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本宮舉薦三皇子的伴讀？”

    寧舒兒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質(zhì)疑，

    “你想舉薦的人是誰？是你謝家的哪位少爺？”

    寧舒兒聰明的反應(yīng)到謝明依是想要在三皇子身邊安插眼線，然而她沒有想到的，這個眼線的身份。

    “并不是謝家的人?！敝x明依道，在寧舒兒再次詢問之前，接著道，“也不是這長安城中的任何一家貴胄的公子?！?br/>
    “那是何人？”寧舒兒驚詫道，眉宇之中的疑惑之間夾雜著幾分清冷貴艷。

    這才是寧國公的掌上明珠，那個本就高貴冷艷的絕代佳人?，F(xiàn)在，才能窺探到芳華的一絲蹤影。

    “一位平民子弟?！敝x明依淡淡道。

    “三皇子可是皇家貴胄，大人想讓一位平民子弟伴在皇子左右，您如此的洞悉一切，大概不會不清楚，三皇子將會是這帝國未來的繼承人吧?！?br/>
    我怎么會不清楚，我是怕你不清楚這才是你的孩子不應(yīng)降世的真正原因。

    謝明依眸光微閃，淺笑道，

    “君子治國，當(dāng)曉天下民情，若身邊之人盡出身貴族，又怎知民間疾苦？如何坐擁這萬里江山。”

    這話是對寧舒兒說的，更是對此時不在此處的皇帝說的。

    寧舒兒真的很聰明，或者說，這女子本就天生的聰慧敏感，往日里不過是被愛情迷住了雙眼，而眼下，當(dāng)她知道自己所面臨的一切皆是謊言和欺騙時，那一直暗藏著的聰明和機(jī)警足以讓任何一個熟悉她的人驚詫。

    寧舒兒懂了，她知道自己該如何向皇帝說了。

    “只當(dāng)我還你這一次的人情，只有這一次。”

    謝明依笑了，看著那不再溫情脈脈的眸光，心底明白了寧舒兒的意思。

    再溫暖的陽光，碰到嚴(yán)寒的冬季也會喪失溫度。

    “微臣叩謝皇后娘娘?！?br/>
    謝明依俯身作揖，依舊沒有錯過另一邊的寧舒兒眼眸中閃過的一絲冷意。

    寧舒兒會讓這皇宮里熱鬧起來，謝明依預(yù)感得到，那個人以為穩(wěn)穩(wěn)的拿捏在自己手里的后宮女人們正在一步步的脫離自己的掌控。

    真是好奇啊，他會是什么樣的表情？

    ————

    轉(zhuǎn)眼的功夫，三月二十的封后大典便到了。

    三月十九，封后大典的前一日，戶部連同著內(nèi)務(wù)府，禮部一起商議著明日封后大典的過程。

    “繼后的話，還是不要從朱雀門走到宣室殿的好?！?br/>
    年過半百的禮部尚書道。

    這話擺明了有討好蘇家的嫌疑，謝明依瞧著不動聲色，只是在瞧著內(nèi)務(wù)府那邊會有什么動靜。

    果不其然……

    “大人此言差矣，無論是繼后還是先皇后，都是要上皇家玉蝶的，是陛下的正宮娘娘。怎么就不能走朱雀門了？”

    內(nèi)務(wù)府的管事斜睨了一眼禮部的尚書。

    按道理說吏部尚書的位階比他這么一個宮中的內(nèi)侍要高的多。

    然而論同皇帝之間的距離，那么這位內(nèi)務(wù)府的內(nèi)侍還是要領(lǐng)先一籌。

    謝明依在一旁看的熱鬧，低垂著眼眸翻閱著手里的賬冊。

    封后大典本就是內(nèi)務(wù)府的事情，禮部起到的也只是輔助作用，至于戶部的作用就更加簡單了，只要負(fù)責(zé)支銀子就可以了。

    然而有些時候，注定她的肩膀上不能只有這么簡單的東西。

    許是年歲大了，禮部尚書的閱歷多了些，沒有同內(nèi)務(wù)府的總管直接頂撞，而是笑著道，

    “總管大人想是忘記了，這禮記上終究是將就這原配和續(xù)弦的區(qū)別的。繼后雖貴為一國之母，但終究先皇后在時，是在一旁侍奉的。”

    話音剛落這邊謝明依聽著都不由得覺得心驚起來。

    這禮部尚書年紀(jì)是大些，可好像是只長歲數(shù)和胡子，不長腦子啊。

    悄悄的看了一眼內(nèi)務(wù)府總管的臉色，謝明依挑了挑眉梢，意料之中的難看啊。

    氣氛異常的凝重，這屋子里不僅僅有三個地方負(fù)責(zé)的人，還有一些底下負(fù)責(zé)做事的人都在看著。

    很明顯的能感覺到總管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一旁的人想開口卻又怕引火燒身。

    “謝大人，你博學(xué)多才，這禮記咱家是不怎么清楚，可這哪里有讓正宮娘娘不走正門的道理？”

