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行禮告退，騎馬一路下了山去。待他趕至洪慶戲樓，正好趕上花鳳夫人的戲碼。陸長安要了茶水和干梅子，聽了一會兒。待一曲唱罷，陸長安瞧見花鳳夫人沖他這里笑了笑便退了場。

    陸長安去了后場，正見花鳳夫人在那里卸妝。見陸長安來，便笑著起身道：“陸二公子快坐?！?br/>
    陸長安笑道：“那日匆匆而去，未來得及與你多說幾句，當(dāng)真遺憾。今日來了，便想與你說說話?！?br/>
    花鳳夫人笑道：“我也正想著陸二公子什么時候能來聽?wèi)?，正巧你就來了?！?br/>
    陸長安微微頷首，道：“不如我請你太白居上坐一坐。”

    花鳳夫人道：“哪里敢讓陸二公子破費(fèi)，不如陸二公子移步寒舍，我下廚燙壺酒炒些小菜來?！?br/>
    陸長安來了興致，道：“好，我這便去打些酒來?！?br/>
    花鳳夫人笑道：“好，我住在四娘巷子里，第三家宅子便是。陸二公子直接去那里便好?！?br/>
    待陸長安打了酒去了四娘巷子，敲開門便隨著花鳳夫人一路進(jìn)了屋去。這是個兩進(jìn)的宅子，沒有什么過多的裝飾，透著清雅的意思來。

    陸長安打量完這宅子，便隨了花鳳夫人去廚房坐著。陸長安坐在門口一條長凳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花鳳夫人閑聊。

    “我本名喚作花黛眉，陸二公子不必總叫我花鳳夫人?！?br/>
    女子切著手中的菜，笑著看向陸長安?！瓣懚尤羰遣唤橐?，叫我黛眉便是?！?br/>
    陸長安訝然道：“怎么能直接喚你閨名？”

    花黛眉笑道：“我打心眼里認(rèn)陸二公子為知己，這些俗禮便不愿講究了。”

    陸長安朗聲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講究那些規(guī)矩了。你也別叫我陸二公子，直接叫我長安便是?！?br/>
    花黛眉笑道：“我愿意叫你陸二公子，只覺得叫出來口齒留香?！?br/>
    “黛眉二字才是真的口齒留香?！标戦L安忽然嘆口氣，道：“我從小長這么大，除了師娘下廚為我做飯，還從未有別的女子為我做頓吃食?！?br/>
    花黛眉看向陸長安，道：“待陸二公子成了家，這樣的日子還怕少么？”

    陸長安只是微微嘆氣，并不言語。花黛眉瞧他眉間有郁色，便不再深問。待酒菜上了桌，二人邊聊邊吃好不快活。

    酒過三巡，外面飄了大雪。陸長安去了門口站著觀雪，道：“我人生中見過最美的一場雪，便是兩年前我在關(guān)外的日子。”

    花黛眉看向他，心知他心底有事欲吐真言。陸長安接著道：“我去關(guān)外收參，途徑一座老山時正趕上大雪封山。我身上沒有火折子，干糧都凍成了冰坨。我的衣服外面全是冰雪。雪化成了冰，冰外又鋪了雪。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要不怎么說屋漏偏逢連夜雨，正是這個時候，我遇了一伙山賊。我的劍被凍住拔不出來，手腳也凍得不聽使喚。那伙山賊搶了我的皮衣和參還有身上的錢財，把我扔在山道上。我被他們刺了幾刀，沒個把時辰，我便已覺得出氣多進(jìn)氣少。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去見閻王爺?shù)臅r候，一個人救了我?！?br/>
    花黛眉看著陸長安，不知不覺的淚盈于睫。哽咽道：“然后呢？”

    陸長安嘆氣道：“她把我?guī)Щ亓艘惶幏孔永餅槲抑寡?。燃上炭火，用雪搓我的身子。待我緩過來些后，又為我療傷。我與她共處了半月有余，正是我此生最美妙的日子。她腹有詩書，又是個剛?cè)岵?jì)的性子。我與她坐著觀雪，以雪為題賦詩作對。待我好了些，又一起去山中狩獵。獵回來的狍子，被燉了肉包了餃子。待我恢復(fù)的差不多了，我心里記掛著師門?？晌矣植幌肱c她告辭，吞吞吐吐的沒個大丈夫樣子。她瞧出了我的心事，便趁著我睡覺時自行離去。留了封信給我，只說是后會有期?！?br/>
    陸長安說到這里便搖搖頭，回了屋子里去重新坐下倒酒。繼續(xù)道：“后來也的確是相會了，卻不曾想她是來要我性命的?！?br/>
    “什么？”花黛眉驚呼一聲。

