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瑟留消息的方法也相當粗糙，中午吃飯的時候辛迪加特意給三人送來三份湯，凡尼亞在自己的那一碗里吃出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地窖，十點”。

    將紙條撕碎放進湯里喝下去，凡尼亞面色不變，看向正在和女主人嘮嗑的辛迪加。

    這家伙看上去和平時一樣，表情也沒有不自然的地方，看樣子多半是不知道這回事。以這些人的水平，應(yīng)該還做不到偽裝得那么好。

    下午的勞動強度更大了一些，因為稅務(wù)官明天就要來收稅，今天必須把這些棗全部收了，明天才能交足稅款。

    “咱們今年還能剩多少？”背上最后一筐棗，走上來時的土路，凡尼亞開口問道。

    女主人搖了搖頭，苦笑一聲：“剩不了多少啦，外邊在打仗，這些東西的價格被壓得很低，交完稅剩下的部分全部賣了也只能夠勉強維持生活，如果賣不掉就麻煩了，接下來幾個月可能頓頓飯都要吃棗糕?！?br/>
    波爾走在最前面，回頭笑道：“媽媽，我是喜歡吃棗糕的，就算每天都吃我也吃不膩?！?br/>
    女主人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繼續(xù)說道：“今年還算好了，扣除花銷還能把稅款交上，就怕交不上那麻煩就大了?！?br/>
    “稅款啊……”凡尼亞又想起了他們搶劫稅款的計劃。

    她一直搞不明白既然是用糧食直接交的稅，他們又怎么搶呢？不是會相當麻煩嗎？她還沒有經(jīng)歷過收稅，所以不知道是個什么流程，也不敢隨便問，怕暴露自己不是羅爾德人。

    正當凡尼亞琢磨著用什么話術(shù)委婉地詢問一下時，女主人像是想起來什么事似的，驚呼一聲：“糟糕，這兩天一直在忙著收成，忘記問這次的稅價了?！?br/>
    “稅價……怎么了？”

    “我剛剛一直是按照上次的稅價算的，但之前聽隔壁村子的人說這次稅價要比上次低，要是低太多的話就完蛋了?！?br/>
    聽完這些，凡尼亞大概猜到了什么，看來交稅的時候農(nóng)民還得先把自己的收獲以稅價賣給其他人，再用賣來的錢交稅。

    凡尼亞和奧斯汀一直覺得羅爾德王國這樣的體制下還能存在商人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現(xiàn)在凡尼亞大概想明白了。

    不管是和稅務(wù)官一起收稅的商人也好，城里開店的店主也罷，搞不好也是特權(quán)階級的一部分，他們躺在底層農(nóng)民和工人的血汗上建立起自己的商業(yè)版圖。

    成功的商人將會更進一步，而失敗者則會跌落神壇，成為昔日被壓榨的農(nóng)民或工人。

    “那些人可黑心了！我討厭他們！”波爾捏著自己的小拳頭，“狠狠”地打了幾下面前的空氣。

    真是一個畸形的國家，這樣的國家為什么還能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呢？凡尼亞不由得思考起來。

    晚飯后，凡尼亞找了個借口溜出了家，先在村子的小廣場上溜達了一圈，然后迅速消失在角落的陰影里。

    “她會來嗎？”維奇看了看墻上的老舊掛鐘，吐出一個煙圈，問道。

    “應(yīng)該會的，不要著急，現(xiàn)在不還沒到時間嗎？”蘭瑟淡然地回答道。

    “嘿，老維奇，你們說有人要新入伙，她值得信賴嗎？”坐在維奇左側(cè)的瘦小男人從兜里掏出一把煙絲，按在自己的煙斗里，喃喃道。

    坐在蘭瑟對面的高個子也附和道：“是啊，而且你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來歷，這樣做是不是太危險了？”

    兩人開了這個頭，房間里剩下的幾個人也紛紛開始議論。

    蘭瑟被吵得頭疼，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不耐煩地說道：“行了，別廢話了，我自有分寸?！?br/>
    此話一出，房間里頓時安靜下來，維奇滿意地看了看四周，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當掛鐘的時間距離十點還有一分鐘時，地窖的入口被打開了，一陣冷風(fēng)從上吹來。蘭瑟順手抄起腳邊的短刀，走上前去查看情況。

    “是我，萬尼亞?！?br/>
    萬尼亞關(guān)上地窖門，將寒冷隔絕在外面。

    走下樓梯，穿過堆滿番薯、青菜等東西的架子，萬尼亞站在蘭瑟前，毫不怯場地和屋里剩下的十二個人打招呼。

    同時，她也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些家伙。

    蘭瑟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向其他人介紹道：“萬尼亞，外地人，但她也有加入我們的想法，她對我們的行動有些建議?！?br/>
    接著他又逐一介紹坐在長桌兩邊的其他人，這些人也在蘭瑟介紹到自己的時候稍微補充了一些內(nèi)容。

    凡尼亞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在介紹的過程中她便看出來這些人明顯不是一條心，甚至蘭瑟和他爹看上去都不是站在一邊的。

