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已經(jīng)滿是冰涼的氣息了。在晦暗的天幕下，那密集的雨線把整個大地籠罩在一片水墨一般的暈染之中，于無聲中，有一種遼闊浩蕩之美。

    當(dāng)然，于無聲中，美則美矣，卻也分外的蒼涼和寂寥。

    李赫已經(jīng)在這里停留了兩天了，這是一片非常開闊的平原，從那個景區(qū)出來以后，李赫為了避開人口密集的朱雀市，選擇向西駛向內(nèi)陸。

    他也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對是錯，但至少在朱雀市西面的平原地帶，他可以繞開堵塞著各式車輛的高速公路，哪怕從已經(jīng)長滿了荒草的田野里駛過，他都不會面臨無路可走的絕境，也不會因為無奈掉頭而面臨更大的風(fēng)險。

    李赫駕駛的這輛警用防爆車有著極好的防護性和通過性，超大尺寸、抓地力超強的輪胎和超高的底盤，幾乎就沒有什么不能通過的地方，在李赫看來，這簡直就是一輛專門為末日逃生打造的末日戰(zhàn)車。

    這幾天來，李赫和尹秀娜吃、住、行都是在這輛車上，甚至方便的時候都不會下車，而是爬到車頂上，蹲在車頂?shù)倪吘壗鉀Q問題。沒辦法，天大地大，安全最大，不下車才是最安全的。當(dāng)然困在車?yán)镆灿泻芏嘭?fù)面影響，比如車內(nèi)的活動空間狹窄，人就這么待久了特別容易憋悶，抑郁。

    好在這輛車的狹窄也只是相對的，比起家用轎車來，它的空間大得已經(jīng)夠奢侈了。尹秀娜可以在車?yán)镒鲎鲨べ?，而輪到李赫休息的時候，他可以爬到車頂做俯臥支撐、仰臥起坐，以此來保持他們的身體機能不會因為久坐而僵化。

    當(dāng)然，在這種仿佛世界只剩下了他們彼此的巨大荒蕪和寂寥之下，每個夜晚，他們緊緊相擁在一起，用對方的身體來互相慰藉，用那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來證明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尹秀娜有時候也會覺得，他們這樣其實并不是愛，她知道李赫的故事，知道在李赫的心里還住著一個女孩的剪影。作為一個還有著正常思維的女孩，在李赫看不見的地方，她也會黯然神傷。

    但是，愛又是什么呢？

    有時候她又想，就算回到過去，活到正常的社會里，她所遇到的那些男明星、那些富家公子，亦或是她熟悉的那個圈子里的其他人，就一定會比李赫更好嗎？不會，她可以肯定，他們不會比李赫對她更真誠。而且也已經(jīng)證實過了，比如喪尸剛出現(xiàn)的時候，那個她無比欽佩，甚至有些愛慕的崔向浩導(dǎo)演在固執(zhí)己見的時候，壓根就沒有考慮過她，而那個曾經(jīng)很多次向她表達過愛慕的劇務(wù)，甚至連他自己都保護不了。

    而在她成長和熟悉的那個裙子里所經(jīng)歷的事，又會比這些天來和李赫相濡以沫更刻骨銘心嗎？也不會。世界這么大，卻只剩下你和我，這不是一個比喻，而是這幾天來，她和李赫的真實經(jīng)歷啊。

    她告訴自己說，她會有這些糾纏的、難過的念頭，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因為有著李赫的保護，她才有糾結(jié)著一個正常的年輕女孩子糾結(jié)這一切的機會，想想葉聽塵和艾微雨，光是回想著她們從麻木，到扭曲的眼神，她就已經(jīng)不寒而栗了。

    所以尹秀娜時不時會偷偷地難過一下，難過之后，她卻又會對李赫格外的溫柔……

    最開始他們沖出了城市，把那些無窮無盡的喪尸拋在身后時，尹秀娜和李赫都是無比興奮的，他們在車?yán)锟v情地、放聲地大喊大叫，他們相擁而泣，他們放聲大笑，李赫甚至?xí)赖杰図斏?，沖著城市的方向撒尿……

    但是，激動過后，隨著他們離城市越來越遠(yuǎn)，隨著朱雀市徹底從他們的視線里消失，也避開了路上那些小城市、城鎮(zhèn)，在一片無垠的、原本應(yīng)該長滿莊稼而現(xiàn)在只有荒草的曠野里，空寂，既讓他們覺得安全，又讓他們開始覺得可怕起來。

    他們每天也走不了多遠(yuǎn)，為了盡可能的節(jié)省燃料，也為了避免使用過度對車身造成損壞，雖然這輛車看起來沒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李赫也是不在萬不得已，不會把車開到遠(yuǎn)離公路的荒野里去的。他們就這樣走走停停，每遇到一個相對安全一些的地方的時候，他們會停留得久一些。