    陸長安一飲而盡，道：“正是。那時我去武當(dāng)山尋無量師兄，正遇有賊人潛入武當(dāng)山偷盜經(jīng)書。武當(dāng)?shù)男C(jī)道長與那賊人頭頭交了手，那頭頭不敵，負(fù)傷遁逃。我隨著無量師兄一路追了過去，待離得近些才認(rèn)出她的身影。我支開無量師兄去叫人封山，自己追了上去。她認(rèn)出了我，便笑著對我道：‘果真是后會有期’。我將她帶到了武當(dāng)后崖去，將她塞進(jìn)了幼時我們發(fā)現(xiàn)的隧道里，讓她一路逃出去。我自己刺了自己一劍，險些要了自己的性命。若不是無量師兄及時救了我，這條命，我就還給她了?！?br/>
    花黛眉道：“當(dāng)真是你自己刺得自己么？”

    陸長安笑道：“她當(dāng)然也刺了我一劍，只是那一劍不會要我的性命。”

    花黛眉嘆氣道：“當(dāng)真癡兒。你放走了她，成全了她當(dāng)時救你的情分。你自己要保全鳴劍閣的名聲，所以刺了自己一劍想給武當(dāng)一個交代?！?br/>
    陸長安咦了一聲，道：“花老板心思靈動，便知我的心意。我們鳴劍閣與武當(dāng)山素有淵源，倘若這件事情東窗事發(fā)，師父必定要給武當(dāng)一個交代。師父一向光明磊落受人敬仰，若是因我之故而折了他半世英名，我死也難辭其咎。”

    花黛眉道：“那后來呢？”

    陸長安笑道：“可也奇了，我在武當(dāng)休養(yǎng)了一陣子。那本原被她盜走的經(jīng)書又被送還了回來。她還差人過來放話，只說經(jīng)書遠(yuǎn)沒那么好看，她不稀罕。還留了姓名給武當(dāng)。當(dāng)年我在她身邊休養(yǎng)半月也不知她姓甚名誰。她不肯說，我便不問。后來在武當(dāng)我才知道，她本名叫關(guān)青梅，是關(guān)外縹嶺宮的人?！?br/>
    “關(guān)外？怨不得她能救了你?！被烀嫉?。

    陸長安長吁短嘆了一會兒，又道：“后來我再見她，便是在云州。她來尋我，差人去山上給我遞了口訊。我如約來到太白居，見她在那二樓雅間里。從那之后，她若找我，差人遞個口信給我。太白居上一見，天南地北的我隨她去便是了?！?br/>
    花黛眉輕聲道：“想不到陸二公子還有這等奇緣。果真是江湖兒女，敢愛敢恨?！?br/>
    陸長安瞧了瞧外面的日色，又見風(fēng)雪驟停，便起身告辭道：“我這便告辭了，今日多謝了花老板，來日我再找你?！?br/>
    花黛眉聽聞他喚自己花老板，心知他是守禮的君子。再瞧陸長安的眉眼，只覺得陸長安清貴謙和，心中不由多了幾分愛慕。又想到陸長安心中已是有人，又不覺憂郁了幾分。這幾種念頭如箭般穿過花黛眉的心里，只覺得分外痛楚。強(qiáng)撐著與陸長安告辭，送陸長安至門口，見陸長安躍馬揚(yáng)鞭的漸行漸遠(yuǎn)?；烀贾挥X得地上的白雪分外刺眼。

    在屋里望著那桌殘羹剩肴神游了半個時辰，花黛眉才斂了心神。匆忙鎖了門便出門去租馬車，叫那車夫向北郊君山馳去。

    行車至北郊，君山已近在眼前，花黛眉又改了主意。吩咐那車夫道：“回去吧。”那車夫疑惑的問道：“怎的到了地方還要折返回去？”花黛眉苦笑連連的道：“我又不想見那個人了?！?br/>
    陸長安不知花黛眉此刻百轉(zhuǎn)千回的心思，他喝了酒又吹了一路風(fēng)，只覺得頭痛欲裂。給宋落花和司徒晗請了晚安便回了金梧堂去，栽在床上便睡了過去。

    蕭逸風(fēng)坐在七言齋里蹙著眉頭，凌宸熙一臉憂色的看著蕭逸風(fēng)道：“大哥，楊叔叔又不是不想把楊姐姐嫁給你，只不過是婚期后延，你別皺著眉頭了?！?br/>
    “你哪里懂這里的路子。若是你二哥在，立刻就知道今日楊叔叔過府意欲何為了。”蕭逸風(fēng)嘆口氣，又道：“楊叔叔明面上說是想再留雪莼些日子，暗里不知道和師父說了些什么。我瞧是師父的樣子，對楊叔叔的所提出來的事也是認(rèn)可的。我倒不是因?yàn)椴荒茉缛粘捎H而皺眉，只是覺得這里一定有什么事情?！?br/>
    凌宸熙道：“能有什么事情？”

    蕭逸風(fēng)哼了一聲，道：“能讓師娘都不能提出異議來，一定是大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