    其中可能一起成事的可能只有三個人，蘭瑟一個，以及坐在他對面的高個子基恩和維奇左側(cè)的瘦小男子亞摩斯。

    其他人要么言語間不太堅定，充滿著顧慮，要么明顯是貪心作祟，只圖搶劫那些稅款。

    維奇就屬于后者。

    凡尼亞在蘭瑟介紹完畢后坐到了高個子基恩右側(cè)的空位上，向其他人點頭致意。

    蘭瑟輕咳兩聲，環(huán)顧四周后開口道：“既然都來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吧，今天聚在一起主要的目的是明天的計劃。萬尼亞有一些建議，我覺得也有道理，因此讓她過來和大家說一說?！?br/>
    說完，他便看向凡尼亞，示意她可以開始說了。

    “各位，時間有限，我就不說客套話了，直接說我的觀點?！狈材醽喭ｎD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觀察他們的表情，“我的建議是，取消明天搶劫稅款的行動。”

    此話一出，除了白天已經(jīng)聽過一遍的蘭瑟和維奇外，其他人都擺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接著便開始竊竊私語或向蘭瑟使眼色。

    坐在斜角里名叫博恩的胖子甚至直接拍桌子站起身，指著凡尼亞的鼻子就開始罵。

    凡尼亞只是笑笑，這家伙正好是屬于那種貪圖稅款的，如今聽到有人說要放棄計劃，并且蘭瑟還不反對，那肯定急得跳腳。

    維奇瞥了一眼博恩，看他罵得差不多了，站起身來看著自己的兒子說道。

    “蘭瑟，你知道的，我們沒什么錢，光靠我們自己肯定是買不起槍的，況且那些稅款本來就是吸我們的血，我們只是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而已?！?br/>
    “是啊是啊，而且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梅來特尼王國那邊的黑市商人，只要錢到位，我們馬上就能拿到槍！”

    凡尼亞心念一動，看向出聲附和的家伙。

    她記得這家伙叫杰克，從名字到身材外貌都屬于普普通通的類型，放在外面凡尼亞或許都不會看他一眼。

    杰克繼續(xù)說：“明天就要行動了，這會兒再變卦的話恐怕很難讓大家信服啊，以后——”

    “夠了，別說了?！备邆€子基恩伸手拍了拍桌子，打斷了杰克的話，看向凡尼亞，說道：“我想聽聽你的理由。”

    凡尼亞瞟了一眼亞摩斯，后者自顧自地點燃煙斗，看都沒看這邊一眼，好像這場會議完全和他無關(guān)。

    “很簡單，我們打不過保護稅款的衛(wèi)兵。”

    “你都沒有聽過我們的計劃，你怎么敢說我們就一定打不過？”博恩嚷嚷道。

    凡尼亞皺起眉，看向蘭瑟：“這倒是我的疏忽了，方便和我講講嗎？”

    蘭瑟猶豫了一會兒，看向旁邊的亞摩斯，后者依舊抽著煙斗，一句話不說。

    見狀，蘭瑟心中了然，開口道：“押送稅款的馬車總共配備四名衛(wèi)兵和一位車夫。我們計劃在裝稅款的馬車離開村子以后用陷坑讓它拋錨，再用弓箭射死車夫，然后趁衛(wèi)兵下車時從兩邊的樹林里沖出去干掉他們。”

    “就這么簡單？”

    “大致是這樣。”

    “就這種計劃，聽了和沒聽有什么區(qū)別？”凡尼亞嘲諷道，“我還是很明確地告訴你們，你們贏不了那些衛(wèi)兵。”

    “理由呢？”基恩問道。

    “他們有槍啊大哥，有槍??！”凡尼亞左手比出槍的手勢抵在基恩的額頭上，“你們有沒有見過槍？知不知道槍是什么概念？”

    長桌上是幾人都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凡尼亞這時候真的很想把自己的手槍拍在桌面上讓他們清醒清醒，但這明顯不現(xiàn)實。

    “我的父親之前有一把獵槍，那把槍裝填一次要花五六分鐘，而且只要穿了厚棉襖就算被擊中也不會受傷。”維奇開口說道，“就算他們有四把槍，我們只要做好準備就不會有事?！?br/>
    凡尼亞搖頭：“你都說了那是你的父親——那得是多古老的故事了？現(xiàn)在的步槍可以連發(fā)，而且一槍甚至能打穿鐵板！”

    “那又如何？只要我們沖得夠快！他們開槍前總要瞄準不是嗎？”博恩生氣了，將自己的短刀拍在桌上，“那么短的距離，我到要看看是他的槍快還是我的刀快！”

    好言難勸該死鬼，凡尼亞徹底無語了。

    蘭瑟環(huán)顧眾人，說道：“那投票吧，同意繼續(xù)計劃的請舉手?！?br/>
    基恩、亞摩斯和一個叫亨利爾的外村男人沒有舉手，其他人都把手舉了起來。

    “好的，十比三，明天按照原計劃進行?！碧m瑟看向凡尼亞，“感謝你的建議，為了防止你泄密，接下來直到我們行動結(jié)束，我會讓基恩看著你，我們下次會議再討論你入伙的事情?！?br/>
    凡尼亞無所謂地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