上后，他再將繩子綁在柱子上固定好。

    披著大衣走出營帳，只見外面已是一片白雪紛飛景象。強風將地上的積雪刮起半天高，幾乎看不見四周景物。班奈迪凝視了一會兒心想：

    “偶爾來翹個班好了……”

    一手壓著帽子以免被風吹走，另一手拉著大衣?lián)跹?，班奈迪向隔壁依稀可見的帳篷走去。走到之后，他再辨認另一個，繼續(xù)走去。

    “少校蒞臨！”

    同時起身立正敬禮。端著熱茶圍爐而坐的少尉及中尉他們也馬上跟著起立。他們的胸前都別有象徽飛行員的猛禽徽章。

    “不必那么拘束?！衔?，麻煩過來一下。”

    班奈迪向眾人回禮后如是說道。其他人便帶著若干緊張坐回椅子上。他們的眼神中有一半帶著純粹的敬意，另一半則象在看一個和自己分屬不同世界的人。

    上尉走到班奈迪身旁，對比自己年輕的長官恭敬地說：

    “果然不怎么有趣嗎？很抱歉，屬下這次只帶了那本書過來。”

    “不，不是書的事。——說起來，那本書還蠻有趣的。雖然布朗恐怕很久以后才用得到?！?br/>
    班奈迪接著又說：

    “言歸正傳。風雪變大了?！?br/>
    “是啊，這一帶的天氣不如氣象班所預測，說不定晚上還有風雪。”

    “那也不能怪他們，要百分百jīng確是很難的。話說回來——”

    “是?！?br/>
    “布朗要出去一下，之后有事情就麻煩你處理，行嗎？”

    “咦？”

    上尉一臉訝異。班奈迪繼續(xù)說道：

    “布朗怕剛才來的那兩朋友在風雪中迷路，布朗想出去找他們?！?br/>
    “他們是往北走的，應該很快就能開到湖畔，不會有事——”

    說到一半，上尉想起班奈迪無聊到連無聊的書都要借去看，于是便思考了幾秒鐘，悄聲改口：

    “——哎。屬下只就告訴您一人。參加晚會的長官們要到明天傍晚才會歸營，在那以前是沒人會質(zhì)問少校去哪兒的?！?br/>
    風雪斷斷續(xù)續(xù)。在斯貝伊爾的空軍營區(qū)檢查哨前。

    有一輛“十分奇怪的交通工具”停在那里。

    那是一輛高約一公尺多、全長超過三公尺的木制梯形車，左側(cè)有一扇門，另外在車體前、左、右三面各開了一道細縫，有點像是小窗。車頂部分則有一個圓洞，一面活動式小型擋風玻璃裝在上頭。整座車身做雪地迷彩而漆成白sè，只有車頂施以鮮艷的橘sè涂彩。

    車身前后各有一根粗鐵棒橫向伸出，上面裝著露出彈簧的避震器，而鐵棒兩端裝著雪橇。雪橇板長二.五公尺、寬約四十公尺。木頭車就像踏著四片雪橇似的懸空于冰面以上。

    車身后方則有一具黑得發(fā)亮的引擎，為飛機所使用的空氣冷卻式引擎，有五個氣缸排成環(huán)形。引擎后側(cè)也像飛機一樣，裝著兩片大大的螺旋槳。

    “是‘雪橇車’啊……布朗還是頭一次開這玩意兒呢?！?br/>
    班奈迪站在一旁說道。這時的他身穿大衣，頭上戴著的不再是軍帽，而是一頂有絨毛的防寒帽。飛行時用的防風鏡和手套也穿戴妥當。

    雪橇車其實指的就是“螺旋槳推進式雪橇”。這種專供人們在雪上或冰上快速移動而衍生出來的交通工具，比起一般以履帶和雪橇行進的“雪上摩托車”要來得更古早些。

    此刻停在班奈迪面前的這輛小型兩人座雪車已經(jīng)過改裝。前半部是駕駛座，后半部原本是機槍兵站的地方，如今已拆去機槍。車頂?shù)拈賡è也是為了救難訓練才重新漆成的。

    車身側(cè)面印著小到不能再小的“聯(lián)邦空軍”四個字。和卡車一樣，它也是為演習而向西邊借來的三輛雪車之一。

    “駕駛方式比外表看來簡單多了，只要當做開飛機滑行即可。以少校您的身手，一定很快就會習慣的?！?br/>
    中午的中士說完，開始教班奈迪如何駕駛。

    腳下的三個踏板和圓形的方向盤是主要的控制工具。zhōngyāng的踏板可加速，踏下去便會使螺旋槳的轉(zhuǎn)速上升。左右踏板分別是后前雪橇板的剎車。轉(zhuǎn)動方向盤時，前雪橇會順著方向擺，而后雪橇則往反方向擺，如此便能轉(zhuǎn)彎。

    “很簡單吧？再來只要實際上路，很快就會順手的。車后的工具箱里有一個翻譯的cāo作手冊，若是遇到問題時，請參考這本cāo作手冊。報告完畢?！?br/>
    講習結(jié)束，班奈迪向中士道謝。

    “少校，這給您?！?br/>
    上尉說著，示意中士將一個白布袋交給班奈迪。布袋寬約四十、長約七十公分不到，摸起來頗厚，像是裝樂器用的保護袋，上面還有一條肩背用的皮帶和提把。布袋里裝的是配給士兵用的短機關(guān)槍。

    “基于保險起見，還是請您帶著。洛克謝那邊也允許將官們攜帶槍支外出?！?br/>
    班奈迪原想婉拒，又聽中士說：

    “聽說這個季節(jié)偶爾會有無法冬眠的熊或狼出沒?！?br/>
    他便依言收下了那個布袋，放在雪車專為防止槍支因行駛而走火的架子里。

    上尉又問他是否有地圖，班奈迪回答自己大致記得路線，也不想遺失或污損借自洛克謝軍方的珍貴地圖，以免造成問題。

    “況且，誰也不敢保證那份地圖有多正確。布朗國不也是嗎？國境一帶的地圖都刻意亂畫，村莊和池塘或增或減的?！?br/>
    “哎，說得也是。不過布朗方大致手繪了一份?！?br/>
    “對了，有沒有白紙等可以讓布朗寫書的東西？”

    班奈迪問道。卻見中士略顯難為情地說：

    “紙是有，不過……是屬下在鎮(zhèn)上拿來的電影傳單。本想當做洛克謝的紀念品帶回去給大家看的?！?br/>
    說著，他從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張折成方形的紙。班奈迪將它展開，看見上面印著西裝男子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