    如果說剛開始的這位總管是看在寧國公的面子，或者是有心討好皇帝和這位未來的正宮娘娘，那么現(xiàn)在可就是真有些同這位禮部尚書一爭高下的意思了。

    這內(nèi)務(wù)府，往大了說不大，可往小了說卻也是不小的。

    掌管著整個皇宮的開支用度，即便見人三分笑顏，可不管怎么說都是一群見風(fēng)使舵的家伙。

    受寵的娘娘們這些人雖說沒有什么辦法，但是沒有人是會長盛不衰的。

    所以說，這皇宮里沒有幾個人會選擇去得罪他們。

    看著身旁的禮部尚書，謝明依笑了笑，

    “依本官之間，這禮記上所載并不錯，原配和續(xù)弦總是有所差異。然而這卻不包括皇家的?！?br/>
    話音剛落這邊的總管總算有了一絲笑顏，而一旁的禮部尚書卻冷起了臉色。

    “哦，既是如此，老夫倒是要像大人討教了，哪里不一樣？”

    謝明依道，“敢問尚書大人，民間的側(cè)室叫什么？”

    禮部尚書剛想張嘴，卻想到了些什么，他覺得眼前的人似乎在給自己下套，而終其目的只為了討好身旁的這個太監(jiān)。

    一個連男人都不是的東西。

    早就知道禮部尚書不敢說出口，謝明依這邊已然有了準(zhǔn)備，笑著道，

    “民間為妾，王府為側(cè)妃，宮中為妃，天子與臣民有別，這規(guī)矩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您說晚輩說的可有幾分道理？”

    平了總管心里的不快，又不讓禮部尚書失了顏面，這已經(jīng)是謝明依能想到的最好的結(jié)局了，至于接不接著，領(lǐng)不領(lǐng)這個人情就是禮部尚書自己的事情了。

    畢竟，自己也無法強(qiáng)迫他低下這高貴的頭顱。

    好在，禮部尚書在作死的邊緣還殘存著一絲求生的欲望，沒有再進(jìn)一步的作死。

    “是，有道理的。是我疏忽了?！倍Y部尚書也感覺的到這屋中氣氛的不對，之后便再未提出什么意見。

    封后大典按著內(nèi)務(wù)府總管的要求進(jìn)行，臨了臨走之前這邊的總管停在謝明依身邊說了幾句話。

    “狀元郎就是狀元郎，論起這左右逢源的本事在這皇宮里除了陸總管咱家還沒服過誰，這回咱家是真心服了大人了，多謝方才大人的公正之言，大人的心意咱家會回稟皇上和皇后娘娘的?！?br/>
    謝明依淺笑著，并沒有被這總管的恭維迷惑了頭腦，

    “既如此，便有勞總管在娘娘面前多多美言了?！?br/>
    不卑不亢，既沒有那股子讀書人令人討厭的高傲勁，卻也沒有過分的恭維和討好，能坐到總管這個位置的人大多都是有些能耐的，他看著面前的這個人，不由得感嘆起來，可聲音卻是極輕的，只有兩個人可以聽到，

    “大人雖為女兒身，可奴才瞧著卻不讓這滿朝文武，若是大人當(dāng)初進(jìn)了宮，恐怕此刻這后位上的人……”

    謝明依眸光微沉，唇角依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所以旁人看不出什么，只以為兩個人在閑話。

    那天在御書房里發(fā)生的事情，可以說只有兩個人知道。

    眼前的這個內(nèi)侍是如何知曉的？

    謝明依疑惑著，愈發(fā)的覺得這些人的可怕，明明看似是完全不透風(fēng)的墻，也被這些蟲子找到了裂縫。

    總管沒有繼續(xù)往下說，只是點到即止，“奴才沒什么別的意思，只是表示一下對大人的敬佩，比起那些看起來道貌岸然的人，大人更值得奴才們瞻仰。怪不得先帝爺和陛下都如此的仰仗您?！?br/>
    謝明依笑了笑，

    “總管還要忙著大典的事情，本官便不多做打擾了，改天再同總管一敘。”

    “好，謝大人慢走?！?br/>
    恭恭敬敬的送走了謝明依，這邊內(nèi)務(wù)府的總管再抬眼時，臉上的笑容瞬間便消失無蹤。

    “師父，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明天一早便可以安排布置了?！?br/>
    跟在身后的小內(nèi)侍說，此時天色已晚，忙了許久的他們也想要去休息。