    比如現(xiàn)在他們停了兩天的這片鄺野。

    兩天前，一場近乎毀天滅地的地震，他們差點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掉了，但是正因為他們處在四周都無限開闊的平原，地震實際上并沒有對他們造成多大的影響。

    倒是東面靠近城市的方向震出了兩道巨大的地縫，完全把高速公路截斷了，反而幫他們屏蔽了東面追尋而來的喪尸。而西面幾十公里都是一望無垠的平原，這些地方原本應(yīng)該都是大面積的耕地，但是現(xiàn)在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荒草，既阻隔了他們的視線，同樣也阻隔了下一個城鎮(zhèn)里可能存在的喪尸的視線。

    李赫把車停在了高速路上的一個小型服務(wù)區(qū)旁邊的一片空地里。

    服務(wù)區(qū)本身不大，也就一個加油站、一個小超市、一片可以停上幾十輛車的停車區(qū)。地震把小超市震塌了一半，加油站的頂棚也倒塌了下來，停車區(qū)里留下了幾條裂縫，那里原有的十幾輛車，有的大半截車身都陷進了裂縫里，更多的還堵塞在超市門口，一看就知道之前的幸存者蜂擁而至，但既然車堵在了那里，人就多半在那個塌了一半的小超市里變成了喪尸，不過只要數(shù)量不過分，李昊倒也不那么害怕。

    李赫不敢離服務(wù)區(qū)太近，怕還有余震，但他又舍不得離開服務(wù)區(qū)太遠(yuǎn)，那可有個加油站啊，還有個小超市，雖然他們車?yán)锏氖澄镞€夠他倆再吃上個把月，再多，車?yán)镆惭b不下，但是沒道理這樣一個非常珍貴的補給站什么都不搞一點就這么離開啊。

    如果就這么離開了，這就不是一般的浪費機會，簡直就是不可饒恕。

    所以，李赫停留在車?yán)镉^察了兩天，這兩天都一直在下雨，這一片空曠的原野荒寂得只剩下雨聲。夜里不管是睡覺還是守夜，涼意都非常浸人了，以至于到了后半夜，李赫和尹秀娜只能放棄了守夜，緊緊相擁在一起，因為前半夜他們往往都折騰過了，這時候也就是相擁在一起相互取暖，數(shù)著對方的心跳，傾聽著外面的雨聲。

    聽著聽著，便又有些迷糊了過去，直到不知什么時候，他們突然聽到天空中傳來一陣螺旋槳馬達的聲音，但沒過多久，他們又聽到有什么東西墜地的巨大響聲，再之后，世界又恢復(fù)了寧靜。

    李赫爬了起來，一邊給自己穿上褲子和鞋，一邊往自己的身上掛武器，他看到尹秀娜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就說：“我出去看看就回來，你在車?yán)锏戎遥爠偛诺穆曇?，?yīng)該是有一架直升機墜落在了附近，不管從哪個角度，我都要去看看，不過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br/>
    尹秀娜安靜地看著李赫，問：“李赫啊，我是你的拖累嗎？”

    “不。”李赫搖頭說：“你是我的支柱，要是沒有你，我可能也沒有那么大的勇氣和動力。但是，你現(xiàn)在留在車?yán)飳ξ业膸椭鷷?，如果覺察到情況不對，我需要你開著車出現(xiàn)在我身邊?！?br/>
    尹秀娜看著李赫，點點頭，突然揶揄地一笑，說：“李赫，你真的只有16歲嗎？”

    李赫說：“17了?！?br/>
    尹秀娜繼續(xù)笑著說：“你知道你剛才說的話，比那些所謂的情場高手更加滴水不漏嗎？明明就是不想我跟著你，卻說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跟著你了?！?br/>
    李赫一臉的懵，說實話，他哪有想得那么復(fù)雜？

    尹秀娜伸手摸了一下李赫的臉，微笑著說：“你去吧，我等你回來。”

    李赫點了點頭，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裝備，然后拉開車門，跳下了車。這還是這幾天來，他第一次跳下車去，要知道，即使在地震的時候，他們都只是把自己固定在車?yán)铮苊庾约罕凰Τ鋈?。這輛車，不但是他們的家，更是他們最后的避難所了。

    外面下著雨，冰涼的雨淋在身上，讓李赫的皮膚收縮了一下，而冰冷的空氣，既讓他冷靜，又讓他興奮，他決定，只要周圍確定是安全的，也要讓尹秀娜下車來走動走動，再那么呆在車?yán)?，人都會傻掉的?br/>
    剛才的聲音，確然是有直升機經(jīng)過，并最后墜落在了附近?？蛇@個“附近”在一兩公里以外也不一定呢，站在平地上看不到多遠(yuǎn)的地方，李赫四周觀察了一下，選擇了那個倒塌一半的服務(wù)區(qū)小超市。

