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的遠(yuǎn)處,水是那么藍(lán)，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同時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錨鏈都達不到底。要想從海底到水面，必須有許多教堂尖塔，一個接一個地聯(lián)起來才成……”
陽光透過地下室的一個小窗子照入,也許正是因為稀少所以顯得格外珍貴,暖洋洋的。
躺在床上的恩佐舒服地瞇了瞇眼,安靜地聆聽著勞拉在一旁為他念著的書。
距離那次手術(shù)已經(jīng)過去一周了,恢復(fù)得還不錯，已經(jīng)脫離危險期了,慢慢養(yǎng)著就行。
而外界的一切都早已安排好，恩佐表示自己只需要躺在這兒等著結(jié)果就好了,瞬間就從垂死的傷員又變回了一貫的大少爺樣。而這么一閑下來,又表示說自己不能就這么虛度時光,得讀點書充實一下自己。而鑒于目前身體狀況不佳,所以就讓勞拉讀給他聽。
秉承著傷員最大的理念，勞拉也就答應(yīng)了。問他想聽什么書時,他給她的回答卻是……安徒生童話？！
當(dāng)時聽了這么一句后,勞拉整個人臉色都不好了……差點呼叫夏馬爾過來檢查一下恩佐是不是腦神經(jīng)又出問題了。
過去她和他交流過偏愛的書類，恩佐最喜歡讀的是馬基亞維利的《君主論》和梭羅的《不服從論》……這口味突然間從陰謀家變成純真孩童，反差也太大了吧。
不過這家伙又臭不要臉地擺出一副“不管，不管,我就要聽這個”的幼稚樣，勞拉也就無奈地找了一本安徒生童話來給他念，還按照他的要求用丹麥語來讀原文。
現(xiàn)在讀著的，是那篇《海的女兒》。
一直靜靜聽著的恩佐突然開口道：“矢車菊啊，像矢車菊一樣的?！阆矚g矢車菊嗎？”
說真的，他其實并不喜歡童話，一直都不喜歡，這與他崇尚權(quán)謀論的讀書傾向簡直就是兩個極端。
但他想要聽聽她從小聽到大的故事，來自那個童話國度的故事……趁著他還能聽。
“喜歡啊……我們那里好多小孩子第一次知道矢車菊這種花，都是因為《海的女兒》的這個開篇?！蓖Ｏ铝丝谥性灸钪墓适?，勞拉笑了笑說道。
目光偏過來，恩佐表情是少有的淡然與平和，“我對花沒什么研究，只是知道它是德國的國花罷了?！?br/>
“想你也不會有閑情逸致去欣賞花?！眲诶焓洲哿讼露髯粲悬c亂了的發(fā)絲，輕語著：“記得你之前告訴過我，傳說中彭格列一世夫人鐘愛風(fēng)信子，因此那位彭格列一世便為了愛妻在整個花園里都種滿了風(fēng)信子。但其實，我并不是很喜歡那種花，風(fēng)信子的花語是‘永遠(yuǎn)的懷念’，這個花語，太過傷感了啊。所以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喜歡矢車菊的花語……‘遇見與幸?！！?br/>
能夠有緣在這滄海桑田的變幻中不早不晚、恰恰好地遇見你，本身就是一種幸福了。
“‘遇見與幸?！瘑帷倍髯羿?，鳶色的雙眸似乎也在和煦陽光的映照下泛著清亮而柔和的浮光，接著又瞇起眼，嘴角微微上揚：“嗯，我也覺得挺幸福的?！?br/>
“嗯？”勞拉一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對方突然來的這么一句。
恩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什么，好了，繼續(xù)讀吧……我想聽后面的故事?！?br/>
“……不過人們千萬不要以為那兒只是一片鋪滿了白砂的海底。不是的，那兒生長著最奇異的樹木和植物。它們的枝干和葉子是那么柔軟，只要水輕微地流動一下，它們就搖動起來，好像它們是活著的東西。所有的大小魚兒在這些枝子中間游來游去，像是天空的飛鳥……”