    然而身前的師父卻沒有放他們走的意思，而是沒來由的問了一句，

    “聽說禮部尚書的嫡孫女兒過了年剛滿十五?！?br/>
    “是，像是有這么回事?！毙?nèi)侍答著，昏昏沉沉的一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這位師父是什么意思。

    而等他看到那位出現(xiàn)在宮里的吳常在時，突然間想起了封后大典前夕的這件事，一時間不由得冷汗岑岑。

    只是因為一句頂撞，禮部尚書的嫡孫女兒便被召進(jìn)了宮中，小內(nèi)侍既恐懼這位師父的手段，又對此不禁向往著。

    在這深宮之中，沒有一個人不想往上爬，更沒有人甘心做他人的墊腳石。

    對于這位吳常在，所有記得那天爭執(zhí)的人都清楚的明白，她的人生將埋葬在這紅墻之中，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再見到宮外的天空。但這并不表明就會在這里平安度過一生。

    得罪了內(nèi)務(wù)府的人的后果是什么？

    內(nèi)侍心中不禁對這位常在升起些微的同情。

    然而，這世上可沒有后悔的藥可以吃。

    那嬌嫩的花終將無法忍受這寒冷的風(fēng)，無情的吹打，最后只能變成這塵埃里的鮮花的肥料。

    ————

    次日，封后大典

    從朱雀門一直鋪到宣室殿的紅綢，將兩邊的文武百官和內(nèi)宮的侍從們分成了兩邊。

    謝明依站在眾人之中，站在這天地之間，聽著耳邊恢宏莊嚴(yán)的樂曲和陸盛春尖銳的嗓音，突然間有些頭暈?zāi)垦！?br/>
    好在身旁的刑筠及時的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三月二十，長安城的雪早已經(jīng)化的干凈，正午的太陽當(dāng)空而照，灼的人的眼睛睜不開。

    謝明依站穩(wěn)了，對身旁的刑筠用目光道了謝。

    目光所及之處，掃到了不遠(yuǎn)處的寧國公。

    聽人說年輕時的寧國公也是極俊美的男子，如今那威武的身軀也有些佝僂，她看不到那人眼中的情緒，卻感受得到那背影之中的矛盾。

    然而當(dāng)恢宏節(jié)奏的鼓點聲響起，每一個人的神情都變的異常的肅穆莊嚴(yán)，他們知道，那是大燕朝的國母正一步步的走向那最上方的君主。

    正紅色的鳳袍之上繡著金色的鳳凰栩栩如生，金碧輝煌的首飾點綴更是用此榮華提點著走在臺階上的寧舒兒，從今以后，她便是這大燕朝的國母了。

    與蘇苓兒不同的是，寧舒兒是皇帝力排眾議，立的屬于自己的皇后。

    所以，她的命運會比蘇苓兒好一些，因為從踏上這階梯的那一刻開始，她便知道了那人的真面目。

    她知道了，這天底下，皇帝最愛的人唯有他自己，唯有這萬里的江山。

    而身為這后宮里的女人，她連恨得資格都沒有。

    目不轉(zhuǎn)睛的直視前方，每一步都無比的艱辛，卻不知是因為這身上的鳳冠霞帔太重，還是因為她的心，她的情正在被這層層的階梯一步步的拋卻。

    這一身的鳳冠霞帔，這一身的錦繡榮華，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艷羨著她，一朝富貴，一族風(fēng)光。

    但是在有些人眼中，她的一切只是皇帝勝利的證明，這是皇帝同大臣們之間爭斗后，獨屬于他的勝利。

    她看著那上方的人，突然間心中竟沒有了往日的迫切，唇角的淡笑依舊，然而心中卻是一片的蒼涼。

    這后位，這榮華從不是她想要，而是他強(qiáng)加于自己。

    從始至終，寧舒兒想要的只有一個人。

    可一直到現(xiàn)在她才清楚，他是帝王，而帝王的愛只有江山。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因為在兩個人之間不僅僅是遙遠(yuǎn)的距離，還有數(shù)不清的權(quán)利糾葛，一層一層的迷霧讓她甚至看不清腳下的路。

    今后她該如何面對這個曾經(jīng)的所愛，她愛的至深的男人？

    又該如何成為一位合格的國母。

    ——娘娘身為國母，只要記住四個字便夠了。

    哪四個字？她問。

    ——雍容得體。

    雍容，得體。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她竟然覺得這是一個極可悲的詞匯。

    因為只有喪失了愛的人才能真正的做到雍容得體，因為她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雍容得體。

    這紅墻外面的溫情距離她們遙遠(yuǎn)而又不可期。