    超市門口堵著幾輛車，就跟他們之前在任何一個加油站、超市或者別的可能會有食物的地方看到的景象一樣。李赫肩上背著一支HK416，腰帶上掛著一支M92F，手里拿著的則是鐘靈犀留下的那支長槊的槊頭，鐘靈犀的長槊其實非常適合用來對付喪尸，但是李赫做了改造，只裝了一截很短的木把，也是為了方便攜帶。

    這東西很沉，但是李赫喜歡這種沉甸甸的質(zhì)感。他從雨里倏然穿過，走近了超市，只朝著里面看了一眼，超市里面有喪尸，他看得到，聽得到，也聞得到，但現(xiàn)在那不是他關(guān)注的重點。他繞到超市的側(cè)面，那里有一個金屬樓梯可以爬到房頂。

    登高望遠(yuǎn)，李赫的視線一下子開闊了許多。

    東面，朱雀市確然是看不到了，倒是那兩條地震過后的大裂縫猶如兩道傷疤一樣觸目驚心；西面，還是一片非常遼闊的平原，不光是長滿了荒草，視線盡頭，還有一片茂密的森林，李赫不知道那片森林是不是一直就在那，但有種莫名的驚疑；北面，同樣是一望無垠的平原，但可以看到公路鐵路縱橫交錯，交通網(wǎng)線十分密集，遠(yuǎn)遠(yuǎn)的，還有一些城市或者說市鎮(zhèn)的輪廓，距離很遠(yuǎn)，中間還有好幾條河流，似乎暫時不用擔(dān)心喪尸會追尋著他們的氣味過來；南面，更是有一條大河，河上有一座橋在地震中坍塌了，河對岸有城市，但距離很遠(yuǎn)，有大河隔著，暫時也不用擔(dān)心。

    觀察了遠(yuǎn)處之后，李赫又觀察了四周，越過服務(wù)區(qū)面前的高速公路，在大約500米以外，有一大片倒伏的荒草，荒草中，隱隱可以看到金屬的反光。

    就是那里了，李赫確定了方向之后，從超市的樓頂上走了下來，越過高速公路，走到了路對面的那一片荒草中。

    走到面前，看著這些差不多有一人高的荒草，李赫有點虛，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樣的草，但是這種能把整個人都藏進去的荒草，視線非常受限，誰有知道荒草里面隱藏著什么？如果可以，他倒希望一把火把這些荒草燒掉了事，反正也不會有人來告他縱火什么的，只是下著雨，這些荒草都綠油油濕漉漉的，就是澆上點汽油也不一定能點燃呢。

    為了安全，李赫決定采取一個很笨的辦法，就是用手中的槊頭在眼前的荒草中砍出一條路來，這樣雖然會比較累，也比較慢，但是一想到自己要是深入到荒草里找不到來時的路，再累也是值得的。

    一個小時以后，李赫也不過就前進了100多米，這還是他非常有勁，這幅年輕的身體也似乎有著用不完的力量。這些荒草很軟，飽含汁液，對于食草動物來說應(yīng)該是很好的美餐，但是因為柔韌性比較好，砍起來卻很費力。

    李赫戴著手表，看看大約一個小時了，就按照和尹秀娜的約定掏出手槍來朝天開了兩槍，算是報平安。然后尹秀娜回應(yīng)了兩聲喇叭，表示她那邊也沒問題，他們沒有對講機，也只能用這樣的笨辦法，但是在這樣無邊的荒寂中，槍聲也好，汽車?yán)纫埠?，很快也就消散了，荒草中有一些飛鳥被槍聲驚起，拍著翅膀飛向天空，但是很快也一樣消散，就剩下無邊的細(xì)雨，以及細(xì)雨籠罩下的浩大。

    休息了幾分鐘之后，李赫又繼續(xù)前進。他有點后悔去找那個直升機，因為一架墜落的直升機，未必能給他們帶來什么實質(zhì)性的幫助，反而有可能會帶來喪尸，不過，回頭看看自己開辟出來的這條寬度一米左右，已經(jīng)100多米長的路，李赫又繼續(xù)往前走了。

    就算沒有別的理由，他這個人，向來也是只要開始，不到最后決不罷休的性格。

    這樣一直過了3個小時，李赫才筋疲力盡地在荒草深處找到了那個墜落到地面的直升機，他沒有急著靠近，而是坐下來喝了一瓶水，吃了一包牛肉干。身后又傳來了兩聲汽車?yán)嚷暎瑓s是李赫已經(jīng)過了約定的時間但沒有鳴槍示意。

    李赫笑了笑，拔出手槍來朝著天空開了兩槍，早知道這么累，就不該過來，或者直接把車開進來不香嗎？雖然高速路有隔離護欄，但撞開不就得了？好吧，撞開那種金屬護欄，畢竟會對車體造成損傷，那是他們最后的庇護所，還是要細(xì)心愛護才對。

    李赫看著安靜地趴在草叢中的直升機，估計里面也沒有活人了，不過似乎為了證明他的推斷是錯誤里，直升機里傳來了一聲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