……
那天的陽光明媚過后，一連幾天都是陰雨密布，雨水連綿不斷。
不過正在養(yǎng)傷中的恩佐倒是沒有被這種糟糕的天氣影響到情緒，在地下室里聽著從小窗外傳來的雨聲反而樂得自在。對于他而言，這是他人生中少有的清閑時刻。
內(nèi)心一陣輕快，什么也不去想，外界的一切也都不去操心。讓一切都順其自然，只愿享受當(dāng)下，他這不算長的人生中少有的寧靜與安詳。
這天，屋外依舊是冬雨綿綿，勞拉攙扶著恩佐試著下床走路。
“我的腿又沒有傷到，不用這么小心謹(jǐn)慎的?！陛p輕捂著腹部傷口的恩佐開口道，話雖這么說，不過倒并不抗拒這種感覺。
勞拉剛想開口說什么時，便聽到上層突然傳來動靜……有人進入了這棟宅子里！
瞬間提高了警惕，原本被勞拉攙扶著的恩佐也是本能地抽出了手臂，向前一步，擋在了勞拉的身前。
直到遮住地下室入口的木板被敲響了三長音、一短音、兩長音的暗號，原本神經(jīng)高度緊繃著的二人才終于松了口氣。
不一會兒，木板便被移開，幾個人順著階梯走下，進入這間地下室。
“你們來得倒是夠齊的啊，看來已經(jīng)全部解決了?！辈]有任何大喜之色，恩佐只是語調(diào)平穩(wěn)地說著，仿佛一切都沒有出乎他的預(yù)料。
來的人的確很齊，里包恩、沢田家光、夏馬爾、阿娜絲塔，黑手界里暗中與加百羅涅首領(lǐng)相合作的幾個人都到了。
領(lǐng)頭的里包恩臉上帶著屬于嬰孩的純真的笑容，口中說出的話卻是毫不客氣：“下次人能夠聚得這么齊的時候，大概就要到你的葬禮了吧?！?br/>
恩佐無奈地嘆了口氣：“喂，喂，我傷還沒痊愈呢，不帶這么詛咒我的吧。”
盡管他很清楚，葬禮的團聚，也許并不遙遠(yuǎn)呢。
來的這四個人，勞拉只見過阿娜絲塔和夏馬爾，另外的兩個……沢田家光她倒是有聽聞過，畢竟六年前去日本的時候還差點參加了他的婚禮；至于里包恩，盡管那副嬰兒身讓她覺得很詭異，但她不會多問什么，因為她明白，他們幾個是恩佐少有的能夠信任的人。
夏馬爾直接上前，一邊抱怨著麻煩死了一邊檢查著恩佐傷口的恢復(fù)情況并給他換藥，“真是的，我在你這個黑心的混蛋身上浪費了多少醫(yī)術(shù)……看來我以后得立個規(guī)定，堅決不給男人看病?！?br/>
“哦？那能夠成為你的最后一個男性病人我也是蠻榮幸的。”恩佐笑得相當(dāng)陰。
夏馬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的傷是全好了啊……鬼畜氣都又開始沸騰起來了?！?br/>
一旁，里包恩也說起了正經(jīng)事：“恩佐，阿爾伯特已經(jīng)死了，你之前預(yù)測的他可能會選擇的逃跑線路沒錯……放心，最后擊斃他的那槍是我開的，不會出差錯?！?br/>
“阿爾伯特的所有黨羽也都清除了，只是……”沢田家光皺了皺眉，臉色稍稍有些凝滯：“最終還是跑掉了一個人，阿爾伯特的那個女兒艾格妮絲。你也知道阿爾伯特很寵愛他的這個獨女，所以在最后時刻他也是拼盡全力保下了他的女兒，甚至不惜以自己為誘餌使她出逃成功?！?br/>
阿娜絲塔也開口道：“這次也是按照你之前定下的計劃，從艾格妮絲那里一點點打開突破口，畢竟她從小就迷戀你，只要打著你是為你好的名義那個蠢貨就什么都愿意去干……其實原本最終是能抓到她的，就這么讓她溜了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安?！?br/>
不知是精神乏了還是心累了，恩佐只是擺了擺手，對此不甚在意，“無所謂，那個天真無知又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的……跑就跑了吧，饒她一命，也算是為我下地獄前積點德吧?！?br/>
一旁一直默默聽著的勞拉面色止不住染上了份凝重……她對艾格妮絲還是有印象的，的確是個驕橫而又愚蠢的千金小姐，但是……
就在陷入自己的思考中時，臉頰突然一熱一緊……
只見恩佐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輕笑著說道：“想什么呢，一副那么嚴(yán)肅的樣子?！?br/>
“恩佐，我只是覺得……艾格妮絲當(dāng)初既然因為喜歡你而什么都肯做，如今因為那份喜歡而被你毀了一切，那份偏執(zhí)如果被逆向運用……總有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br/>
她只是站在一個演員的角度上來揣摩這樣一個女人的心理，畢竟愛與恨不過是一線之隔、一念之間，因為愛而能做出的奉獻有多瘋狂，那么因為恨而做出的報復(fù)亦會瘋狂至極。
“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就算會發(fā)生什么，沖著我來就好了?！倍髯糨p輕地說道。
里包恩又繼續(xù)說道：“恭喜你了，恩佐。從蒂莫西、到馬修、到約瑟夫、再到阿爾伯特……元老們的勢力終于全部都被清除干凈了，如你所愿，加百羅涅的權(quán)力終于重新回到了加百羅涅血脈的手中?！?br/>
歷經(jīng)七代、八代被架空的傀儡政權(quán)，第九代終于奪回了本應(yīng)屬于加百羅涅的榮光。
“是啊，一切，終于結(jié)束了……”恩佐似是感慨地長嘆了一口氣。
順著小窗子望了望窗外……又是一個雨天呢……
從十八歲那年在雨中對著父親的墓碑暗暗立誓的那一天起，這些年他一直期待著的不就是這一刻嗎。但當(dāng)這一刻真的到來時，卻并沒有欣喜若狂之感，就好像……這些已經(jīng)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過，事情也沒有那么簡單?！崩锇鞅砬椴蛔兊靥嵝阎?，“接下來你所要面對的，可是一個百廢待興的爛攤子。雖然家族里那些龐大的盤亙交錯的勢力被清除了，但這也意味著你在家族中的勢力也沒有多少，家族成員并非信任、凝聚在你的身邊；更何況，從第七代首領(lǐng)起這半個世紀(jì)來被那些歷代實權(quán)者所挖空的經(jīng)濟，加百羅涅家族的財政危機也是很嚴(yán)重啊?！?br/>
“這些……與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在周圍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恩佐垂下眼瞼，諱莫如深地輕語著。
他很清楚，他的身體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比起抓緊這最后的時間能在這些難題上為兒子能多解決一點是一點，他還是覺得……為兒子鋪一條更長遠(yuǎn)的路會比較好。
財政衰敗低迷這種事情，未來就留給迪諾去解決吧。如果迪諾能夠解決得非常出色的話，那么與他這個不務(wù)正業(yè)、毫無建樹的九代目相比，家族的成員們想必會更加認(rèn)可迪諾，好不容易為加百羅涅一脈奪回的寶座，唯有這樣迪諾才能更穩(wěn)、更久得坐下去吧。
那么，就讓家族史的記載中留下加百羅涅九世庸碌無為的一筆吧。
加百羅涅新的榮耀，會是屬于未來的第十代首領(lǐng)的。
這個古老的家族，會在十代目的手中獲得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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